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等我”“我在等”
下午三点，器材室。
沈辞的轮椅停在治疗床旁边——器材室里有一张旧治疗床，人造革表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谢不言躺在上面，右腿搁在床沿。
沈辞的右手按在他自己的膝盖上，左手握住谢不言的脚踝。
“踝关节背屈。这个动作，手法治疗的核心是固定和发力。左手固定踝关节，右手发力推。”
他把谢不言的脚踝演示了一遍。左手固定住，右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发力的方向。
“你来。”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坐起来，蹲到沈辞的轮椅前面。他握住沈辞的右手腕，左手固定住。
“不是推手。是推我的跟腱。”
谢不言把手移到沈辞的右脚踝上。毯子盖着双腿，他的手指碰到毯子的边缘。他没有掀开。手停在那里。
“可以。”沈辞说。
谢不言掀开毯子的一角。沈辞的右脚踝露出来。很细。小腿的肌肉萎缩了，皮肤很白，脚踝的骨节突出。跟腱的位置——没有疤痕。但比正常的跟腱细了一圈，像一根被抽掉了几股线的绳子。
他把左手按在沈辞的脚踝上，固定住。右手拇指找到跟腱的位置，沿着肌腱的方向，从下往上推。力道很轻。
“用力。”沈辞说。
谢不言加了一点力道。
“再用力。”
他又加了一点。
“你的手法，力量分成十级。”沈辞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给你的跟腱做手法，用的是六级。给自己做，八级。你现在用的，是一级。”
谢不言的拇指停在他的跟腱上。
“六级是什么感觉。”
沈辞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左手，握住谢不言的右手腕，带着他的拇指按在自己跟腱上。加力。谢不言感觉到自己的拇指被压下去，沈辞跟腱的硬度从指腹传上来——很硬，比正常组织硬得多。疤痕组织在里面增生、粘连，把肌腱裹成了一根僵硬的绳索。
“六级。是在不造成损伤的前提下，把粘连揉开的最大力道。”
沈辞松开手。
“你现在能用的，是二级。”
谢不言看着自己的拇指。按在沈辞跟腱上的那根拇指。他能感觉到底下的组织——硬的，僵的，三年没有人揉开过的。
“那就从二级开始。”
他低下头。拇指沿着沈辞的跟腱推上去。从脚后跟到小腿，再从原路回来。力道很轻，但每一下都是均匀的。经过最硬的那一段，他停一下，拇指按着，等一会儿，再继续。
器材室里很安静。窗外，斑鸠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两声。
沈辞没有说话。
谢不言也没有。
他的手继续推。一下。两下。三下。拇指经过那根僵硬的跟腱，像在抚摸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第十八天，谢不言站了一分钟零七秒。
硬地。闭眼。不负重。
计时器响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踝——稳稳地踩在地面上。硬地的反作用力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沿着膝盖，一路传到大脑。本体感觉正在重建。不是完全恢复了，但它在。
他睁开眼。
沈辞按停秒表。右手拿起笔，在病例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的手指松开笔杆，蜷了一下，然后再握住。动作和之前一样。但谢不言注意到了——他今天写字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一点。写的字多了一行。
“今天下午。器材室。”沈辞把笔帽盖上，“继续。”
“继续什么。”
“手法。你的二级，升到三级。”
下午三点。器材室。
谢不言蹲在沈辞轮椅前面。左手固定住他的脚踝，右手拇指按在跟腱上。他推了一下。力道比昨天大了一分。
“够吗。”
“不够。”
他又加了一分。拇指压下去，感觉到跟腱的硬度——那根被疤痕组织裹住的绳索，在他指腹下微微变形。
“三级。继续。”
谢不言推了十下。停下来。
“你的右手。今天写了几行字。”
沈辞没有回答。
“病例本上。平时写两行，今天写了三行。”
“观察得挺仔细。”
“你的右手，比昨天好了一点。”
沈辞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昨天有人给它做了手法。”
谢不言低下头。拇指沿着沈辞的跟腱推上去。三级力道。经过最硬的那一段，停一下，然后继续。
器材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树叶干枯后的气味。斑鸠在窗外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两声。
“你给所有人做手法。”谢不言说，“以后你的手法，我来做。”
沈辞没有接话。
谢不言的拇指推完最后一趟。收回来。他把毯子重新盖在沈辞的腿上，边缘掖好。
“六级。”
他站起来。
“我会练到六级。”
沈辞抬起头。晨光从器材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谢不言脸上。汗水的痕迹还在额头上，没有擦。
“你的一分钟，还没站稳。”
“那就站稳。”
谢不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等我。”
他没有回头。
身后，器材室里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吱呀。然后停了。
“我在等。”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谢不言走出去。走廊很长。他的右脚点地，左脚承重。一步一步。
一分钟零七秒。
