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味道

“流血了……”

裴温瑾嗓音飘起来, 满目慌张,又抬眼去看付苏。

付苏支起半边身子看她,刚张开嘴, 又突然被碰了碰,身体忍不住打抖, 薄薄的嘴唇抿住, 眼神凌乱又脆弱。

裴温瑾低头, 轻轻拨弄, 蹭了蹭,手指上又多了丝丝血迹, 她吸鼻子:“是, 是生理期吗?”

“还是我弄伤你了?”

“疼不疼?”

付苏伸手去握她湿漉漉的手指, 包在掌心里, 温声安抚她:“没事。”

扭身去抽纸,嗓音淡淡的,在落地灯圈出的光晕下,一张雪白的脸笑起来, 显得她愈发单薄,“不是生理期,没事, 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嘶”

话音未落,裴温瑾却又去按她的大腿,付苏疼得皱起眉头,虚虚张开眼, 不忍直视埋头认真瞧那处的人。

有温热液体跌落在皮肤上, 付苏脊背一缩, 被烫了下。

“还在流血, 怎么会不疼呢。”

“我,我……”

裴温瑾哭音颤抖,她手里捏着纸,捏得皱皱巴巴,又不敢直接擦,怕弄疼付苏。

她拎一双湿润的眼睛四处看,又往付苏身上搭了搭浴巾,随后就光着身子,去衣柜里翻衣服。

“瑾儿?”付苏坐在床上,疑惑道。

“我们去医院。”

裴温瑾没看她,只是翻找衣服,说得斩钉截铁。

付苏一愣,“没那么严重,只是……”

“可是你流血了。”

裴温瑾脸色惨白,像一株褪色的木芙蓉,她露出一双绝望的眼睛,嘴巴压得苦涩。

付苏心脏一缩,抿下唇,没再拒绝。

像小猫一样温顺穿上柔软的睡袍,裴温瑾抱着她飞速下楼,将人放沙发上,“苏苏,等我一下。”

见她往楼上跑,付苏以为有东西忘拿了,便乖巧坐着等。

然而。

在看到裴温瑾风风火火下楼时,身后跟着的那四人。

付苏脸一红:“……”

抬手扶额。

她现在不应该去医院,应该去火星。

受伤就算了,还被全家人知道了,脸都要丢光了。

“走吧,我开车,已经联系好医生了。”傅迟捏着车钥匙,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付苏这张冷脸,此时是无论如何也冷不下来,脸颊粉红,紧紧抿住唇,一声不吭,只是用难言的视线凝视裴温瑾,拢了拢睡袍领口。

裴温瑾抱起付苏就朝外走,语气匆匆:“快走快走,我要担心死了。”

付苏越过她肩头,冷不丁对上裴烟回的目光,脸一热,又迅速转开,嘴唇翕动下,嗓音细细的:“母亲,煦姨,我没什么事,你们就别跟着跑了。”

但裴烟回撩下头发,牵着裴煦,说:“一起。”

付苏:“……”

这到底是多严重的事。

一伙人浩浩荡荡驱车驶向医院。

经过一番检查,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划伤,上了药,付苏还是要在医院住一晚,几人也不想折腾,干脆订个套房,晚上不回去了。

“裴温瑾,你指甲这么长,都不知道剪吗?”

“还有戒指,你不知道摘吗?”

“怎么什么都不懂就乱来。”

“左手伸出来。”

裴烟回将人骂得狗血淋头,冷冽严肃一张脸,抬手就在她手心上惩罚性拍一下,裴温瑾缩肩膀,不敢不从,低眉顺眼:“我错了,我下次肯定会注意。”

她像个犯错误的小孩,乖得很,付苏靠在床头瞧她,心里软乎乎的。

“去跟小苏说,和我说有什么用。”

裴烟回剜她一眼,嫌弃似的不愿多看,拉着裴煦去房间休息。

裴温瑾双手拧在一起扣指甲,慢吞吞坐到付苏床边,刚刚被骂没哭,反倒是现在看见付苏,一眨眼,就滚下一颗泪珠来,仿佛受了多大委屈。

“苏苏,对不起,我下次肯定会注意的,是我今天太着急了。”

