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的右手
第十六天，谢不言到的时候，康复室的灯已经亮了。
六点三十五分。他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沈辞的轮椅停在窗边，但没有像往常那样面对着窗户。他侧对着门，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硬壳本子，右手握着笔，正在写什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右肩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谢不言站在门口。
沈辞写字的动作和平时不太一样。笔握得很紧，落笔的力道却比平时轻。每写完一行，他的手指就会松开笔杆，微微蜷一下，然后再握住。像一个老书法家在控制一支不听使唤的毛笔。
“进来。”
沈辞没有抬头。笔继续在纸上移动。
谢不言走进去。经过沈辞轮椅旁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本子上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横轴是日期，从测试赛之后的第一天开始，一直排到——谢不言的目光扫过最末一栏——三个月后。纵轴上写着训练项目：起跑、跨栏、途中跑、冲刺。每一个格子都填着数字。
测试赛之后。
谢不言没有继续看。他躺上治疗床，把右脚抬起来。肌贴的边缘翘起来了，是昨天闭眼站立时反复调整脚掌蹭的。
沈辞的手按上来。
今天的手法又变了。不是力道变了，是位置变了。他的拇指不再集中按压跟腱，而是沿着小腿后侧的肌肉推上去，从脚踝到腘窝，再从腘窝到脚踝。每一条肌肉都被他的手指清点过——腓肠肌、比目鱼肌、胫骨后肌。
“肌肉力量开始恢复了。”沈辞的声音从治疗床那头传来，“今天开始，手法重点从跟腱转移到肌肉。”
谢不言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沈辞的右手。
按在他小腿上的那只手，拇指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不是故意的轻，是收着力的轻。沈辞在控制——控制自己不用全力。
“你的右手。”
沈辞的手没有停。
“什么。”
“腱鞘炎。”
沈辞的拇指按在比目鱼肌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继续推。
“老毛病。跟你说过了。”
谢不言没有说话。
沈辞的手法继续。推完小腿后侧，换到外侧。他的右手握住谢不言的脚踝，左手按住小腿外侧，同时发力——右脚踝被旋转了一个角度。疼。谢不言的脚趾蜷缩了一下。但他在疼的同时，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沈辞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肉眼可见的抖。是握着脚踝时，掌心传来的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指针，在刻度上微微晃动。
谢不言低头看了一眼。
沈辞的右手握在他的脚踝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腕骨突出。手腕上缠着肌贴，贴得很紧，边缘压得平平整整。手背上有青筋微微浮起，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在发抖。
谢不言感觉到了。
“今天的手法做完了。”沈辞松开手，轮椅后退了一点，“站立训练。硬地闭眼。目标四十五秒。”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下来，站在塑胶地板上。他闭上眼睛。
黑暗。晃动。
一秒。两秒。三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踝。硬地的反作用力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本体感觉正在重建——他能感觉到脚踝在什么位置，往什么方向偏，需要怎么调整。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脚踝上。
在沈辞的右手。
第二组站立，谢不言站了三十八秒。
第三组，四十一秒。
第四组——他的身体大幅度晃了一下，右脚差点点地。他稳住了。四十四秒。最后一秒，他的左脚掌在地板上抓了一下，脚趾隔着鞋底抠住地面。计时器响。
四十五秒。
他睁开眼睛。沈辞按停秒表，在病例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的手指松开笔杆，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再握住。
那个动作。谢不言看见了。
“今天的站立训练到此为止。下午自己练。弹力带抗阻，三组。握力训练，两组。”
沈辞把病例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轮椅转向门口。
“沈辞。”
轮椅停住。
“你的右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辞没有回头。
“三年前。”
轮椅摇出康复室。走廊里传来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渐渐远了。
谢不言站在原地。
三年前。和车祸同一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上，上次贴创可贴的位置，新皮已经长好了。粉红色褪成了浅白色，和周围的皮肤几乎分不出来。他握了握拳。手指蜷起来，再伸开。动作流畅，没有任何阻碍。
他拿起矮桌上的笔。沈辞的笔。笔杆是黑色的，塑料材质，握笔的位置被拇指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把笔握在手里，拇指按在那道凹痕上。刚好。
沈辞的拇指，每天按在这个位置。写了三年的病例，画了三年的表格，记了三年的数据。
