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步态训练
第十九天，谢不言到的时候，康复室的门关着。在门口站了三秒。门缝里透出灯光，暖黄色的，和凌晨三点时一样。里面有声音——不是水雾喷洒的声音，不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像轮子碾过地板，又不像。
谢不言推开门。
沈辞正在用左手推着轮椅在康复室里转圈。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贴着的肌贴边缘微微翘起。左手握住轮圈，往前推半圈，松手，再握住，再推半圈。每推一下，轮椅就往前进一小段，轮子碾过塑胶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在自己摇轮椅。用左手。右手不能动的时候，就用左手。一圈一圈地摇。从门口到器械柜，从器械柜到窗台，从窗台再到门口。
谢不言站在门口。他见过沈辞摇轮椅无数次。从走廊那一头自己摇过来，从康复室摇到器材室。每一次都是两手配合，左手握住左轮圈，右手握住右轮圈，同时发力。轮椅就会平稳地前进，不快，但稳。现在他只能用左手。左手握左轮圈，推半圈。轮椅往左偏。他再换到右轮圈，推半圈，轮椅往右偏。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飞不起来，但还在飞。
沈辞没有看见他。轮椅继续在康复室里走“之”字形，从窗台到门口，越来越近。
谢不言往后退了一步，退出门口。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老周推着器械车走过，轮子吱呀吱呀的，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怎么不进去？”
谢不言没有回答。他等了几秒，然后重新走到门口。推门。这一次门开得比平时响。
“进来。”
沈辞的轮椅已经停在了窗边。他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绿萝浇水。右手搁在膝盖上。额头上的薄汗已经擦干了。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谢不言没有问他刚才在做什么。他躺上治疗床，把右脚抬起来。
“今天的手法，我来做。”
沈辞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坐起来。他伸出手，握住沈辞的右手腕。肌贴翘起来的那一角，他用拇指按了回去。
“你做手法，用的是右手。你的右手在疼。所以今天的手法，我来做。”
沈辞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开。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谢不言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你只练了两天。”
“练了两天也是练了。”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下来，蹲到沈辞轮椅前面。他握住沈辞的右手腕，左手固定住，右手拇指找到手腕内侧的“小石子”——那粒皮肤底下硬硬的东西。药膏的味道从肌贴下面透出来，淡淡的，凉凉的。
他推了一下。力道比昨天大了一分。不是一级，不是二级。是他在器材室里练了两天之后，能推到的最大的力道。
三级。
沈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够不够。”
沈辞没有回答。
谢不言又推了一下。拇指沿着肌腱的方向，从手腕推到手掌，再推回来。经过“小石子”的时候，停一下，然后继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停下来确认——力道的轻重、方向对不对、沈辞有没有在忍疼。
推了二十下。停下来。
“换你了。”
他松开沈辞的右手，站起来。重新躺上治疗床，把右脚抬起来。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伸开，又蜷起来。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点。手腕内侧的肌贴被谢不言的拇指按压过，比刚才更服帖了。
他的手按上谢不言的脚踝。
力道——不是平时的六级。是五级。轻了一级。不是右手还在疼，是他在测试。测试右手能不能发到六级。今天还不到。但五级够了。拇指沿着跟腱推上去，到疤痕的位置，停一下，然后继续。
“关节活动度。到达正常值的百分之八十五。”
他的拇指按在疤痕上。暗红色的凸起，比三周前软了很多。底下的组织不再是一团硬块，纤维在分开，一根一根的，重新排列。
“下周开始步态训练。”
谢不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它十九天了。
“步态训练。需要你扶我。”
“嗯。”
“你能吗。”
沈辞的手停了一瞬。
“能。”
谢不言站在康复室里。面前是一个助行器。金属框架，四个脚，高度调到他的手腕位置。这是给髋关节置换术后或者中风康复病人用的，沈辞从器材室里推过来的。落了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十分钟。