她一边哭一边保证,付苏不想让她太自责,伸手给她擦泪,捞过她手腕,温言细语道:“我没事,我也有些紧张,所以,可能更容易受伤。”

低头瞥见她指甲缝中的血渍,付苏缓缓压下眼睫,抿抿嘴角,脖子粉粉的。

轻轻摸了摸她的指甲。

裴温瑾眨着朦胧的双眼,嘴一瘪,哭得更厉害了,吸着鼻子,“都怪我,我太着急了,我应该做好前戏,不该因为觉得足够湿润,就那么鲁莽地进去……”

付苏脸色一变,立马去捂她嘴,眼睛一瞥,看到裴泠初拿一袋子纸杯进门,裴泠初扭头掩住嘴角轻轻笑,付苏耳朵更红了,声如蚊蝇:“别说了……”

然而某人丝毫没意识到,抓着付苏手腕,还想鬼哭狼嚎,付苏太阳xue直跳,冷声说:“裴温瑾,住嘴。”

裴温瑾愣住,打一个哭嗝,难以置信又悲痛地瞪大眼睛,眼泪像坏掉的水龙头哗哗流:“苏苏,你凶我,你肯定生我气了呜啊啊啊啊……”

呼吸潮热,喷洒在手心上,吐息都像是在哭的小女孩。

“没有,我没生气……”

付苏抚摸她的脸,无力得直想叹气,裴温瑾哭得一抽一抽,停不下来,付苏只好把她搂过来,拍背哄人。

裴泠初在一旁笑眯眯倒水,付苏粉着一张脸,小声嘀咕:“到底谁是病患啊。”

裴温瑾抱着她脖子,埋在颈窝里,黏黏糊糊蹭付苏下巴,眼泪全糊衣服上,付苏也没拉开她,只是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苏,喝水,温度正好。”

付苏单手接过,“谢谢泠初姐。”

“总是说谢谢干嘛。”裴泠初柔柔笑,将她鬓角发丝挽到耳后,“我们是一家人,当然要相互照顾,不用说谢谢。”

付苏抿下嘴角,“嗯。”

这时,傅迟推门进来,挑起眉,晃晃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刺啦刺啦响。

“吃泡面不,我买了四盒,不同口味,还有给付苏捎的粥,当夜宵。”

付苏还未应声,埋在怀里的人倏然抬起脑袋,纤长睫毛上还挂着泪,她目不转睛盯着傅迟,然后咽了咽口水,又转头无辜讨好地看付苏。

付苏无奈眨眼,揉她眼尾:“好了,我没生气,你去吃吧。”

裴温瑾的眼睛随着话音落下而闪烁,她搂着付苏,吧唧一口亲在侧脸,傻乐道:“你真好~”

病房内飘开一片杂乱的粉包味,许久没吃方便面,几人坐在方桌前,捧着纸盒吃得不亦乐乎,裴温瑾把汤也喝光,意犹未尽地舔舔嘴,作势又要拆一盒,傅迟调侃她贪吃鬼,会长胖。

付苏配着榨菜,喝了一碗小米粥。

牙齿咬着脆脆的酸萝卜,像在嚼过去的生活。

她漫不经心掀起眼皮,一一掠过身边三张面孔,疲倦却又舒展,带着笑,与她印象中愁眉苦脸,杞人忧天的家人大相径庭。

摸了摸手腕,又咬了一口酸萝卜。

付苏是从农村出来的,从小便习惯了和柴米油盐讨生活,每日就是粗茶淡饭,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有钱后,吃不惯那些摆放在精致餐盘里,只有一小口,却价格高昂的食物。

她不勇敢,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在于,她和裴温瑾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付苏出生开始就是在讨生活。

而裴温瑾出生开始就是在娱乐生活。

可以想象,差距是天壤之别。

然而当她进入裴温瑾的生活后,发现自己想错了。

家庭是,人也是。

简单的家常便饭,繁琐却意外享受的家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生活,会要求节俭,要求省电省水,无聊时会看不现实的偶像剧,每日晚七点准时的新闻联播,还会有因犯懒而不愿做家务的争辩。

