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ounting stars

酒吧门口相当低调,只有一块“零点”的彩虹色霓虹灯牌,与室内装修对比鲜明。

这是袁辅仁为数不多的要求,有心人不至于无处寻觅,无关人等不至于误入。

而连接酒吧的,还有一条黑皴皴的小巷,走入时仿佛通往一个黑暗、漫长、光怪陆离的异世界,而背后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的明亮主路,小路上,仅有井盖和坑坑洼洼处的侧壁有低垂的灯饰,以免来客在无边夜色跌倒。

袁辅仁走得熟练、沉着,龙行虎步,穿过小巷,越过主路,走过一道石栏杆的桥,在水边一盏灯下驻足。白日炎热难忍,夜风从背后轻推他。

他拨通了那个电话:

“还没找到能接手你那些破烂的新买家吗?”

“袁先生,我一定能还上的,新技术新产线已经铺开了,也对接到了国际上的新客户,只要再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

“停停停,听我说。”

“你的贷款全都逾期到了快强制执行的程度,每一笔。法院不等人啊。说得好听,股价软的要命;我算过,强制清算执行你名下全部资产。也还不上。上一次危机审计事务所给你开的资评报告听听得了。2.53亿元?别搞笑了。2018年还有人愿意拿下那个搞笑又宏大的壳子去骗有钱没处放的傻X VC,现在可没人好骗了。5300万的零头都抵不来。”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粗粝的声音越发卑微,赔笑着,“这不是求到您面前了吗?”

“这不取决于我啊,我只是个代人管钱,赚点管理费,顺便搞点咨询的中介。”

袁辅仁缓缓转着拇指上的素白荆棘形指环,“我要是拿客户的钱冒这等风险,传出去,没人能原谅,肯定争着要求提前转出委托的理财资金,我的信用名声不就废了么?”

“袁先生,袁老板——我知道您有那个能力,看在咱们交情的份儿上,能先借我200万付息吗?这样的话,还可以拖到——”

交情?不就多次进行了商业场合的商业行为吗?真不可思议,一到了摇尾乞怜的场合,人人都擅长把不曾存在的事物挂在嘴边。

袁辅仁冷笑一声,耐下性子:“对呀,交情,可惜我们这点交情,只够我找人来收你的公司,这——还不够仁慈么?”

“你的公司保不住了。当然,如果你还藏了些黄金在某个秘密仓库,或保有国内不承认但能换成美元的资产,并愿意拿出来,说不定你的公司、股权还有救。”

他笑得牙齿利白。“这些东西,我也可以帮您变现哦!两边生意我都做的。”

“没有!我从来不碰自己把握不住的东西,您知道,我是搞技术的,对不能理解的资产保持谨慎。”对面人已是口不择言,话已出口,筹码又少了一分。

“明智的选择,”袁辅仁吹个口哨,“不然以江教授认定一件事就自信ALL IN的作风,碰了加密货币,你现在还能负债得更惨。”

袁辅仁裤袋里极轻微的震动,但绷在大腿上,他轻易能感知到。

他突然哑声,手指勾出一小截连带着微型机器的透明装置,一小块塞进右耳,一部分挂到耳后,轻拨开关。

路灯下,他的表情分毫未变,维持一种懒散沉静的神态,与语调的反复切换大相径庭。

“你先认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牵线搭桥调停的。当然,从现状来看,两者也相差无几——”

“如果我和绿港不予收购,放任你被倾向于低估民企和无形资产的银行加法院清算,那你最终不会一无所有——你还能剩下约为——我数数,个十百千——哇哦,一千四百万的负债。”

“仅仅1400万……1400万!”对面男人的崩溃充满愤懑与不甘。

“提示一下,以防您对普通人的收入水平产生误解——没有持续产生现金流的资产在手,八辈子也还不完的——能放弃供养父母妻子乃至小三,您不能不吃喝拉撒吧?”

袁辅仁把手机朝向河水,任由对面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肆意宣泄情绪。

好吵,想把手指放到阿予身体里,耳朵埋进柔软的肚皮。

他轻拨连接至右耳的机器。

“时间不多了。”袁辅仁随手折着狗尾巴草,“我也很忙的。你也不希望来一通更重要的电话,突然打断你唯一的逃生机会吧?”

男人止住了痛嚎。

“……你们愿意给多少?”

“2600万,但出于对您到期欠款利息加上逾期贷款罚息,复利,滞纳金、违约金……”他故意把每一项催命符咬字清楚。“共约为2674万的考虑,仁慈一点,2700万。”

“这样就不是负债是清零了。您还能剩点。”

尽管这几十万对于巅峰期的江先生简直是侮辱。

“第一轮谈判明明是4500万!”

