第39章 她想补偿我

第二天早上,林知时是被星期五踩醒的。

猫蹲在他胸口上,用尾巴扫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这是它的生物钟,比手机闹钟准,而且没有贪睡功能。

林知时闭着眼把猫从身上摘下来,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

对面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棱角分明。

他眯着眼看了看手机——七点零二分。

陆憬言的拖鞋不在床前。

他坐起来,星期五从他腿上滚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

阳台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披上外套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陆憬言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下巴,肩膀的线条被清晨的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清表情,但林知时注意到他撑着栏杆的那只手——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金属横杆上,指尖随着电话那头的某个声音轻微地蜷了一下。

林知时没有出声,轻轻把阳台门拉回原来的缝隙,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皮还有点肿,牙膏沫沾在嘴角。

他低头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毛巾擦脸的时候听见阳台上传来陆憬言的声音,很低很沉,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语气不像是平时接快递电话的那种简洁,也不像跟周哲说话时那种冷淡。

那是一个儿子隔了十几年第一次对着手机叫“妈”的语气。

他拧干毛巾挂好,又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陆憬言走进来,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换鞋。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左脚先系鞋带,再系右脚,鞋带结打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知时,眼眶没有红,但眼白里有几道细小的血丝,像是昨晚没怎么睡。

“她约我今天上午见面,临市到桐城有早班车,她说在植物园门口等我。”

“几点?”

“十点半。”

林知时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八分。

他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从衣柜里拽出两件外套,一件自己的深蓝色羽绒服,一件陆憬言的黑色大衣。

他把黑色大衣扔给陆憬言。

“走,吃早饭,吃完了我陪你去。”

植物园周末的上午比平时热闹不少。

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地毯,几个小孩在落叶堆里打滚,笑声隔着半条林荫道都能听见。

湖面上漂着几片枯荷,晨练的大爷大妈已经收工了,只剩下几个摄影爱好者在湖边支着三脚架拍残荷。

陆憬言走到植物园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那包还没拆封的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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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时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植物园门口的售票亭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素色的丝巾,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袋。

她看起来比电视上那张照片老了一些——鬓角有几缕白头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和林知时见过的那张新闻照片一模一样,也和某人低头写便签时习惯性抿嘴的弧度如出一辙。

她的眼睛比照片里更疲惫,但当她看见陆憬言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忽然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冲散了——不是泪,是光。

林知时认得那种眼神,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星期五趴在窗台上等他们放学回来,听到钥匙转动的声响竖起耳朵时,也是这个眼神。

他轻轻碰了碰陆憬言的手肘:“去吧,我在这等你。”陆憬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朝那个女人的方向走过去。

他走得并不快,但脚步很稳,步伐和平时从宿舍走到图书馆一样均匀。

林知时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植物园门口的小广场,经过售票亭,停在那个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仰起头看他——她个子不算矮,但站在陆憬言面前还是矮了大半个头。

林知时没有跟过去。

他在售票亭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陆憬言在巷子里跟他说“我爸妈离婚了”时的语气;想起高三下学期他托陈姐递回来的那封信上只有一道被反复描黑的铅笔线;想起他爸葬礼那天他坐在宿舍阳台的月光下,安静地对着猫说出那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不恨”。

他把陆憬言昨天夜里递给他看的那封信里夹着的旧照片翻过来,背面那几行圆润的字迹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小言四岁生日,在人民公园,他最喜欢鸽子。

远处湖边传来小孩的笑声,几个穿红棉袄的小朋友在抢最后一片银杏叶。

林知时把照片放回口袋,抬头看见陆憬言还在跟那个女人说话,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

没有拥抱,也没有哭,就是很安静地面对面站着,中间大概隔了半步的距离。

半个小时之后陆憬言朝长椅这边走过来。

他一个人。

林知时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下去,看着他的脸。

陆憬言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有一点几不可察的微哑,眼眶没有红透,但眼白的血丝比早上更深了。

“她说当时带走我会没学籍,这些年她回了母校附中教书,她想补偿,又说知道补偿不了了。”

林知时把揣在口袋里的那包纸巾拆开递过去,陆憬言接过来却没有擦眼角。

他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说了句“走吧”。

他们沿着植物园外面的围墙慢慢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林知时才轻声问:“那你原谅她了吗。”

“不知道,但我把电话号码存了。”陆憬言抬起头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一个简短的句子从晨风里穿过来,“她说下次带我去人民公园喂鸽子。”

林知时伸出手,在冷空气里握住了他的手。

植物园里的小孩还在扔银杏叶,笑声被风裹着从围墙上头飘过来落在他们身后。

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但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从高一的暴雨巷子走到大学实验室,从他爸的葬礼走到甜品站即将开业的街角。

而现在他们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分岔口,通往人民公园,通往那个四岁男孩还没喂完的鸽子。

他知道陆憬言会走下去的。

而他也会在旁边走着,跟过去三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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