付苏是一个冷漠的人,但很懂得感恩,别人若是真心对她好,尽管就那么一点,那她也会不留余力地,千百倍地对别人好。

她心底,关于家庭的那口黑洞,在一点点填满。

似乎,又多了一个上瘾的因素。

睡觉前,付苏又上了一次药,裴温瑾想帮忙,付苏没让,自己进洗手间。

洗过手,裴温瑾抱着她,两人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捏着付苏耳垂,瞧着窗外漆黑的夜,又略显慌张地开口:“你现在还感觉难受吗?要多久才能好啊?”

“没什么感觉,过几天就好,医生刚刚说了。”

付苏嗓子有些哑,裴温瑾起身,给她倒杯水。

或许是受伤的原因,此时的付苏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脆弱,淡薄的衣服裹住她身体,纤细的,雪白的脖子,裴温瑾盯着付苏,滚了滚喉咙。

付苏觉察到什么,忽然抬眼皮瞟她。

视线相对那刻,裴温瑾拿过她手里的纸杯,倾身靠过去同她接吻。

浅浅一吻,便松开。

今晚小狗锋利的爪子伤了人,很愧疚。裴温瑾揽住她腰身,右手中指抵在手心,磨了磨,她嘴唇又去蹭付苏脖子,张嘴咬住她细嫩的皮肉:“你怎么这么能忍啊。”

付苏搭在她后腰的手指一蜷。

裴温瑾语气潮乎乎的:“亲你时,你忍着声音不出就算了,怎么疼的时候,也一声不吭,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就打算继续下去。”

付苏仍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裴温瑾一挑眉,有些生气了,握住她手臂,隔着衣服,在她肩膀上留下牙印。

付苏下意识收缩身体。

“你说,疼。”

裴温瑾捏住她下巴,逼迫她,让她开口承认。

付苏看向她直勾勾的眼睛,伸手摸她下巴。

她是有些毛病的。

裴温瑾给她的舒服,她要,给她的疼痛,她也要,给她什么,她要什么,全部都接受。

她就是不想拒绝她。

付苏闭上眼,主动亲她,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含着她软软的嘴唇,低低一声:“疼。”

裴温瑾哪里见过付苏这般柔软温顺的样子,瞬间消了脾气,回吻她。

屋内逐渐燥热起来,裴温瑾小声哼哼,揉她的睡袍,今晚没能完成第一次的欲.//念,悄悄攀上她心脏,勾得她心神荡漾。

但她抬手推开付苏,喘着急促而缭乱的呼吸,克制地说:“我们睡觉吧。”

她咽口水,背过身,拽过付苏胳膊圈住自己,蹭了蹭枕头。

付苏贴在她后背上,搂着她软绵绵的身体,意犹未尽抿抿唇,“嗯。”

两人几乎是一瞬间睡过去,结束兵荒马乱的一天。

这之后,裴温瑾对付苏可谓是千依百顺,什么都不想让她干,每天下班就载人回裴宅,也算是半个病号,裴煦天天给她做营养餐,一周下来,付苏明显觉得衬衫扣子有些紧了。

“好像是胖了点。”

裴温瑾张开手指,在她胸口摸了摸,若有所思皱眉,然后又抓了抓,软软的,刚要把脸蹭上去,付苏红着脸,抵着肩膀将人推开,打算换一件衬衫,“最近吃太多了。”

“哪有很多,你下巴还是尖尖的。”

她从后圈住付苏窄窄的腰身,手又往上摸,笑嘻嘻的:“没有胖呀,你看,我轻轻松松就能圈住你。”

“而且胖点好,你太瘦了,一摸都是骨头,现在这样抱着好舒服。”

裴温瑾额头抵在她耳朵上蹭。

“上班要迟到了。”付苏轻声说,却没握她的手腕,任由爪子在她胸口上任性妄为。

“嗯,嗯。”

裴温瑾嘴上很乖,手上却在解她扣子,纤细洁白的手指搭在条纹衬衫上,从衣领摸索至衣摆,一扯,露出一大片皓白肌肤。

付苏凝望镜中重叠的人影,裴温瑾吻了吻她脖子。

“苏苏,”裴温瑾揉她小腹,用温软亲昵的语气,在她耳畔说:“你还难受吗?”