明天，他要站得更久。
沈辞的轮椅停在治疗床旁边——器材室里有一张旧治疗床，人造革表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谢不言躺在上面，右腿搁在床沿。
沈辞的右手按在他自己的膝盖上，左手握住谢不言的脚踝。
“踝关节背屈。这个动作，手法治疗的核心是固定和发力。左手固定踝关节，右手发力推。”
他把谢不言的脚踝演示了一遍。左手固定住，右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发力的方向。
“你来。”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坐起来，蹲到沈辞的轮椅前面。他握住沈辞的右手腕，左手固定住。
“不是推手。是推我的跟腱。”
谢不言把手移到沈辞的右脚踝上。毯子盖着双腿，他的手指碰到毯子的边缘。他没有掀开。手停在那里。
“可以。”沈辞说。
谢不言掀开毯子的一角。沈辞的右脚踝露出来。很细。小腿的肌肉萎缩了，皮肤很白，脚踝的骨节突出。跟腱的位置——没有疤痕。但比正常的跟腱细了一圈，像一根被抽掉了几股线的绳子。
他把左手按在沈辞的脚踝上，固定住。右手拇指找到跟腱的位置，沿着肌腱的方向，从下往上推。力道很轻。
“用力。”沈辞说。
谢不言加了一点力道。
“再用力。”
他又加了一点。
“你的手法，力量分成十级。”沈辞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给你的跟腱做手法，用的是六级。给自己做，八级。你现在用的，是一级。”
谢不言的拇指停在他的跟腱上。
“六级是什么感觉。”
沈辞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左手，握住谢不言的右手腕，带着他的拇指按在自己跟腱上。加力。谢不言感觉到自己的拇指被压下去，沈辞跟腱的硬度从指腹传上来——很硬，比正常组织硬得多。疤痕组织在里面增生、粘连，把肌腱裹成了一根僵硬的绳索。
“六级。是在不造成损伤的前提下，把粘连揉开的最大力道。”
沈辞松开手。
“你现在能用的，是二级。”
谢不言看着自己的拇指。按在沈辞跟腱上的那根拇指。他能感觉到底下的组织——硬的，僵的，三年没有人揉开过的。
“那就从二级开始。”
他低下头。拇指沿着沈辞的跟腱推上去。从脚后跟到小腿，再从原路回来。力道很轻，但每一下都是均匀的。经过最硬的那一段，他停一下，拇指按着，等一会儿，再继续。
器材室里很安静。窗外，斑鸠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两声。
沈辞没有说话。
谢不言也没有。
他的手继续推。一下。两下。三下。拇指经过那根僵硬的跟腱，像在抚摸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第十八天，谢不言站了一分钟零七秒。
硬地。闭眼。不负重。
计时器响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踝——稳稳地踩在地面上。硬地的反作用力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沿着膝盖，一路传到大脑。本体感觉正在重建。不是完全恢复了，但它在。
他睁开眼。
沈辞按停秒表。右手拿起笔，在病例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的手指松开笔杆，蜷了一下，然后再握住。动作和之前一样。但谢不言注意到了——他今天写字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一点。写的字多了一行。
“今天下午。器材室。”沈辞把笔帽盖上，“继续。”
“继续什么。”
“手法。你的二级，升到三级。”
下午三点。器材室。
谢不言蹲在沈辞轮椅前面。左手固定住他的脚踝，右手拇指按在跟腱上。他推了一下。力道比昨天大了一分。
“够吗。”
“不够。”
他又加了一分。拇指压下去，感觉到跟腱的硬度——那根被疤痕组织裹住的绳索，在他指腹下微微变形。
“三级。继续。”
谢不言推了十下。停下来。
“你的右手。今天写了几行字。”
沈辞没有回答。
“病例本上。平时写两行，今天写了三行。”
“观察得挺仔细。”
“你的右手，比昨天好了一点。”
沈辞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昨天有人给它做了手法。”
谢不言低下头。拇指沿着沈辞的跟腱推上去。三级力道。经过最硬的那一段，停一下，然后继续。
器材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树叶干枯后的气味。斑鸠在窗外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了两声。
“你给所有人做手法。”谢不言说，“以后你的手法，我来做。”
沈辞没有接话。
谢不言的拇指推完最后一趟。收回来。他把毯子重新盖在沈辞的腿上，边缘掖好。
“六级。”
他站起来。
“我会练到六级。”
沈辞抬起头。晨光从器材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谢不言脸上。汗水的痕迹还在额头上，没有擦。
“你的一分钟，还没站稳。”
“那就站稳。”
谢不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等我。”
他没有回头。
身后，器材室里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吱呀。然后停了。
“我在等。”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谢不言走出去。走廊很长。他的右脚点地，左脚承重。一步一步。
一分钟零七秒。
明天，他要站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