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列克谢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而他当时是这样回答的:「我九岁了,爸爸。我不会任人摆布的,我也不会害怕。」

可他现在却紧张得又想尿尿。

阿列克谢紧闭住眼睛,强迫自己别去想一些血肉横飞的可怕画面。他是帕西诺家族的孩子,不应该胆怯。

「死亡并不可怕,因为每个人都会死。」阿列克谢用俄语默唸着这句话,那是卢卡的口头禅。

「咚咚。」

有人敲响了门,但敲的是隔壁房间的门,紧接着一「磅!」

门被撞开了,阿列克谢猛地睁大眼睛,一脸紧张地看着晏子殊,而晏子殊的注意力全在计算机荧幕上。

最先闯入房间的是三个握枪的杀手,接着是一个满头蓬乱白鬓、左胳膊纹着裸女的青年。

晏子殊认得他,他是鲸鲨帮老大阿布坦·雷的侄子,名叫马林·雷,外号「小白鲨」。他的父亲一也就是阿布坦·雷的二弟「大白鲨」,因贩毒被抓,还在监狱里服刑。

即便亲生父亲入狱,但「小白鲨」对阿布坦·雷还是忠心耿耿,一直为他卖命。

纳尼克被两个喽锣架着走进房间,晏子殊眉心一皱,不由握紧枪。

「小白鲨」立刻凶巴巴地喝斥了小弟,并装腔作势地拍着纳尼克的肩膀,和他说着话。

他们说的都是印尼语,晏子殊听不懂,但看他们的神情和动作能猜出大概。

这些人在询问纳尼克,他的房客在哪里?

纳尼克一脸淡定,他经营「安全屋」生意近五十年,完全遵守黑市行规,杀手朋友无数。「小白鲨」若想要动他的旅馆,除非不想活了。

「我告诉过你,他两个小时前就离开了,这里我都打扫过了。」纳尼克说着印尼语,一边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晏子殊知道那是做给他看的。

「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小白鲨」又问。

纳尼克无奈耸肩,应该是在说:「你觉得他会告诉我吗?」

「那你看清他带着的那个孩子了吗?是这个孩子吗?」晏子殊看到青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指着照片上阿列克谢的脸。

纳尼克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用力点头。青年收起照片,脸上满是笑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还有一卷大麻烟递给纳尼克。

纳尼克婉拒了,因为他只收房客的钱。「小白鲨」让杀手们在房间各个角落里转了转,其实没什么好检查的,房间里干净得很,连张纸片都没有。

「走吧。」「小白鲨」振臂一呼道,一行人就离开了房间。

「砰。」

晏子殊听到隔壁的房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他离开计算机前,无声的走到门边,肩膀靠着墙,聆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人从鬼鬼祟祟变成大摇大摆,还用印尼语热络交谈。

忽地,他们在走廊里停下了,有人大步折返,来到晏子殊的房间外面。

晏子殊能感觉到自己与他只隔着一层门板。

晏子殊握紧枪,做好先发制人的准备。他们一共有六个人,不,走廊和楼梯口应该留守着两个,所以是八个人,而他的手枪里有九发子弹,算上枪膛和备用弹匣里的子弹,一共有二十八颗。

——足够射杀他们。

晏子殊目光炯炯,全神贯注于门外的动静。那人弯腰从地毯上捡起什么东西,衣物互相摩擦,恋寤宰宰响着,然后他又大步走回头了。

一群人继续嘻嘻哈哈地聊着,下楼去了。

晏子殊慢慢放下枪,回头看着阿列克谢。他瞪圆着眼,脸颊因绷紧的情绪而涨红,额头上都是汗。

「你还好吗?」晏子殊立刻回到床边,担心地看着阿列克谢,「需要哮喘药吗?」

「我没事。」阿列克谢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点不放心地朝门扉看了几眼。

「他们是什么人?」

「这里的黑帮分子吧,看来我们得离开这里了。」晏子殊说着,开始收拾行李。

「他们怎么会有我的照片?」阿列克谢从床上下来,发现自己的腿竟然有点发软。「很多人都有你的照片,所以我们只能这样做了。」

晏子殊打开纳尼克交给他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黑色假发套、瞳孔变色片、肤蜡、粉底液、帽子等等用来易容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阿列克谢走过去拿起假发套,皱眉说:「它怎么是长发。」