付苏眼皮抖了抖,脆弱地垂下来,掌心覆在裴温瑾手背上,指尖在她手背上一划,痒痒的,裴温瑾反手抓住她指尖。

“不难受。”

“那你喜欢什么味道的指.套?”

裴温瑾张着单纯清澈的双眼,付苏便再也无法与她对视,红了耳朵。

“现在还是早上。”

付苏不好意思地掖下嘴角,衬衫被她脱了,付苏穿着内衣,重新拿一件浅蓝色衬衣。

“那我要提前准备嘛~”

裴温瑾鼓鼓脸,在付苏精瘦的小腹上摸一把,也开始换衣服,脱掉睡裙,往身上套衬衫西裤,她今天上午有一场商会要出席。

“我中午没办法陪你吃饭,有一个应酬。”

“嗯。”付苏挽头发。

“下午我要去画廊,这次的合作方喜欢看画展,在艺术C区。”裴温瑾将头发从衣领下拨出来。

“嗯。”

“晚上还有一个应酬,在猩红热。”裴温瑾转头盯付苏。

付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继续冷淡一声:“嗯。”

裴温瑾嘴一撇,把付苏刚整理好的衣领抓乱,张牙舞爪:“怎么就只有嗯嗯嗯,没有别的话了嘛!?”

“你好冷淡!”

她控诉付苏,又撅起嘴巴说:“亲我一下。”

付苏不动,她晃身体,撒娇催促:“快点~”

付苏看她一眼,唇无奈一抿,偏头靠过来,裴温瑾拽着她领口,如愿以偿得到亲吻,还抱着她不撒手,唇舌缠绵好一会儿,将付苏嘴巴上的口红全吃了,已经没时间补口红了。

两人迅速下楼。

“母亲,煦姨,我们去上班啦~”

两人均是一身高定西装,不过款式风格不尽相同。

裴温瑾穿一件设计感很强,极具艺术家风范的姜黄色衬衫,领口垂下两条系带,垂至大腿,自由随性,外搭浅蓝色西装套装,卷发披肩,清新活泼。

反观付苏,始终如一的高智禁欲风,黑西装,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茍在脑后低低盘起,眉眼冷淡厌世。

只是,在小十安来牵她手时,冰山融化。

“苏姨,我们走吧。”

四岁的裴十安小朋友,从九月开始就要正式上小学了,刚开学没几天,小十安已经不愿意再让家长送了,直接让司机送她到学校门口。

“苏苏,今天真的不和我一辆车啊?”

裴温瑾可怜巴巴瞅着付苏,付苏摇头:“你送完我再去商会太晚了,开车太快,不安全。”

十安点头,嗓音脆脆的:“苏姨和我一个方向,我们坐一辆车刚好。”

她很会哄幼稚的小姨,“小姨就先把苏姨借我一会儿,别吃醋。”

裴泠初拿来十安的小书包,递给她,看着小大人样的小朋友,只是温柔摸了摸她脑袋,“十安,照顾好自己。”

奶包子乖巧点头。

直到上车分别,裴温瑾踩在车沿,仍固执地问:“真不跟我一起啊?”

