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周的姜茶

沈辞接过去。纸杯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的手指圈住杯身,热气从指缝里冒出来。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杯口的热气扑在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谢不言喝了一口。辣。姜的味道很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胸腔都暖起来了。

“老周,你腿疼不疼?”谢不言忽然问。

老周正往回走,听见这话停下来。他的身子歪了一下,左腿迈出去,右腿拖上来。

“疼啊。”他说,“变天就疼。”

老周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像拍一件用惯了的旧家具。

“疼了几十年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他走进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左腿迈出去,右腿拖上来,一轻一重,一轻一重。

谢不言看着手里的姜茶。热气扑在脸上。

转过头便看见沈辞的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没有擦。纸杯端在手里,没有喝。茶水的热气从杯口涌出来,把他的脸拢在白雾后面。

“不烫吗?”谢不言问。

沈辞低头,喝了一口。

“烫。”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第八天,雨停了。

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康复中心门口的坡道上落满了被打下来的树叶,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

谢不言到的时候,沈辞已经在康复室里了。

他没有坐在窗边。他的轮椅停在器械柜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卷新拆封的肌贴。他在撕背纸,一条一条撕好,整齐地码在膝盖上。肤色的一条,浅蓝色的一条,肤色的一条。

“今天换贴法。”

谢不言躺下来,把右脚抬起来。旧的肌贴边缘翘起来了,被雨水浸过的地方有一点发白。

沈辞的手指按在旧肌贴的边缘,慢慢揭起来。肌贴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揭得很慢,不像其他康复师那样一把撕掉——他是沿着皮肤纹理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揭。

旧肌贴被完整地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谢不言的脚踝露出来。

手术疤痕。暗红色,微微凸起,像一条趴在跟腱上的蜈蚣。两端的针脚痕迹清晰可见,一针一针,密密地排列着。疤痕周围的皮肤比别处浅一点,是新长出来的颜色。

沈辞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然后他拿起一条新肌贴,撕开背纸。嘶啦。

他的拇指找到疤痕的位置,轻轻按下去。不是手法,是确认。

谢不言感觉到了。

沈辞的拇指指腹贴在疤痕上。温度还是偏低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在停留。

他没有立刻开始贴。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沈辞的手上,照在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上,照在肌贴肤色的表面上。

“很丑。”谢不言说。

沈辞的拇指动了一下。

“什么。”

“疤痕。很丑。”

沈辞没有抬头。他的手开始动了——肌贴的一端贴在脚背上,手指按住,沿着脚踝外侧往后拉。绕过跟腱。经过疤痕的时候,他的拇指又停了一下。

“不丑。”

他的声音很轻。

谢不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辞没有重复。他的手继续拉,把肌贴延伸到小腿后侧,拇指压实每一寸。力道均匀,不紧不松。

贴完最后一条,他直起身,把背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去,和之前的纸团挤在一起。

“疤痕是愈合的证明。”

他摇动轮椅,往矮桌那边去。

“不是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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