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触碰

晨光移到了谢不言脸上。他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沈辞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指尖上,没有收回去。

“……几点了。”

“快七点。”沈辞的声音有一点哑,和平时交代训练参数时不一样,“你肩膀上——”他指了指谢不言右肩那块被压出来的褶皱,“压了很久。”

“不麻。”谢不言没有活动肩膀,只是看着他,沈辞的手指在他指尖上停了一下。谢不言说:“你每次翻身,毯子会滑。我给你掖了三次——一次是三点多,一次是四点半,一次是快六点。你最后一次翻完,往我这边靠了靠。靠完之后就没再动过。”

谢不言把被他枕了一整夜的那只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沈辞看着那只手——掌心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是沙发扶手硌出来的。沈辞:“抱歉我不该枕这么久。”谢不言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压痕:“不深。”跟你以前掐在掌心里那种不一样——以前是怕我摔,现在只是沙发扶手硌的,挺好。

他在说“挺好”的时候把手指慢慢收拢,但没有用力,只是让沈辞的指尖搁在他掌心。沈辞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指,等了一会儿,把另一只手指也覆了上去。

阳光完全移到了茶几上,两杯隔夜的豆浆已经凉透了。

谢不言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去厨房把隔夜豆浆倒掉洗干净杯子,回来时沈辞已经从沙发挪到了轮椅上,正看着茶几上被晨光照亮的那块光斑。

谢不言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他走到沈辞面前。没有俯视——和每一次蹲在轮椅前一样,他压低身形,让沈辞不用仰头就能看清他的脸。沈辞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对着他的眼睛问“想说什么。”

“没什么要说的。就想看看你。”

沈辞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谢不言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拇指按在手腕内侧。过了一小会儿问沈辞在想什么,沈辞的睫毛动了一下,说在想三个月前发烧那次他也是这样握着手腕,整夜没放。

“那次你烧得厉害。握了一夜,早上退烧了你才动了一下。”

“你一直数着。”

“不是数着。是怕你烧没退完。”

沈辞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他说现在不烧了,谢不言那你抖什么。不是手腕抖,是睫毛在抖。沈辞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这一次他主动靠过去。

是他主动。不是谢不言蹲下来等他,不是恢复师在终点线后面等他,是沈辞把嘴唇贴在谢不言的嘴唇上。很轻,很短。退开之后:“”天在走廊当时太紧张没来得及。”谢不言:“现在也来得及。”

他倾过去加深了这个吻。晨光从绿萝叶片后面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窗台上喷壶旁边凝着隔夜的水珠,两颗杯子里新换的水还温着。

沈辞的卧室不大。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可以调光的台灯、一本翻旧了的专业期刊、一副备用眼镜。

谢不言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床上。动作和发烧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人稳稳地放在床垫中央。只是这次沈辞没有让他别看,没有偏过头说“我不习惯”。他只是把脸侧过去一点,轻声说:“把床头灯开着。”

谢不言把顶灯关掉,只留床头那盏。光线调成暖黄色,和康复室凌晨三点那盏灯一样。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台灯的光,整张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肩膀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

沈辞靠在床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居家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不是手术留下的,是车祸时碎玻璃划的。不深,但位置很靠近颈动脉。谢不言看了一眼,没有盯着看。只是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

“这道疤——那天也是。”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碎玻璃。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已经干了。后来没缝,自己长的。”

“你身上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不多了。这道,跟腱上的粘连,手腕那个‘小石子’——你都治好了。”沈辞停了一下,“剩下的都不在身体上。”

谢不言知道他在说什么。三年里那些独自醒着的夜晚,器械室里被翻旧的训练日志,在十字路口数完一整轮红灯之后坐在轮椅上回不了神的寂静。那些不在身体上,但沈辞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沈辞枕头旁边,另一只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腿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被子和暖黄色的光。

“我的腿感觉不到,”沈辞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交代训练参数时一样,“很多事我做不了。”

“那就我做。”谢不言把被子拉到他胸口,“不是照顾你。是和你一起。”

沈辞看着他。谢不言没有回避那道锁骨下面的旧伤疤,也没有回避他毯子下那双没有知觉的腿。他只是和每次蹲在轮椅前一样——没有俯视,没有施舍,只是在确认:你在吗,你和我在一起吗。

沈辞的手指攥紧了枕头边缘。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交了出去。

一开始沈辞还有些紧张。他的手放在枕头两侧,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谢不言没有急着做什么,先握住他的右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放在自己心口上。

“你从这里感觉。不是从腿上——是从这里。

沈辞的手指慢慢张开,贴在他心口。心率很稳,和赛前最后那次确认时一样。但比那次快——快得多。

“你在紧张。”沈辞说。

“不是紧张。是想要你。”

沈辞的眼眶红了。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一起捧住谢不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这几年没人这样碰过他——不是护理式的接触,不是做手法推拿时隔着肌贴的按压。是真的想碰他这个人。没有诊断目的,没有康复目标,没有任何写在训练日志里的参数。

“从什么时候开始。”沈辞的声音有一点哑。

“很久。在发烧那天晚上,也可能是更早——第一天进来我问你凭什么,你退了半米。那时我就想把你退的那半米推回来。”

“你那天的眼神不像想推回来。像是想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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