“我今天好忙,我们要晚上才能见面。”

“你难道不想我吗?苏苏~”

她一下下眨眼,又撅起嘴巴,这个动作令付苏想起,过去的那一周,每天早上她们是如何在后坐上,裴温瑾跨坐在她身上,旁若无人地亲密接吻。

裴温瑾总会摸着她脖子,自己亲得浑身发软。

付苏翕下睫羽,看一眼安全椅内的小十安,随后走向裴温瑾。

“认真工作。”

她撩起裴温瑾肩头的卷发,一压下巴,趁裴温瑾没反应过来,在她唇角啄一口,蜻蜓点水。

就算作,今天缺少的车上热吻吧。

付苏眼尾泛起羞涩的薄红,一抿唇,刚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裴温瑾身上木质橙花的香气从身后贴上来,将她包围。

“苏苏,你还没说,指.//套要什么味的。”

气息像是叹出来的,热气腾腾扑在耳后,瞬间激起一层小栗子。

付苏手臂又麻又疼,匆匆扭头,扫过裴温瑾深邃的眼眸,她又匆匆吸气,吸一大口气,却只吐出零星半点。

“橙子味。”

“我走了。”

说完,她拉开裴温瑾的手,快步回到车上,车门一关,送小十安上学去了。

付苏低头,摸自己手腕,坐在一旁的小十安看她整个人红成虾子,识趣地没说话,同样低头看电子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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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看手表通讯录里的名单,有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到了没有,十安在屏幕上点两下。

付苏看裴温瑾给她发来的消息,耳朵红得简直能滴血。

“那请问付苏同志,是要光滑的还是磨砂颗粒的,还是都要~(捧脸)”

付苏捂住耳朵,冷漠丢给她一句:“随你喜欢。”

“那我都买了!”

裴温瑾发来一句语音,付苏下意识转文字,愣了愣,才附到耳边听,清甜轻盈的嗓子,真像一场夏日。

后知后觉,现在已经入秋了,距离她们结婚,过了一个多月,她的生活,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实验小学门前都是送孩子的家长,将哭着不愿上学的孩子送进校门。

尽管十安说自己进校即可,但付苏还是和她一起下车。

十安才四岁,身量却十分高挑,像是同龄人,外加一双漂亮惹眼的蓝眼睛,周围小朋友一直瞧她,家长们也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耳提面命好好学习,学学人家裴十安。

看她安全走进校门,十安转身和她招手,付苏也招招手,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开始想,自己会不会和裴温瑾有一个孩子。

然下一秒,付苏甫一勾唇,弧度像是嘲讽,摇摇头,心道是痴心妄想。

就在她刚拉开车门,打算去律所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吸引她注意力,付苏眯了眯眼。

想不注意都难,跑得太快,像是两只被猛兽追赶的兔子。

兔子衣着简单朴素,穿梭在车辆间,尽管有交警维持秩序,但车来车往,若是没注意撞到开门要下车的人,挺危险。

今天时间说不上早,甚至有些晚了。她注意到十安一直在用手表给别人发消息,或许是朋友早早到了,问她什么时候到。

付苏向来不多管闲事,但今天站在这里,望着她们,不知怎么,就是没迈开脚步。

难道就因为其中的年长者暗恋裴温瑾?

付苏蹙眉,这什么理由?

顾念冉着实有些狼狈。

昨天晚上收摊回家太晚,妹妹固执地要陪她,怕她一个人不安全,两人洗完澡倒头就睡个昏天地暗,一觉睡得很舒服,结果就是没听见闹钟声,起晚了。

好巧不巧,自行车轮胎还被扎了,早高峰堵车,出租车半天打不着,幸好距离不算太远,四条腿跑着来的。

“茉茉,真对不起,姐姐起晚了,没给你准备早餐。”

顾念冉跑得脸颊通红,满头是汗。

“没事,我中午在学校多吃一些。”茉茉抓紧姐姐的手,又想去够她肩膀上的书包,“送我到这里,我自己进学校,你快去上班,迟到不是会扣工资么。”

“我不放心,再送你一段……”

正说着,两人从一辆黑车旁经过。

突然。

驾驶座的门忽然打开,顾念冉睁大眼睛,意识到什么时已经晚了,躲不开了。

凸出的位置正对茉茉脑袋!

“唔!”

“茉茉!”