“步态训练。第一阶段，四点步。右手先出助行器，然后左脚跟上。重心移到左脚，再出左手，右脚跟上。”
沈辞的轮椅停在旁边。膝盖上摊着病例本，上面画着点状图，每一步的顺序、间距、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最慢的步态。四点步，每一步都是独立的。你的大脑需要重新学会怎么走路。”
谢不言把手放在助行器的把手上。金属把手是凉的，上面有防滑纹路。
“开始。”
谢不言把助行器往前推了一步。右手先出。右脚跟着往前，脚尖点地，几乎没有承重。他的身体往前倾，左脚稳稳地踩在地上，承担了大部分重量。
一步。只有一步。
“停。太快了。”
谢不言停住。右脚还在点地的位置，脚踝的肌贴在承受张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先出助行器，再出左脚。他刚才做的是先出助行器，同时出右脚。大脑在偷懒，想跳过中间那个步骤。
“再来。”
他把助行器拉回来。右手出。左脚跟上。同时。又错了。不是脚的问题。是大脑。从受伤到现在，他的右脚本能地不承重。步态训练要改变这个本能。
第三次。错了。第四次。错了。第五次——右手出，左脚跟上，然后站住。右脚还跟在后面，点地，没有提前迈出去。
“对了。”
沈辞在病例本上写了一行字。右手松开笔杆，手指没有蜷。右手腕上的肌贴边缘有一点打卷，是时间久了被汗水浸的。
“再来一次。”
右手出。左脚跟上。稳住。左手出。右脚跟上。
两步。
谢不言站在助行器旁边，呼吸很重。不是累——是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把最简单的步态动作分成四步完成，每一步都要想，每一步都要纠正。
他继续走。从康复室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十二步。十二步，每一分、每一步都停下来想。走到窗台旁边的时候，他碰到了那盆绿萝，膝盖碰到垂下来的藤蔓，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绿萝。新叶又发了一片，和旁边的大叶子并排着，颜色已经褪成了深绿。
沈辞在终点等他。轮椅停在康复室的另一头，手里拿着秒表。绿萝在他身后轻轻晃着，藤蔓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十二步。用时六分钟。”
他把秒表归零。“今天下午。自己练。目标是把十二步缩短到三分钟。”
谢不言站在最后一格的位置，面前是墙壁那张骨骼结构图。他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撑着助行器，右脚点地。
“你呢。”
“什么。”
“下午。你做什么。”
沈辞把秒表放回抽屉。抽屉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等你。”
谢不言推开门。
沈辞正在用左手推着轮椅在康复室里转圈。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贴着的肌贴边缘微微翘起。左手握住轮圈，往前推半圈，松手，再握住，再推半圈。每推一下，轮椅就往前进一小段，轮子碾过塑胶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在自己摇轮椅。用左手。右手不能动的时候，就用左手。一圈一圈地摇。从门口到器械柜，从器械柜到窗台，从窗台再到门口。
谢不言站在门口。他见过沈辞摇轮椅无数次。从走廊那一头自己摇过来，从康复室摇到器材室。每一次都是两手配合，左手握住左轮圈，右手握住右轮圈，同时发力。轮椅就会平稳地前进，不快，但稳。现在他只能用左手。左手握左轮圈，推半圈。轮椅往左偏。他再换到右轮圈，推半圈，轮椅往右偏。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飞不起来，但还在飞。
沈辞没有看见他。轮椅继续在康复室里走“之”字形，从窗台到门口，越来越近。
谢不言往后退了一步，退出门口。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老周推着器械车走过，轮子吱呀吱呀的，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怎么不进去？”
谢不言没有回答。他等了几秒，然后重新走到门口。推门。这一次门开得比平时响。
“进来。”
沈辞的轮椅已经停在了窗边。他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绿萝浇水。右手搁在膝盖上。额头上的薄汗已经擦干了。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谢不言没有问他刚才在做什么。他躺上治疗床，把右脚抬起来。
“今天的手法，我来做。”
沈辞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坐起来。他伸出手，握住沈辞的右手腕。肌贴翘起来的那一角，他用拇指按了回去。
“你做手法，用的是右手。你的右手在疼。所以今天的手法，我来做。”
沈辞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开。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谢不言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你只练了两天。”
