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因为我在终点等你

六点四十,谢不言到的时候,康复室的门开着。

沈辞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病例本。一切和平时一样。喷壶放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湿漉漉的。

“进来。”

谢不言走进去。经过窗台的时候,他看见那片树叶还放在窗台上。是他昨晚放的那一片。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沈辞没有扔掉它。

“躺下。”

谢不言躺上治疗床。沈辞的手按上来,力道和平时一样。拇指沿着跟腱推上去,到疤痕的位置,停了一下,继续。

“昨晚的树叶。”谢不言说。

沈辞的手没有停。

“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

谢不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晨光里是灰线,月光下是银线。他看了它十五天了。

“你怎么知道。”

沈辞的手从跟腱上收回来。拿起矮桌上的病例本,翻开。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

“因为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把树叶放在窗台上。”

他写完了,把笔帽盖上。

“除了你。”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坐起来。他看着沈辞。沈辞没有看他。轮椅转向窗户,拿起喷壶,给绿萝浇水。水雾从壶嘴里喷出来,细细密密的。

那片干枯的树叶还躺在窗台上,边缘卷着,被水雾溅湿了一点。

谢不言伸出手,把树叶拿起来。干枯的叶子在他指尖碎了一角。他把碎片放回窗台上。

“昨晚你在写什么。”

水雾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细细密密的,落在绿萝的叶子上。新叶已经长得和旁边的叶子差不多大了,颜色还是浅一点,但叶脉清晰,撑开来,接住落下来的水珠。

“训练计划。”

“测试赛之后的。”

谢不言的手指停在窗台上。那片树叶的碎片被风吹动,在窗台上滚了半圈。

“测试赛之后。”

沈辞把喷壶放下。水珠从壶嘴滴下来,落在窗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一定会站上赛场。之后的计划,需要提前做。”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谢不言看着他。沈辞的侧脸在晨光里,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浇花时溅起的。

“万一我站不上去呢。”

沈辞转过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没有闪。

“你没有。”

谢不言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辞摇动轮椅,往门口去。

“今天的训练。硬地闭眼站立,不负重。目标:三十秒。”

轮椅消失在走廊里。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渐渐远了。

谢不言站在窗边。窗台上,那片树叶的碎片还在。干枯的,卷曲的,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伸出食指,按住它。不颤了。

绿萝的新叶在旁边舒展着。叶片上,水珠凝着,一颗一颗的。晨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松开手指。树叶碎片被风吹起来,飘出了窗外。

谢不言站在塑胶地板上。

硬地。闭眼。不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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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他的身体开始晃动。幅度比昨天小。不是不晃了,是晃的幅度被控制住了。他的大脑在学——每一次摔倒,每一次闭眼,每一次重新站上去,都在教它。本体感觉不会自己长回来,但神经会重新找到彼此。

一秒。两秒。三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踝。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脚底。塑胶地板的硬度、温度、微微的颗粒感——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沿着膝盖,一路传到大脑。

五秒。六秒。七秒。

身体晃了一下。往右偏了两度。他的右脚踝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自己偏了两度。它做出了调整。往左回了一度。不够。又回了半度。

稳住了。

十秒。

沈辞的秒表在走。他没有出声。

十五秒。谢不言的左腿开始发抖。肌肉在代偿,和之前一样。但他的右脚踝还在——还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在什么位置,往什么方向偏,需要怎么调整。

二十秒。

额头上的汗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有睁眼。

二十五秒。

身体大幅度晃了一下。左脚掌在地板上抓了一下,右脚踝同时做出调整——往右偏了三度,又拉回来两度。晃动的幅度在扩大,他的双臂开始摆动,试图找回平衡。

二十八秒。

二十九秒。

三十秒。

计时器响了。

谢不言睁开眼睛。光线涌进来,康复室的窗户、绿萝、沈辞的轮椅——从模糊到清晰。

他站着。

沈辞按停秒表。

“三十秒零三。”

他把秒表放在膝盖上,拿起病例本,翻开。笔尖落在纸上。

“明天。四十五秒。”

谢不言的呼吸还没喘匀。汗水从下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他看着沈辞。沈辞在写字,没有看他。

“沈辞。”

笔停了。

“你说我一定站得上赛场。”

沈辞没有抬头。

“你为什么知道。”

康复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斑鸠叫了两声。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轻轻晃了一下。那片树叶的碎片已经不在了,被风吹出了窗外。只有窗台上还留着一点干枯的碎屑,很小,几乎看不见。

沈辞把笔帽盖上。咔嗒。

“因为我在终点等你。”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握在笔上,指节泛白。

谢不言看着他。

晨光照在沈辞的侧脸上。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睛。他的嘴唇抿着,和第一天一样。和十五天前一样。

谢不言走向门口。经过沈辞轮椅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就等着。”

他走出去。走廊很长。他的右脚点地,左脚承重。一步一步。没有拐杖。

身后,康复室里传来水雾喷洒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右脚踝,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温度、微微的颗粒感。

它回来了。

一点一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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