茉茉小小的身体朝后跌坐在地,拧起小眉毛,她揉了揉额头和鼻子,顾念冉吓得直掉眼泪,“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我没事,是……”茉茉抬头朝前看去,顾念冉同时转头,看清突然出现的高挑女人,她嘴唇抖了抖,“付律师。”

付苏面无表情,也不看她们,只是将挡在车门框上的手收回,她用力捏住拳,减缓因剧烈疼痛而颤抖的幅度,藏在身后。

“下车开门时注意行人是基本的交通规则吧。”

凝视司机的一双鸦瞳锐利且无情,像是高位者的审视。

司机也吓得不行,忙不叠道歉,又问小朋友需不需要送医院,茉茉摇摇头,鼻子只是有些红,她走向付苏,突然很不礼貌地去抓付苏左手,顾念冉“哎”一声,没能制止住。

“这个姐姐才需要去医院。”

顾念冉这才注意到付苏手背已经肿起来了,青紫青紫,看起来很吓人。

她是用手心接住小朋友的脸。

“付律师,真的很感谢你,不然茉茉就……”

顾念冉心里百味杂陈,她给班主任发消息,给茉茉请假,又对付苏说:“去医院吧,万一伤到骨头。”

付苏拧眉,冷淡道:“我自己处理。”

顾念冉抓住她手腕,严肃道:“不行,要是你真出事,我会愧疚死,我还怎么面对温瑾……”

她欲言又止地咬住唇,却执拗地看付苏,一副不去不行的架势。

付苏才发现,这女人好固执,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温柔随和。

先是报警,然后从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司机,冷言道:“这件事交给警察处理,划分责任,再决定后续赔偿问题。”

司机接过:“好的好的好的。”

付苏在顾念冉的执着下,不得不请假,让助理推进案件,没叫救护车,付苏带她们上车,跟司机更改目的地。

“付律,需要通知裴总吗?”司机问。

“不用,小事。”

付苏靠在座椅上,双腿交叠的姿态很是矜贵,她漂亮的手腕垂下来,手背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姐姐,是不是很疼?”

茉茉目不转睛,她像大人一样,仿佛为生活操劳而拧起眉头,满脸沉重,然后说:“谢谢你。”

付苏无意识蹙眉,意识到眉头紧锁,又松开,听见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转身从置物柜中拿出牛奶和面包,分别递给她们,语气温和,“没事,不用担心。”

茉茉看姐姐一眼,顾念冉温笑点头,她才接过来,“谢谢。”

小朋友很安静,吃东西也不会弄得到处都是,用小小的手托着,吃完后的包装袋捏在手里,付苏指了指垃圾桶,茉茉挪过去扔。

这是顾念冉第一次正面接触付苏。

不是从裴温瑾口中,也不是从网络上。

她垂下头,绞了绞手指,又咬住下唇,付苏坐上车开始就电话不断,借着又一个电话打进来,顾念冉悄悄打量她,又环顾车内宽敞的空间,精致的装饰。

忽然笑一下,摸摸眼角。

她根本没办法和付苏比啊。

连公平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自私,阴暗地想过,想要成为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就算付苏真不喜欢裴温瑾又如何,就算她们的婚姻真的有什么隐情又如何,那也轮不到她。

她真是糟糕透了。

到医院,医生很快安排好检查,给茉茉安排头部CT,付苏又多一项核磁,等待出检查结果。

然而谁知道。

裴温瑾忽然出现了。

“苏苏!”

她背光跑来,眉头一压,仿佛还带着商务会议那种明争暗斗的威压,高跟鞋哒哒哒踏在地上。

嗓门很大,整个医院大厅的人都看过来。

付苏被她抱住,裴温瑾瞬间泪如雨下,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说:“怎么又进医院了,最近光往医院跑了,咱们要不去庙里拜一拜,找个大师给看看。”

“……”付苏忍不住笑出声,用右手拍拍她背,“好了,没事,这次是意外。”

“你还好意思笑!”

裴温瑾眼中含泪,嘴一瘪,又责怪起她来,一拳头轻轻打她肩膀上,“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要不是中场休息,我看手机,微博有人私信我说你受伤了,我才知道。不然你还想瞒多久!”

“你到时候肯定随口两句就把我搪塞过去!”