「因为你得穿这个。」晏子殊从放狙击枪的行李袋里取出一套浅蓝色,胸襟处装饰着荷花边的小洋装,它有隐藏式口袋,与之配套的还有一顶蓝丝带草帽、袜子和软底皮鞋。

包括鞋子在内,它们都不是全新的,因为崭新的衣服走在街头更惹人注意。

「其实最安全的做法是给你染发,但你容易过敏,所以只有用假发套了。」晏子殊说着走到阿列克谢面前,「我先帮你换衣服,然后再戴发套。最后你还要拍几张证件照,给你的新护照用。」

「你怎么不问一下,我愿不愿意穿裙子?」阿列克谢的眉心皱得都打结了。

「那你愿意吗?」

「不愿意。」

「好了,我问过了。快点脱睡衣,把裙子穿上。」晏子殊拉开裙子背后的拉链。阿列克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脱掉睡衣,一脸厌世地让晏子殊帮他套上裙子。

晏子殊帮阿列克谢穿好衣服、袜子和皮鞋,然后梳拢他的金发用弹性发网扎好,再把那顶发梢微卷的及肩儿童假发套到阿列克谢的头上。假发的长短和发量都刚刚好,晏子殊再用剪刀为他修剪了一下浏海,然后把头发分成左右两股,用发绳扎好。

这样看起来会非常自然。

接着晏子殊洗干净双手,帮阿列克谢戴上了深棕色的瞳孔变色片。

亚洲色号的粉底液可以使阿列克谢的肤色更接近欧亚混血的感觉。

用眼线笔轻点在眼角下的黑痣则可以转移他人的视觉注意力。

晏子殊还用修眉刀细心修剪了阿列克谢略显粗犷的眉形。

最后,晏子殊让阿列克谢站到那一片深灰色的窗帘布前,用高清数码相机为他拍照。

「咔嚓、咔嚓。」

照片拍完,晏子殊将照片传送到计算机中,然后通过加密软件将它发送到一个名为「探戈」的电子邮箱中。

「你在干什么?」阿列克谢站在晏子殊身边盯着看。

「把照片发给一个朋友,他会帮我们弄好护照。」晏子殊一边打字一边说,「不管是机场、港口还是铁路,我们都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他不会外泄我的身分吗?」

「他不敢。再说我救过他,他欠我人情。」

晏子殊合上计算机站起身,飞快地收拾东西。大部分东西他已经不再需要了,留在这里纳尼克自会处理干净。

阿列克谢把儿童手机放进洋装的隐藏式口袋里,坐在沙发上,看着晏子殊像陀螺一样忙碌着,觉得他一定经常这样逃亡。乍看之下杂乱无章,但实际上晏子殊相当有条不紊的收拾,不过五分钟的时间,他们的行李就全都整理好了,放在床沿。

其余不要的东西,包括晏子殊重新整理的那面情报墙、他原来的假护照,都被晏子殊三两下撕掉,扔进废旧铁桶里烧毁。

阿列克谢终于明白那只大铁桶的真正用途了,不过——

「你就这样烧了,干还要花时间写出来?」

「我都记住了,所以烧了也没关系。晏子殊把铁桶盖子盖上。

「叩叩叩、叩。」有人用暗号敲门,是纳尼克。

晏子殊拿上枪才去开门。

「他们都走了。」纳尼克一看到晏子殊就用英语说道,「但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他们随时会回来搜查的。」

「我知道。」晏子殊退后两步,让纳尼克走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纳尼克惊愕地打量着阿列克谢:「如果我不是知道你多么擅长伪装术,『夜鹰』,我会怀疑你在房间里藏着两个孩子。」

晏子殊苦笑了一下:「给你添麻烦了。」

「你放心吧,我要是怕麻烦还会做你们的生意吗?」纳尼克又看了阿列克谢一眼,「你们一进门,我就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原来是『他』。」

纳尼克没直接点名,而是看着晏子殊说道:「『夜鹰』,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挑战「不可能」。但这一次你要格外小心,我听说外面很多人在找他。」

「我知道。」晏子殊点头,然后说,「我还需要一辆车,我的摩托车也需要处理掉。」

「在旅馆后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大众,车钥匙在街边的旧报箱里。至于摩托车和这里,你都不需要担心。」纳尼克微笑着拍了拍晏子殊的肩膀,有点依依不舍,「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晏子殊微笑着点头,用力地握住纳尼克的手,「老爹,保重自己。」

