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助行器

第二十二天,步态训练的第二天。谢不言摔了。

不是助行器翻了,不是脚踝软了。是他自己松了手。从康复室门口走到绿萝前面这段路,他走了十一趟。每一趟,双手紧握助行器把手,指节泛白。每迈一步,大脑都在玩命地计算顺序、间距、重心。第十一趟的时候,他想试一下——试试放开一只手。左手还握着把手,右手松开,身体往前,右脚迈出去。

右脚落地的时候,跟腱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疼痛,是承重。体重压在右脚上,通过跟腱传递到脚踝再到脚掌。肌肉、肌腱、关节——像一组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身体稳了大概一秒,然后重心偏移。他往右边倒下去,右手本能地去抓助行器,没抓到。整个人侧倒在地上。

摔倒的声音比之前都响。不是因为摔得重,是因为助行器被他带倒了。金属框架砸在塑胶地板上,一声脆响,在康复室里回荡。

沈辞的轮椅靠近。轮子碾过地板,在谢不言身边停住。他没有说“起来”,也没有说“再来”。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谢不言。

“谁让你松手的。”

谢不言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塑胶。右肩在钝痛,摔到的那一侧,从肩膀到膝盖都在叫。但他的右脚踝,没有疼。刚才承重的那个瞬间,跟腱撑住了。

“我自己。”

他把手掌撑在地板上,慢慢爬起来。助行器还倒在地上,他弯腰,把助行器扶起来。金属框架重新立好,四个脚稳稳地戳在地板上。他把手放回把手上。

沈辞看着他。“不让你松。”

“我自己松的。没有求你扶。”

沈辞看他的目光顿了一下——不是责备,是审视,像在解剖一个问题。很久的安静之后,他说:“再来一次。别松手。”

谢不言把手放回把手上。右手出,左脚跟上。左手出,右脚跟上。一步一步。他没有再松手。但他的右脚,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会停留久一点点。

第二十三天,沈辞把助行器的高度调高了三厘米。

“双上肢支撑减少,下肢负重增加。今天开始,重心下移。”

谢不言把手放上去。把手高了,他的身体必须往下沉一点,脚才能踩实。往下沉意味着膝盖要弯得更深,跟腱要承受更大的拉力。他握紧把手,深呼吸。右手出,左脚跟上。重心左移。右脚迈出去的时候,膝盖弯了更深的角度——跟腱被拉伸。不是疼痛,是紧张。像一根长时间没用的橡皮筋被拉开了。

他继续走。十二步。右脚每一次落地,跟腱都被拉开一点。走到终点的时候,小腿在发热,不是疼痛的烫,是“被使用过”的热。

“下午。不用助行器。”

谢不言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擦。

“什么?”

“用这个。”沈辞从器械柜旁边拿起一副肘拐。谢不言的肘拐,二十三天前他拄着走进这间康复室的,用来敲过地板,丢过柜子,摔了无数次。他把肘拐递过去。“从助行器到肘拐,支撑面变小,重心更依赖下肢。还能走。下午自己练。”

谢不言接过肘拐。肘拐的把手上有他的汗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橡胶套被握得变了形,贴合着他手掌的形状。

下午,他在家练习。助行器留在康复室里。他用肘拐撑着,站在客厅中央。四点步变成三点步:右肘拐和左脚同时出,然后左肘拐和右脚同时出。比助行器快,也比助行器难。右脚承重的比例从百分之二十增加到了百分之四十。每一步踩下去,跟腱都在抗议。

但他没有停。从沙发走到电视机,从电视机走回去。来回十趟,来回二十趟。走到第三十趟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跟腱的位置在发烫,被肌贴裹着。他伸出手按在跟腱上,掌心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的肌肉。

它活过来了。

这天晚上,谢不言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赛道上,栏架在前面。枪响了,他跑起来,第一个栏,第二个栏,第三个栏。第七个栏前,他慢下来。他低头看——沈辞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秒表,在第七个栏架旁边等他。

他醒了。右脚踝在发烫,搁在枕头上,高高抬起。月光照在天花板上。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一道银线。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沈辞的对话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打了三个字:“梦到你了。”

发送。然后锁屏。

过了两分钟,手机亮了。沈辞的回复,三个字。

“梦到什么。”

“第七个栏。”

沈辞没有回复。过了很久,久到谢不言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又亮了。沈辞的消息,四个字。

“我会在那里。”

谢不言盯着那四个字。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屏幕上,把那四个字映得很亮。

他没有回复。

但他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屏幕朝下。那四个字压在枕头底下,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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