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它长得好快”“因为他想活”
下午，谢不言在家。
弹力带缠在手掌上，绕两圈，握紧，松开。五十次。
数到第三十次的时候，他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肌肉完全不听使唤的那种抖。手指蜷起来，弹力带的阻力对抗着它们；再伸开，弹力带又把它们拉回去。一蜷一伸之间，前臂的肌肉像被拧干的毛巾，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四十。
谢不言把弹力带从手上扯下来。手掌上勒出一道红印，从虎口到小指根部，皮肤被弹力带的边缘压出一条浅浅的沟。他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掌，红印没有消。
手机屏幕亮了。小林的消息。
“师哥！测试赛的名单我看到了！有你的名字！赵教练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谢不言看着那条消息。
赵岩没有跟他说过。沈辞也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锁屏。把弹力带重新缠在手上。
第二组。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电视柜上，照着那排奖杯。省运会的金牌反射着光，亮得刺眼。他把眼睛移开，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蜷起来，伸开。弹力带绷紧，松开。红印加深了，从浅红色变成深红色，边缘有一点泛紫。
五十。
他把弹力带扯下来。右手完全脱力，手指松垮垮地垂着，连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泛着白。手掌上的红印像一条被画出来的路径，从虎口到小指根部，清晰分明。
他把左手覆上去。握住右手。自己的手是温的，和沈辞不一样。
第十三天，沈辞把平衡垫收起来了。
“今天开始，硬地站立。”
谢不言站在塑胶地板上。没有软垫，没有缓冲。脚底直接贴着硬地，每一寸地面的反作用力都清晰地传上来。右脚踝的颤抖比站在平衡垫上小了很多，但本体感觉的缺陷暴露得更彻底——他不知道自己的脚踝在什么位置。眼睛看着，能站直。眼睛一闭上，整个世界就开始倾斜。
“闭眼。”
谢不言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晃动。不是脚踝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视觉信号被切断后，他的大脑完全不知道右脚踝处于什么角度。它开始胡乱发送指令——往左偏一点，往右偏一点，脚趾抓地，放松，再抓地。每一个指令都比实际需要的大了一号。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三秒。摔倒。
他往前倒下去，双手撑住地板。眼睛睁开。视觉恢复的瞬间，身体立刻稳住了。他趴在地上，呼吸很重。
“视觉代偿。”沈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大脑一直在用视觉弥补本体感觉的缺失。闭眼之后，代偿消失，你就站不住了。”
谢不言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练。”
“摔。”
沈辞的轮椅停在晨光里。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
“摔到大脑学会为止。”
谢不言闭上眼睛。
黑暗。晃动。摔倒。
第四次摔倒的时候，他没有用手撑地。右膝着地，然后是左肩。整个人侧躺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塑胶。他闻见地板的味道——橡胶、消毒水、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气味。他睁开眼睛。视觉恢复，身体稳了。但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为什么不用手撑。”
谢不言翻过身，仰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晨光里是一条灰线。
“因为比赛的时候，摔了就是摔了。没有手可以撑。”
他爬起来。站直。闭上眼睛。
黑暗。晃动。
这一次他站了五秒。摔倒的时候左膝着地，手掌撑了一下。膝盖上的青色叠着青色，已经分不清是哪一次摔的了。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第九次，他站了十一秒。
第十次摔倒之后，沈辞把秒表放下了。
“今天的闭眼站立到此为止。”
谢不言趴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呼吸很重，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晕开。右膝在钝痛，左肩在钝痛，两只手掌都被地板磨得发红。
“明天继续。”
谢不言撑起身体，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红着，上次贴创可贴的位置新皮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今天又磨红了，粉红色的新皮变成了更深的红色。
“你的手。”
沈辞的轮椅靠近。谢不言把手伸出去。沈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然后摇动轮椅到器械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管药膏，放在谢不言旁边。
“睡前涂。”
谢不言拿起药膏。白色的管身，蓝色的字，上面写着“复方肝素钠尿囊素凝胶”。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药膏是透明的，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涂在掌心的红痕上，抹开。药膏接触到皮肤，凉意渗进去。
沈辞看着他涂药。涂完了，谢不言把盖子拧上，药膏放在治疗床边上。
“你给自己涂药的时候，”他说，“谁给你涂。”
沈辞没有回答。轮椅转向窗户。他拿起喷壶，给绿萝浇水。水雾从壶嘴里喷出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叶子上。绿萝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色，比周围的叶子浅一个色号。叶面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
谢不言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叶面是凉的，水珠沾在他的指尖上。
“它长得很快。”
沈辞的喷壶停了一下。
“嗯。”
“比我想的快。”
沈辞把喷壶放在窗台上。他的手指上沾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因为它想活。”