“对,谁叫您那时不珍惜呢?错过了断尾求生的窗口,明明高度依赖银行和本地商务局支持,还敢一而再赖银行的账。”

江老板沉默了,他意识到什么事早就发生了,艰难开口:“……你们应该没机会查得这么详细。”

“您的欠债数额不算是秘密,或许,您自己某天在商务场合就脱口而出。借钱扩张的那一刻。”袁辅仁在任何可能被录音的场合,当然不会吐露能造成变数的字眼。

“……你买通财务了吧,公司三个月没给行政部门发工资了。”

“苛待员工到一定程度,他们会自己在网上自以为匿名的骂出来。”袁辅仁模糊话头,拉回主战场,“2700万,没有更多了。两周后就要到最后期限了吧?”

他又笑起来。

“手续也,需要时间啊。”

“我数数,一,加周末两天,加一,加……”

“……同意后几天能签?”男人已接受了现实。

“现在是凌晨,晚9点面谈,你们梳理一下优质资产,争取后天出一版合同。资料没问题的话,我估计下周二之前,收购方能有初步的回应。”

袁辅仁特意恐吓:

“别在合同上耍花招,试图模糊权责或瞒下资产,您在银行已经信用破产许久了,在我这里也信用破产的话,本着为客户负责——我不会建议他们接受基于骗术的高风险资产,无论看上去多么诱人,或能从中赚取多少中间费用。”

“我明白……”对面的声音像斗败的公鸡。

江教授还是读书人出身,要脸。

做不到当老赖硬撑,拿就业和高新向不明真相的群众卖惨,等东山再起后,再声情并茂演讲“我最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袁辅仁想起职业生涯某几个客户,遗憾地耸了耸肩。

忽然,袁辅仁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物,轻轻笑了,“作为曾经的高端私人理财顾问,我对您失去公司还清欠款后,如何改善个人财务状况,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什么……?”落魄的男人迟疑道。

“你,不妨向尊夫人坦白在高新区给小三买过一套房的事实,呈上完整证据链,让她就夫妻共同财产的私自处分去告你,让法院判定赠与无效,再把那套房出手,得个几十万,足以垫付你们家全员无业时几年的开支了。”

“什么……?!”

“嚷什么,”袁辅仁悠然道:“令郎初中到大学不花学费吗?父母不养了吗?难道你还指望她和你在谷底患难与共,双宿双飞?”

袁辅仁真有很好笑的人性笑话可讲,可惜他该烂在肚子里。

他年轻时曾经和某奇人共事,那厮生前利用职务之便肆意拿钱潇洒,小三逼婚急了立即在工作场合跳楼,提前暗示妻子向公司和三姐分别趁乱索赔,再远走海外,毫不拖泥带水。等公司半年期内审查到资金漏洞,一切已经晚了。

如果那位奇人有在天之灵,一定在狠狠嘲讽除了他以外,被耍的团团转的每个人吧。包括被他利用,不明所以地向他妻子传递暗示信息,还迫于形势为他掩饰,消灭最后证据的袁辅仁。

“顺便,如果你想摆脱麻烦,把那位花枝招展的秘书的微信推给我。”

“哈哈,原来你早就看上……”

“非也,非也,”袁辅仁淡淡道:“只是有条鱼缺饵,需要一位对此没有心理障碍的美女。”

“再说,”他咧嘴一笑,“如果没有钓到更大鱼的希望,指望她会主动放手你那吝啬可笑的礼物吗?”

袁辅仁挂了电话,却没有返回酒吧的意思。

深夜的水边有一种别样的静谧。波纹明明暗暗,高高低低。如另一种玉宇琼楼,高处不胜寒。倘若一跃而下,也能埋葬一切世间烦恼。

只可惜一年四季,都有人嫌水太凉啊。

他一手碰过额头,一手搭着掉漆的路灯,打给他的老同学。

“迟不求,借我一个总助,明早落地。公司法务,财务各10人,业务研发共20,明天晚上出现在我面前。至少1/3要你核心团队的。”

“……痴人说梦。突然搞这么大阵仗,我要不要带队伍了?”

袁辅仁对迟不求的骂声一向不以为意,自顾自道:“明天白天,我要开一个公司,证照齐全。总助一定要来的快。”

“用来收购江教授那个,对了,顺便再借我1000万,无息。”

“……你太闲了,要给自己找事顺便找骂?”

“绿港要收。里面有些新东西,关乎他们的上市。绿港自己没有能力,但终于熬到他们先倒在业务扩张了。双方的意向我都摸透了,绿港目前愿意出4000万,里面有1300万的差价。”

“卧槽……”迟不求感叹:“你这是要吃了甲方吃乙方啊。说好的中介呢?不怕他们绕过吗?”

“对呀,”袁辅仁声音和煦,“我自己提前吞下就绕不过了嘛。”

迟不求指出最关键的问题:

“绿港万一不要,另收技术,或是自研呢?”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正经的两章剧情后面要接什么,我就想笑。:-D

顺便,如果亲亲读者还记得,迟不求是四五章里面袁辅仁的铁哥们,自掏腰包买了两套舞蹈服,雨天被袁辅仁鸽了自己硬着头皮跳完的那位。

他跟本书攻受没有爱情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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