他放回去。
六点三十五分。他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沈辞的轮椅停在窗边，但没有像往常那样面对着窗户。他侧对着门，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硬壳本子，右手握着笔，正在写什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右肩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谢不言站在门口。
沈辞写字的动作和平时不太一样。笔握得很紧，落笔的力道却比平时轻。每写完一行，他的手指就会松开笔杆，微微蜷一下，然后再握住。像一个老书法家在控制一支不听使唤的毛笔。
“进来。”
沈辞没有抬头。笔继续在纸上移动。
谢不言走进去。经过沈辞轮椅旁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本子上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横轴是日期，从测试赛之后的第一天开始，一直排到——谢不言的目光扫过最末一栏——三个月后。纵轴上写着训练项目：起跑、跨栏、途中跑、冲刺。每一个格子都填着数字。
测试赛之后。
谢不言没有继续看。他躺上治疗床，把右脚抬起来。肌贴的边缘翘起来了，是昨天闭眼站立时反复调整脚掌蹭的。
沈辞的手按上来。
今天的手法又变了。不是力道变了，是位置变了。他的拇指不再集中按压跟腱，而是沿着小腿后侧的肌肉推上去，从脚踝到腘窝，再从腘窝到脚踝。每一条肌肉都被他的手指清点过——腓肠肌、比目鱼肌、胫骨后肌。
“肌肉力量开始恢复了。”沈辞的声音从治疗床那头传来，“今天开始，手法重点从跟腱转移到肌肉。”
谢不言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沈辞的右手。
按在他小腿上的那只手，拇指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不是故意的轻，是收着力的轻。沈辞在控制——控制自己不用全力。
“你的右手。”
沈辞的手没有停。
“什么。”
“腱鞘炎。”
沈辞的拇指按在比目鱼肌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继续推。
“老毛病。跟你说过了。”
谢不言没有说话。
沈辞的手法继续。推完小腿后侧，换到外侧。他的右手握住谢不言的脚踝，左手按住小腿外侧，同时发力——右脚踝被旋转了一个角度。疼。谢不言的脚趾蜷缩了一下。但他在疼的同时，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沈辞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肉眼可见的抖。是握着脚踝时，掌心传来的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指针，在刻度上微微晃动。
谢不言低头看了一眼。
沈辞的右手握在他的脚踝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腕骨突出。手腕上缠着肌贴，贴得很紧，边缘压得平平整整。手背上有青筋微微浮起，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在发抖。
谢不言感觉到了。
“今天的手法做完了。”沈辞松开手，轮椅后退了一点，“站立训练。硬地闭眼。目标四十五秒。”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下来，站在塑胶地板上。他闭上眼睛。
黑暗。晃动。
一秒。两秒。三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踝。硬地的反作用力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本体感觉正在重建——他能感觉到脚踝在什么位置，往什么方向偏，需要怎么调整。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脚踝上。
在沈辞的右手。
第二组站立，谢不言站了三十八秒。
第三组，四十一秒。
第四组——他的身体大幅度晃了一下，右脚差点点地。他稳住了。四十四秒。最后一秒，他的左脚掌在地板上抓了一下，脚趾隔着鞋底抠住地面。计时器响。
四十五秒。
他睁开眼睛。沈辞按停秒表，在病例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的手指松开笔杆，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再握住。
那个动作。谢不言看见了。
“今天的站立训练到此为止。下午自己练。弹力带抗阻，三组。握力训练，两组。”
沈辞把病例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轮椅转向门口。
“沈辞。”
轮椅停住。
“你的右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辞没有回头。
“三年前。”
轮椅摇出康复室。走廊里传来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渐渐远了。
谢不言站在原地。
三年前。和车祸同一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上，上次贴创可贴的位置，新皮已经长好了。粉红色褪成了浅白色，和周围的皮肤几乎分不出来。他握了握拳。手指蜷起来，再伸开。动作流畅，没有任何阻碍。
他拿起矮桌上的笔。沈辞的笔。笔杆是黑色的，塑料材质，握笔的位置被拇指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把笔握在手里，拇指按在那道凹痕上。刚好。
沈辞的拇指，每天按在这个位置。写了三年的病例，画了三年的表格，记了三年的数据。
他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