“练了两天也是练了。”
谢不言从治疗床上下来，蹲到沈辞轮椅前面。他握住沈辞的右手腕，左手固定住，右手拇指找到手腕内侧的“小石子”——那粒皮肤底下硬硬的东西。药膏的味道从肌贴下面透出来，淡淡的，凉凉的。
他推了一下。力道比昨天大了一分。不是一级，不是二级。是他在器材室里练了两天之后，能推到的最大的力道。
三级。
沈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够不够。”
沈辞没有回答。
谢不言又推了一下。拇指沿着肌腱的方向，从手腕推到手掌，再推回来。经过“小石子”的时候，停一下，然后继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停下来确认——力道的轻重、方向对不对、沈辞有没有在忍疼。
推了二十下。停下来。
“换你了。”
他松开沈辞的右手，站起来。重新躺上治疗床，把右脚抬起来。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伸开，又蜷起来。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点。手腕内侧的肌贴被谢不言的拇指按压过，比刚才更服帖了。
他的手按上谢不言的脚踝。
力道——不是平时的六级。是五级。轻了一级。不是右手还在疼，是他在测试。测试右手能不能发到六级。今天还不到。但五级够了。拇指沿着跟腱推上去，到疤痕的位置，停一下，然后继续。
“关节活动度。到达正常值的百分之八十五。”
他的拇指按在疤痕上。暗红色的凸起，比三周前软了很多。底下的组织不再是一团硬块，纤维在分开，一根一根的，重新排列。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下周开始步态训练。”
谢不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它十九天了。
“步态训练。需要你扶我。”
“嗯。”
“你能吗。”
沈辞的手停了一瞬。
“能。”
谢不言站在康复室里。面前是一个助行器。金属框架，四个脚，高度调到他的手腕位置。这是给髋关节置换术后或者中风康复病人用的，沈辞从器材室里推过来的。落了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十分钟。
“步态训练。第一阶段，四点步。右手先出助行器，然后左脚跟上。重心移到左脚，再出左手，右脚跟上。”
沈辞的轮椅停在旁边。膝盖上摊着病例本，上面画着点状图，每一步的顺序、间距、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最慢的步态。四点步，每一步都是独立的。你的大脑需要重新学会怎么走路。”
谢不言把手放在助行器的把手上。金属把手是凉的，上面有防滑纹路。
“开始。”
谢不言把助行器往前推了一步。右手先出。右脚跟着往前，脚尖点地，几乎没有承重。他的身体往前倾，左脚稳稳地踩在地上，承担了大部分重量。
一步。只有一步。
“停。太快了。”
谢不言停住。右脚还在点地的位置，脚踝的肌贴在承受张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先出助行器，再出左脚。他刚才做的是先出助行器，同时出右脚。大脑在偷懒，想跳过中间那个步骤。
“再来。”
他把助行器拉回来。右手出。左脚跟上。同时。又错了。不是脚的问题。是大脑。从受伤到现在，他的右脚本能地不承重。步态训练要改变这个本能。
第三次。错了。第四次。错了。第五次——右手出，左脚跟上，然后站住。右脚还跟在后面，点地，没有提前迈出去。
“对了。”
沈辞在病例本上写了一行字。右手松开笔杆，手指没有蜷。右手腕上的肌贴边缘有一点打卷，是时间久了被汗水浸的。
“再来一次。”
右手出。左脚跟上。稳住。左手出。右脚跟上。
两步。
谢不言站在助行器旁边，呼吸很重。不是累——是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把最简单的步态动作分成四步完成，每一步都要想，每一步都要纠正。
他继续走。从康复室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十二步。十二步，每一分、每一步都停下来想。走到窗台旁边的时候，他碰到了那盆绿萝，膝盖碰到垂下来的藤蔓，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绿萝。新叶又发了一片，和旁边的大叶子并排着，颜色已经褪成了深绿。
沈辞在终点等他。轮椅停在康复室的另一头，手里拿着秒表。绿萝在他身后轻轻晃着，藤蔓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十二步。用时六分钟。”
他把秒表归零。“今天下午。自己练。目标是把十二步缩短到三分钟。”
谢不言站在最后一格的位置，面前是墙壁那张骨骼结构图。他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撑着助行器，右脚点地。
“你呢。”
“什么。”
“下午。你做什么。”
沈辞把秒表放回抽屉。抽屉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