纳尼克也紧握住晏子殊的手:「孩子,祝你好运。」

晏子殊和纳尼克告别后,拎上行李,从连接旅馆厨房的消防通道走出旅馆,来到后门小巷,没走多久就找到了那辆黑色大众轿车。

街边的小店都拉着铁桊门,一个塞着免费广告传单的报箱立在路边。晏子殊打开报箱柜门,从一沓广告纸的最下面翻找出车钥匙,再将车钥匙插入大众车的锁孔,打开车门。

「你坐在后面,记得要紧安全带。」晏子殊说着把后座的车门拉开,让阿列克谢坐进去。

然后他「碰。」的轻声关上门,把沉重的行李袋放在副驾座位再钻进车内,坐到驾驶席,拉上门、击安全带,看着车内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阿列克谢卸下书包,正替自己紧上安全带。

晏子殊拧转车钥匙启动引擎,这是一辆生产于2002年的老款轿车,车身瑟瑟震动着,但发动机运转很顺畅,油表显示油箱也是满的。

晏子殊松开手刹,打档后踩下油门踏板,将车驶出小巷,打转方向盘左转后,保持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往市区的方向前进。

凌晨时分,街上只有零星车辆和行人,大多数店铺关着铁桊门,没什么好看的。阿列克谢转回头盯着晏子殊的背影,问道:「刚才那个老头是不是也欠你人情?」

······

「什么样的人情?」

「六年前······他的孙女在放学回家的时候,被四个醉汉绑上车······后来,那女孩去世了。对方有军方背景,没人敢接他的悬赏,我接了。」

「其实你不会再见他了吧?」

晏子殊从后视镜里看了阿列克谢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想给他添麻烦。」阿列克谢重新望着冷清的车窗外,「你是个『好人』。」

晏子殊轻声叹息,一边转动方向盘,小心绕开前方运送蔬菜的货车:「卡米尔,如果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你说你是警察,可你又是杀手。」阿列克谢冷冷说道。

「我过去是杀手。」

「有什么不同吗?我看到你行李袋里还有狙击枪,你又有任务了吧?」

「······是。」晏子殊没有否认,但也没说目标是谁。左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十字路口正变换的灯号。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和爸爸作对?」阿列克谢忿忿不平,「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找你来保护我,但假如他认可你,甚至比起卢卡来还要更看重你。你也愿意听他的话,来管我这个『麻烦』,你为什么就不能是爸爸的朋友呢?」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阿列克谢气呼呼地抱起胳膊,右脚踹了椅背一下,「那个想杀你的男人,你还和他订婚了呢。我又不要求你嫁给我爸爸,就是和他做朋友、做手下,这样也不行么?」

「这三件事更不能混为一谈。」晏子殊突然踩下煞车,停在斑马线前。

「为什么?」

「这很复杂。」晏子殊回头看着阿列克谢,「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

「哼!每当大人理亏的时候,就会对孩子说:『这很复杂』。」阿列克谢皱了下鼻子,十分不屑。

红灯转绿,街边经营早点的推车摊贩开始多起来。晏子殊轻踩油门放慢行驶速度,心里想着阿列克谢说的话。

其实阿列克谢说的没错,他确实应该一视同仁。「既然帕西诺是罪犯,那同样走私着军火,「无法无天」的卡埃尔迪夫难道就是无辜的吗?」

一个孩子虽然无法用成年人的眼光看待复杂的世界,可他们的想法也是最直接的。就如同「皇帝的新衣」,虚伪的大人沉浸在骗子的谎言里,只有孩子能说出国王其实什么也没穿的真相。

——就像他和卡埃尔迪夫在泰西斯岛上积极地筹备着婚礼,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可一个孩子却戳破了粉红泡泡,提醒他移开目光,认真地看清现实。

其实晏子殊并非不懂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只是他的心已经离不开卡埃尔迪夫。

即便明知这一段感情的终点是断崖,他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踩下油门。

可同样的,内心的良知和正义感,使得晏子殊无法放弃肩负的责任。

他只能尽全力做好眼前能做的每一件事。

「嘀嘀。」

忽地,行李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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