她骂着骂着,又开始心疼付苏,捧着她左手不住地抚摸手臂,眼泪啪嗒啪嗒掉,哭成个泪人。

“这么严重,这得多疼啊。”

“呜呜呜我也好疼,苏苏,你的手还能动吗?”

“可以。”

付苏语气温柔,一抻眉,活动下手指,轻轻碰她脸颊。

“啊,你还是别动了,万一再伤到,这结果怎么还不出啊,慢死了,我去找她们院长……”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伤到软组织,别着急。”

然而付苏越是这样理智冷静,裴温瑾的心越痛。

她抱住付苏,哭哼哼喊着:“苏苏,我心疼你。”

怎么会有小孩受伤了不知道喊疼,不知道哭一下柔弱一下讨取安慰和抱抱呢。

顾念冉手拿片子,牵着茉茉从诊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裴温瑾抱着付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场景,付苏安慰都安慰不住。

她心里一刺,走过去,嘴角很沉。

“温瑾。”

顾念冉在她看过来时,硬着头皮继续说:“付律是为了救茉茉才受伤的。”

裴温瑾湿漉漉的眼看一看顾念冉,又看一看她身旁的小姑娘,没见什么异常。

她是知道付苏为了一个孩子伸手挡住,但不知道是茉茉。

裴温瑾从付苏包里拿纸拭泪,拉过茉茉软软的手,眼睛却是看顾念冉:“茉茉怎么样,有没有事?”

“没事,她连挫伤都没有,现在都要好了。”

顾念冉舒心地叹口气,勾起浅笑,“真的很感谢付律,不然撞脑袋上,太吓人了。”

付苏略一抿唇,压了压下巴。她瞥一眼裴温瑾,她正在看茉茉的CT报告,小姑娘满心满眼也全是裴温瑾,跟看她时的眼神可不一样。

一个是信任值得托付的大姐姐。

一个是陌生的救命恩人。

傻子都会选。

这姐妹俩,啧。

她低头,目光一点点在青紫瘀斑上攀爬。

忽然,抬起右手。

原本,裴温瑾正仔仔细细看报告,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抽气声,像是因疼痛难耐,她注意力瞬间放付苏身上。

“苏苏,你是不是疼得厉害了?!”

看到付苏脸色发白,额头浮起一层汗珠,眉头紧紧扭在一起。

裴温瑾呼吸一滞,眼中焦灼几乎似热锅上蚂蚁。

“我去喊医生!”

付苏却用另只手拽住她,仰起脸,嘴唇又干又白,瞳孔干净,她用细细的嗓子说:“刚刚不小心碰到了,其实没那么疼,不用。”

裴温瑾见她敛着下巴,乖乖不想让她担心的样子,简直要心疼坏了。

“我给你吹吹,吹吹会不会好一点?”

她小心翼翼托起付苏掌心,凉丝丝的气息从她嘴巴里呼出来,像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风。

可她吹着吹着,眼泪又掉下来,裴温瑾咧着嘴,吐出潮湿的呼吸,她没再吹,反而吻上去,像动物舔舐伤口般,轻轻用舌尖扫过。

付苏浑身一激灵,眼底闪过懊悔。

说不上是因为手背疼,还是心里疼,亦或是都有。

干什么要让裴温瑾这么担心她呢。

故意摁在伤痕上,就为了想让裴温瑾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她身上。

付苏指背爱怜地蹭在她眼尾,托起一滴泪,她望着那颗湿软的泪珠,忽然凑到嘴边,在裴温瑾迷茫的目光中,张嘴,抿到齿间。

喉咙一滚,“咸的。”

她露出轻松的笑容,没看一旁顾念冉什么表情,付苏实在是不想理会不在乎的人。

“别哭,眼泪会灼伤皮肤。”

付苏又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好像早就接受自己不被在乎,没人在乎,那种几近透明的形态。

可明明,她就在这里。

裴温瑾喉间一哽,泪眼朦胧地捂住她的下半张脸,哭腔说:“别笑了。”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样子有多让人心疼。

“我教过你说疼的。”

她放下手,又去摁付苏嘴角,去拨弄她的嘴唇,“你说啊。”

“别总是不说话。”

