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就你教我,教我

“三年前。”他放下杯子,“车祸之后。”

沈辞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了一点。

“右手就开始疼了。”

沈辞没有接话。他看着膝盖上的姜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扑在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车祸之后,我坐了十一个月的轮椅,才开始康复训练。”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十一个月里,唯一能动的就是手。”

他没有继续说。

谢不言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按他的手腕。拇指沿着肌腱推上去,经过那粒“小石子”的时候,力道放得更轻了。

“写字写的。”

不是问句。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病历。康复方案。文献翻译。那十一个月,写了很多字。”

谢不言的拇指停在“小石子”的位置。没有动。只是按着。掌心的温度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

“后来能坐起来了。开始给别人做康复。”沈辞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手法治疗,每天六个小时。右手。”

他的左手把姜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去。

“腱鞘炎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三年了。”

谢不言把拇指从“小石子”上移开。沿着肌腱继续往上推,推到手背,再推回来。

“怎么不去治。”

“治过。”沈辞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软弱,是疲惫。“打封闭,休息两周,好了。然后继续做手法,又犯。”

谢不言的手停了。

“休息两周。谁替你做手法。”

沈辞没有回答。

康复中心下午很安静。器材室里的器械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哑铃按颜色和重量排成一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金属表面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没人替。”谢不言说。

不是问句。

沈辞把姜茶从膝盖上拿起来。左手端着,右手慢慢地抬起来,两只手捧住纸杯。右手的动作很慢,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中心只有我一个康复师。”

他喝了一口姜茶。喉结滚动。

“你的手法,是你自己教的。”谢不言说,“你给所有人做手法,没有人给你做。”

沈辞把纸杯放在膝盖上。热气已经变淡了,从杯口懒懒地升起来。

“今天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

谢不言低下头。拇指重新按在沈辞的手腕上,沿着肌腱推上去。经过“小石子”的时候,停一下,然后继续。

器材室里很安静。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哑铃架爬到平衡垫,再爬到沈辞的轮椅轮子旁边。轮圈的金属反着光,辐条一根一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老周放在门口的那杯姜茶,谢不言的那一杯,已经凉了。

第十七天,谢不言到的时候,六点半。

康复室的门开着。沈辞坐在窗边,没有在写字。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听见脚步声,他把右手收进了毯子下面。

“进来。”

谢不言走进去。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矮桌上。

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管药膏,和一卷新的肌贴。和沈辞用的牌子一样。

“昨天去药店买的。”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

“我有。”

“我知道。”

谢不言把药膏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透明的凝胶,凉凉的。他蹲下来,握住沈辞的右手腕,把药膏涂在手腕内侧的“小石子”上。抹开。药膏接触到皮肤,凉意渗进去。沈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自己涂药的时候,够不着这个角度。”

谢不言把药膏涂匀了。撕开肌贴的包装,抽出一条。他学着沈辞的方法——背纸嘶啦一声撕开,拉平,贴在手腕上。从腕横纹开始,绕过手腕,交叉,压紧。

动作很慢。每贴一段就用拇指压实。

贴完了。他把沈辞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肌贴贴得很紧,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紧吗。”

“……不紧。”

谢不言松开手。站起来,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回塑料袋。塑料袋放在矮桌角落,和沈辞的病例本并排。

“躺下。”沈辞说。

谢不言躺上治疗床。沈辞的右手按上来。力道和昨天一样——收着的,控制着的。但今天多了一层东西。肌贴的摩擦力,隔着谢不言的皮肤,有一种微微的涩感。

“今天的力量训练。”沈辞的声音从治疗床那头传来,“弹力带抗阻,增加到四组。站立训练,目标一分钟。”

谢不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晨光里是灰线。

“你的右手。今天的训练我来做。”

沈辞的手停了一下。

“你做不了。”

“那就你教我。”

沈辞没有接话。他的手继续按。拇指沿着跟腱推上去,到疤痕的位置,停了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不是收着的轻,是右手在疼,他不敢用力。谢不言感觉到了。

“教我。”他又说了一遍。

沈辞的手从跟腱上收回来。拿起矮桌上的病例本,翻开。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他写了两行,停下来。右手松开笔杆,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再握住。

“下午。你来器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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