弹力带缠在手掌上，绕两圈，握紧，松开。五十次。
数到第三十次的时候，他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肌肉完全不听使唤的那种抖。手指蜷起来，弹力带的阻力对抗着它们；再伸开，弹力带又把它们拉回去。一蜷一伸之间，前臂的肌肉像被拧干的毛巾，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四十。
谢不言把弹力带从手上扯下来。手掌上勒出一道红印，从虎口到小指根部，皮肤被弹力带的边缘压出一条浅浅的沟。他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掌，红印没有消。
手机屏幕亮了。小林的消息。
“师哥！测试赛的名单我看到了！有你的名字！赵教练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谢不言看着那条消息。
赵岩没有跟他说过。沈辞也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锁屏。把弹力带重新缠在手上。
第二组。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电视柜上，照着那排奖杯。省运会的金牌反射着光，亮得刺眼。他把眼睛移开，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蜷起来，伸开。弹力带绷紧，松开。红印加深了，从浅红色变成深红色，边缘有一点泛紫。
五十。
他把弹力带扯下来。右手完全脱力，手指松垮垮地垂着，连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泛着白。手掌上的红印像一条被画出来的路径，从虎口到小指根部，清晰分明。
他把左手覆上去。握住右手。自己的手是温的，和沈辞不一样。
第十三天，沈辞把平衡垫收起来了。
“今天开始，硬地站立。”
谢不言站在塑胶地板上。没有软垫，没有缓冲。脚底直接贴着硬地，每一寸地面的反作用力都清晰地传上来。右脚踝的颤抖比站在平衡垫上小了很多，但本体感觉的缺陷暴露得更彻底——他不知道自己的脚踝在什么位置。眼睛看着，能站直。眼睛一闭上，整个世界就开始倾斜。
“闭眼。”
谢不言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晃动。不是脚踝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视觉信号被切断后，他的大脑完全不知道右脚踝处于什么角度。它开始胡乱发送指令——往左偏一点，往右偏一点，脚趾抓地，放松，再抓地。每一个指令都比实际需要的大了一号。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三秒。摔倒。
他往前倒下去，双手撑住地板。眼睛睁开。视觉恢复的瞬间，身体立刻稳住了。他趴在地上，呼吸很重。
“视觉代偿。”沈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大脑一直在用视觉弥补本体感觉的缺失。闭眼之后，代偿消失，你就站不住了。”
谢不言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练。”
“摔。”
沈辞的轮椅停在晨光里。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
“摔到大脑学会为止。”
谢不言闭上眼睛。
黑暗。晃动。摔倒。
第四次摔倒的时候，他没有用手撑地。右膝着地，然后是左肩。整个人侧躺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塑胶。他闻见地板的味道——橡胶、消毒水、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气味。他睁开眼睛。视觉恢复，身体稳了。但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为什么不用手撑。”
谢不言翻过身，仰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晨光里是一条灰线。
“因为比赛的时候，摔了就是摔了。没有手可以撑。”
他爬起来。站直。闭上眼睛。
黑暗。晃动。
这一次他站了五秒。摔倒的时候左膝着地，手掌撑了一下。膝盖上的青色叠着青色，已经分不清是哪一次摔的了。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第九次，他站了十一秒。
第十次摔倒之后，沈辞把秒表放下了。
“今天的闭眼站立到此为止。”
谢不言趴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呼吸很重，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晕开。右膝在钝痛，左肩在钝痛，两只手掌都被地板磨得发红。
“明天继续。”
谢不言撑起身体，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红着，上次贴创可贴的位置新皮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今天又磨红了，粉红色的新皮变成了更深的红色。
“你的手。”
沈辞的轮椅靠近。谢不言把手伸出去。沈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然后摇动轮椅到器械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管药膏，放在谢不言旁边。
“睡前涂。”
谢不言拿起药膏。白色的管身，蓝色的字，上面写着“复方肝素钠尿囊素凝胶”。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药膏是透明的，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涂在掌心的红痕上，抹开。药膏接触到皮肤，凉意渗进去。
沈辞看着他涂药。涂完了，谢不言把盖子拧上，药膏放在治疗床边上。
“你给自己涂药的时候，”他说，“谁给你涂。”
沈辞没有回答。轮椅转向窗户。他拿起喷壶，给绿萝浇水。水雾从壶嘴里喷出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叶子上。绿萝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色，比周围的叶子浅一个色号。叶面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
谢不言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叶面是凉的，水珠沾在他的指尖上。
“它长得很快。”
沈辞的喷壶停了一下。
“嗯。”
“比我想的快。”
沈辞把喷壶放在窗台上。他的手指上沾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因为它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