“不开心了要说,难过了要说,疼了也要说。”

她抽下鼻子,眼眶红通通的,努力牵起笑颜。

“开心也要说,高兴也要说,随便什么闲话也要说。”

“我们的生活又不只有工作,还有这些稀碎的小事。”

“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

裴温瑾摸摸付苏头发,付苏回望她,突然很想吻她,但显然,地点不是很合适。

但裴温瑾不在乎,她看到付苏眼里的渴望,便揽过她的脖子,旁若无人地和她亲吻。

付苏贴着她嘴唇,虚虚睁开眼瞧,那里空无一人,顾念冉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她也不是很在乎。

她闭上眼,单纯地享受这场亲吻。

手背破裂的小血管,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线,在慢慢缝合。

“最近一周要避免提重物,用力握拳,或是做太精细的动作。”

“多休息,能不用这只手就不用这只手。”

医生推来一张注意事项,看一旁紧张兮兮的裴温瑾,笑了下:“裴总无需过度担心,付律情况较轻,一般来讲,按时涂药,24小时后冷敷,48小时后热敷,细心护理,基本上13周就会痊愈。”

“嗯,好!”

裴温瑾重重点头,拿过注意事项单,认真读一遍,又整齐叠好,放进口袋里,“我肯定每天都会记得给她涂药,好好照顾她的!”

付苏望着她满是认真的小脸,垂眸,蹭了蹭手腕。

指腹一刮,红了。

她悄无声息地想,看来又要推迟一段时间了。

手受伤后,付苏变成国宝,被家里大大小小的人珍贵起来。

付苏在律所时,裴温瑾一会儿一个视频打过来,看看脸,看看手,又问她今天忙不忙。

出门跑业务时,裴温瑾还要跟着一起,检查她手掌的绷带有没有松,需不需要换,帮她拿公文包。

“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裴温瑾在她缠绷带的左手上,贴上一张小狗贴纸,后仰起头,阳光照下来,杏眼水灵灿灿。

“你去哪里,要做什么,都和我说,好不好?”

付苏抚平贴纸翘起的边缘,点点头:“嗯,好。”

裴煦提前给她打来电话,裴烟回替她说,跟付苏约中午空闲时间,又说今天的午餐菜系有哪些。

降下隔音层,手机开免提,付苏安静听母亲说完,应道:“十一点往后到下午一点前都有时间的。”

“好,阿煦今天炖了鸡汤,她说你上次很喜欢。”裴烟回轻笑一声,叮嘱道:“最近多休息,不要用左手,还有小瑾,”

突然点到她的名字,裴温瑾一愣,坐直身体:“啊?母亲。”

“在外面,要照顾好小苏,知道吗。”

“肯定的啊。”裴温瑾撇撇嘴,眼珠不屑一转,嫌母亲多嘴,“我媳妇儿,我肯定会照顾好,还用你说啊。”

“对了,我想吃苹果炖猪扒。”

裴温瑾胳膊支大腿,撑住下巴,身子一歪,又倒在付苏身上,懒洋洋地说,裴烟回笑着骂她贪吃。

阳光毛茸茸洒下来,付苏舒服地眯起双眼。

窗外景色在她眼底倒退,如潮疯涨的恐惧不安也在她心底倒退。

高浓度的关心和爱护,仿佛让她变成不大不小的孩子,找不到自己坚强的屏障,又做不到完全接受,她就那么被吊在空中,摇摇欲坠。

绳子一断,落下来才发现,身后是柔软的云,托举着她。

不习惯,却不讨厌。

或许,

“你害羞啦?”

付苏眼皮一颤,怔然扭头,淡淡无波的眼睛望向裴温瑾,“嗯?”

电话已经挂断了。

裴温瑾灿如星汉的双眼亮晶晶,她对她笑,晃动柔软的脖子,“你脸粉粉的。”

“但是耳朵没红。”

她撩付苏的头发,疑惑眨眼,捏着她耳垂揉,问:“为什么?”

付苏眼尾轻然一弯,拉过她的手,捏在手里,说:“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期待下一章[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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