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交替

第二十四天,谢不言想试试不靠任何东西。

他走进康复室,沈辞坐在窗边,正在给绿萝浇水。水雾从壶嘴里喷出来,细细密密的。

“今天的训练。”

“不用肘拐。”

谢不言把肘拐靠在墙上。右脚点地,左脚承重。他站在康复室的正中央,面前是一条四米长的空地——从治疗床到窗台。

“你自己定的,下周才开始。”

“等不了。”

沈辞放下喷壶。水珠从壶嘴滴下来,落在窗台上。他转过身,面对着谢不言。然后他摇动轮椅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到绿萝前面那个位置,刚好四米。他把轮椅转过来,停下。

“那就来。”

谢不言迈出第一步。没有助行器,没有肘拐,没有扶手。他的右脚踩在塑胶地板上,脚底的颗粒感透过鞋底传上来。跟腱被拉开的紧张感还在,但他没有停。左脚跟上。重心左移。右脚再迈出去。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在抖。不是脚踝在抖,是全身在抖。双臂微微张开,膝盖弯得很深。但他的右脚,每一次落地,都比前一次更稳一点。大脑在学,神经在重新连接,脚踝在重新记住自己的位置。

走到第四米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脚往外偏了半步,重心偏移。他停下来,没有摔倒。只是停下来,稳住,然后继续。走到沈辞轮椅前面的时候,他的T恤领口已经湿了,额头上的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来。

他站住了。双手扶着沈辞的轮椅扶手——被拇指磨掉漆的那块金属位置。沈辞就在面前,近到能看见他镜片上凝着的水雾。

“四米。”

沈辞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谢不言扶在扶手上的手——手指握着金属横梁,离他自己的手只有一寸远。

“还不够。”谢不言说。

“我知道。”

沈辞抬起头。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比练习手法时更近。谢不言能看见他鼻梁上眼镜托架压出的浅红印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你会走到的。”

谢不言松开手。站直身体。右脚还站在地上,跟腱的位置在发烫。他转过身,没有扶任何东西,一步一步走回去。四米。又四米。走到治疗床边的时候,他转过身,面对沈辞。两个人站在康复室的两头,中间隔着那条被走了无数遍的塑胶地板。

沈辞的轮椅还停在绿萝前面。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垂到与他肩膀齐平的位置。新叶被风吹动,轻轻晃了一下。

“谢不言。”

谢不言停住。

“你刚才走了八米。”沈辞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握着秒表的手指骨节泛白,背上有青筋,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手背上,他没擦。“下周。走十米。能吗。”

谢不言看着从他的手指间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的东西。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能。”

第二十五天,下雨。

谢不言到康复室的时候,沈辞正在给右手换肌贴。旧的那条被雨水浸湿了,边缘翘起来。他用左手撕开新肌贴的背纸,牙齿咬住一头,左手把肌贴拉平,贴在右手腕上。动作很熟,但左手贴右手总有一个角度够不到。肌贴最后一段没有贴平,有一道褶子。

谢不言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段没贴平的肌贴。他握住沈辞的右手腕,把贴歪的边缘撕起来,重新拉平,贴在正确的位置上。拇指压了一遍,从手腕到手掌,力道均匀。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手法没白练。”

谢不言松开他的手。“今天换什么贴法。你教我。”

沈辞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卷肌贴。这是一卷新的,还没拆封。“步态训练进入第三阶段。今天开始,肌贴要加交叉锁跟。我撕,你来贴。”

谢不言蹲下来,握住沈辞的右脚踝。毯子掀开。小腿上的肌肉比正常状态细了一圈,皮肤白而薄,底下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跟腱的位置没有疤痕,和肤色一致,但因为长期不承重,它细得像一根松弛的绳子。

他撕开肌贴的背纸。第一条,从脚背开始,绕过脚踝外侧。手指按在沈辞的脚背上——骨节分明,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微凉。贴上后转到脚后跟再往上拉,到小腿后侧。第二条,从脚底开始,绕过跟腱位置——他在那里停了一下,拇指隔着肌贴按上去,力道三级——再交叉过第一条肌贴,贴到小腿前侧。第三条,横向绕沈辞的脚踝一圈。沈辞的脚踝很细,肌贴绕过去的时候叠了一段。

“叠了。”

“正常的。”

他把叠起来的那段抚平。拇指压过每一条肌贴的边缘,没有一丝褶皱。然后放下毯子重新盖好。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贴着肌贴的脚踝。肤色的三条,从脚背到小腿,交叉加固。和谢不言右脚上贴的一模一样。沈辞抬起头。右手按上谢不言的脚踝——把之前贴的旧肌贴揭下来,嘶嘶声混着雨声。

“今天换交叉锁跟。”沈辞撕开新肌贴在膝盖上码好,第一条从谢不言的脚背开始,绕过脚踝外侧贴到小腿后侧;第二条从脚底绕过跟腱交叉过第一条贴到小腿前侧;第三条横向绕脚踝一圈把前两条固定住。谢不言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贴过肌贴的脚踝,又看看沈辞的。

一模一样的贴法。一模一样的位置。好像两个人的跟腱用同一种方式被保护着。

“你来贴。”沈辞把膝盖上的肌贴推给谢不言。“你的。”

谢不言接过肌贴,撕开背纸,弯下腰贴在自己的右脚上。第一条,脚背绕外踝到小腿。第二条,脚底绕过跟腱交叉到前面。第三条,横向绕一圈固定。沈辞在旁边看,没有伸手纠正。贴完之后谢不言站起来走了两步,肌贴稳稳地裹着,和沈辞贴的一样。

沈辞看着他的步态:右脚落地时脚掌放平,重心左移,左脚跟上,右脚再迈出去。“可以了。”他说。这三个字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漠,是放闸。

谢不言走向门口。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走到门口他停下来。“雨停了。你下午在不在。”

“在。”

他走出去。走廊里,肘拐靠在墙边,没有拿。他一步一步走向大门,右脚落地——脚掌放平,重心左移,左脚跟上。雨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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