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一次

谢不言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那道旧伤疤的位置。“不是打架。是不如该怎么碰一个被我吼过的人。当时不知道。后来每天按你的手腕,一级、两级、三级——终于学会了。”

谢不言自己完全降到了沈辞身边。拥抱、触碰、每一寸被允许的靠近,都先告诉他,等他点头。全程他都看着沈辞的眼睛——不是看他的腿,不是看轮椅,不是看残缺。是确认:你在吗?你和我在一起吗?

沈辞在他注视下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残缺——

只因为谢不言全程都在看他的眼睛。

床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着。

沈辞的手臂攀在谢不言的后背上,右手抓着他肩胛骨的位置。那个力道不是三级也不是六级,是沈辞自己——不是康复师在测量,不是医生在诊断,是一个人在拥抱他的爱人。

他的手指沿着谢不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摸着,忽然碰到一处凸起。是一道旧疤——谢不言十七岁那年在省队训练时摔的,肩胛骨骨裂,缝了几针。他问谢不言怎么没提过。

“很久了。十七岁那年摔的。早就不疼了。”

沈辞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缓缓摩挲。他们身上都有疤:谢不言肩胛骨一道,跟腱一道;沈辞锁骨一道,跟腱一道,手腕内侧一道。每一道都曾经是痛的,但现在被人找到了——不是检查,是抚摸。

“我们俩身上加起来——够写一本病历了。”

谢不言低头,把嘴唇贴在他锁骨那道旧伤疤上。“病历第一页就写:跟腱断裂术后重建。康复师:沈辞。第二页写:康复师右手腱鞘炎三级。治疗人:谢不言。第三页——”

“第三页写什么。”

“第三页写:以上全部愈合。不是因为手法——是因为你。”

沈辞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谢不言的颈侧,手臂收紧,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脸埋在肩窝,胸膛贴着胸膛。“我想要你。”谢不言一手收拢他的后背,让他伏在自己身上被完整地抱住——只有呼吸起伏,没有重量提醒。他让沈辞知道此刻只是相拥,不必分出多余的力气来撑自己。

“你知道我第一次想这样抱你是什么时候。不是发烧那天。是你第一次给我贴肌贴。”

“那天你手抖。掌根压在我跟腱上说‘不丑’。你说疤痕是愈合的证明。当时我没说话——但我想抱你。想把你从轮椅上抱起来,告诉你你也是愈合的。只是我没敢。怕你不接受,也怕我分不清。”

“现在分得清了。”沈辞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分得清了。”

过了很久,沈辞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谢不言以为他睡着了,低头看时,发现他睁着眼,眼泪正顺着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不是抽泣,不是哽咽,是沉默地、持续地、像是蓄了很多年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把沈辞脸上的眼泪轻轻擦掉。旧的刚擦完新的又流下来,他便又用指背去接。

“不是因为疼。”哽咽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

“我知道。”谢不言低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是因为有人接住你了。以前不管多疼多累,你只能自己撑着。今天晚上你不用撑。”

沈辞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没有停。

“三年了。每天坐在同一个位置,写病例,做手法,给所有人做康复。没有人给我做。你说你要练到六级——我以为是承诺,后来才明白不是承诺。是你在告诉我:以后有人给我做了。”

“以后都有。你的跟腱,你的手腕,你锁骨上这道疤——我都管。不是三级——是六级,以后还会更稳。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包括‘第七栏的节奏偏快,注意调整’。那页便签纸现在还在我柜子里。”

沈辞伸出手,轻轻抓住谢不言还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他把自己摊开来,把那些旧日困住他的瞬间一页页翻给谢不言看:独自躺在ICU听见滴滴声数着天花板灯管;车祸后第一次摇轮椅摔在客厅地上;把那份泡烂的资料碎片一片片拼好,再锁进抽屉最深处。每说一件,谢不言就轻触他的睫毛,让他在模糊的视野里被迫眨眼——就像把他从那些黑暗的闪回里重新带回这盏床头灯前。

“……ICU第一个晚上,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像你这样碰我了。不是因为腿——是因为我把自己锁在数据里了:步频、落地角度、跟腱负荷。我就是用这些数字来留住你,我怕一旦不算数据,你就走了。”

“没走。”谢不言让他把指尖按在自己脉搏上量自己的心跳,“你的秒表还在床头柜上。明天你继续用它来测我的步频。但以后测完把表放下来——另一只手给我。”

“快数不出来了。你心率在往上飙。”

“那你以为呢。你掉眼泪,我就看不见你的脸了。”

沈辞抓住他胸前被泪水弄湿的训练服。谢不言说你以前跟我说疤痕是愈合的证明,现在你这些旧伤一个个都还在,但你不躲了。沈辞轻声说:“你抱紧点。”

谢不言收紧双臂,把沈辞整个人箍在怀里。他感觉自己肩窝里的湿意在慢慢扩大,但他没有松手。窗外夜色最深,台灯的暖黄色把他们拢在一团微光里。绿萝在窗台上静静垂着新叶,隔壁茶几上那杯姜茶早已不冒热气,但老周留的保温壶还温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的眼泪停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眼镜都不知道放哪了。谢不言从床头柜上拿起备用眼镜给他戴好,说镜片上没沾,擦过了。沈辞透过镜片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睫毛还湿着。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锦标赛冠军。”

“像什么。”

“像刚被你那个康复师训完步频偏了零点三。”

“你训我零点三的时候声音比现在稳。”

“那是装的。每次指出偏角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他这一栏又没摔。他没摔,我就还能在场边多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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