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就这么恨我?”顾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撞出回音,“十二年!我们在一起十二年,你就没有一点……”

“有。”孟夕瑶打断她。

顾海愣住了。

孟夕瑶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有恶心,有厌倦,有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离开。还有……”

她顿了顿:“庆幸。”

“庆幸终于可以结束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顾海最脆弱的软肋。

Alpha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韶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夕瑶,”她开口,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话不要说得这么绝。顾海她毕竟是小梧桐的另一个母亲,血缘是割不断的。”

“是吗?”孟夕瑶转向她,眼神锐利如手术刀,“那干妈您告诉我,什么才是‘割得断’的?”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乌云压得更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逼近。

沈韶华深吸一口气,朝身后挥了挥手。

她的首席律师,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厚重的文件,推到孟夕瑶面前。

“孟小姐,”律师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财务报表,“顾海女士愿意做出以下让步。”

“第一,放弃您在婚姻期间持有的所有沈家关联企业股份,包括但不限于沈氏地产、沈氏科技的股权,总计估值约三十三亿七千万。”

“第二,将其名下持有的沈氏核心板块,沈氏医药集团百分零点五的股份,在顾梧桐女士年满十八周岁后,无条件转让至其名下。”

“按当前市值计算,约合二十亿四千万。”

“第三,位于海市的观澜别墅、京市的西山庄园、以及巴黎第十六区的一处公寓,全部过户至您个人名下。总估值约八亿两千万。”

律师推了推眼镜,总结道:“以上资产合计超过六十亿。”

“此外,顾海女士承诺,未来十年内,只行使法律规定的探视权,绝不争夺抚养权或对您的教育方式提出异议。”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作为交换,我们希望您能放弃顾梧桐小姐的抚养权。”

六十亿。

买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鸣,能听到窗外渐起的风声,能听到顾海粗重压抑的呼吸。

孟夕瑶垂眸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是沈氏集团烫金的徽章,一只展翅的凤凰,下面是一行小字:家族事务调解协议。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眼,看向沈韶华:“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顾海的意思?”

沈韶华没有直接回答:“夕瑶,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顾海已经进入了沈氏集团的核心层,小梧桐跟着顾海,能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最顶级的医疗资源,这是多少孩子梦寐以求的人生。”

“而你,”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你还年轻,长得漂亮,有能力。”

“离婚后,完全可以开始新的人生。找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再生一个孩子……”

“干妈。”孟夕瑶打断她。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所有虚伪的温情。

她将文件轻轻推回去,动作优雅得像在退回一份发霉的糕点。

“我再说一次,”她看着沈韶华,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不同意。”

“孟夕瑶你……”顾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啸,“你别给脸不要脸。”

“六十亿,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孟夕瑶没有看她,目光始终锁在沈韶华脸上。

“顾海,”她开口,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如果你这么想要一个继承人,可以再婚。”

“可以找别的Omega,年轻的,漂亮的,愿意给你生孩子的,要多少有多少。”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寸寸钉进棺材板:“但小梧桐,是我的女儿。”

“她不是商品,不是资产,不是可以用来交易,可以用来弥补你良心不安的筹码。”

“她是我的命。”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得让整个会议室都晃了一下。

顾海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死死盯着孟夕瑶,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你呢?”她嘶吼,声音破碎不堪,“你是Omega!你再婚再生一个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跟我抢小梧桐?为什么非要毁掉这一切!”

孟夕瑶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片刻之后,她忽然轻轻笑了。

oemga的笑容很淡,像冬夜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

美丽,冰冷,一碰就碎。

“因为,”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顾海,你不配。”

“小梧桐发烧到四十度,整夜哭闹的时候,你在哪个情人的床上?”

“她第一次叫‘妈妈’,摇摇晃晃朝我走来的时候,你在哪个酒店的包厢里应酬?”

“她三岁生日,伤心地问为什么母亲还不回家的时候,你在哪个国家,抱着哪个Omega度假?”

每问一句,顾海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整张脸惨白如纸,只有眼眶是猩红的。

“我……我工作忙……”她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孟夕瑶重复着,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是为了沈家的产业吧?是为了在干妈面前表现吧?”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承认,能摆脱‘私生女’的身份,正式被干妈承认,改姓‘沈’吧?”

轰——!

窗外恰时炸开一道惊雷。

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将会议室照得一片刺眼的白。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韶华僵在座位上,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大口喘着气,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那双总是精于算计,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神色。

顾海也呆住了。

但她的反应和沈韶华不同。

她没有震惊,没有茫然,没有“原来如此”的恍悟。

她只有难堪。

一种被人当众扒光衣服,露出最不堪秘密的难堪。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韶华,也不敢看孟夕瑶,只死死盯着桌面,像是要把那块黑檀木盯出一个洞来。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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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雨点开始砸在玻璃幕墙上的声音,噼里啪啦,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许久,沈韶华终于找回了声音。

干涩,嘶哑,破碎不堪:“夕瑶……你……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谣言?”孟夕瑶轻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放在桌面上。

牛皮纸档案袋,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却像一颗定时炸弹。

“1990年3月,您在苏黎世私立医院住了两个月。”

“病历上写的是‘急性胃炎’,但同期,顾海的生母,沈曌姐的小姨顾琳琅女士,也在医院照顾了两个月。”

“那一年,顾琳琅女士不过十六岁。”

“1994年,您结婚,顾琳琅女士在你婚讯传来时,在最后一次巴黎舞巡演前,割腕自杀……”

“同年,您将顾海接回家。”

“五年后,您的新婚妻子因生下死胎,产后抑郁,跳楼自杀……”

孟夕瑶每说一句,沈韶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说到最后,这位叱咤商界半生的女强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只有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够了……”她喃喃,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够。”孟夕瑶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干妈,这些年,我看着您一次次偏袒顾海。”

“看着她出轨您帮她遮掩,看着她在项目上捅娄子您帮她擦屁股,看着她一次次伤害我,伤害小梧桐,您却总说‘夫妻要互相体谅’。”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我曾经真的以为,您是为了我好。”

“以为您是想让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体面’的婚姻。”

“直到几天前,警察因为我‘涉嫌倒卖文物’找上门的时候,我才终于想明白……”

“您不是在帮我。您是在帮顾海。”

“您用我的婚姻,我的名声,我的人生,来给您的私生女铺路。”

“来让她在沈家站稳脚跟,来让她看起来像个‘出色的alpha’,来掩盖您年轻时那段不光彩的往事。”

沈韶华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冲花了精致的妆容,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她从未如此狼狈过。

“现在,”孟夕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力量,“我要做小梧桐的母亲。”

“我要保护我的女儿,不让她成为下一个我。”

“不让她在虚伪的‘完整家庭’里长大,不让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一次次被背叛,被伤害,还要笑着说‘没关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韶华。

“干妈,如果您真的这么想要一个孙女,那么我可以帮您。”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句致命的话:“我会召开记者发布会,公布所有证据。”

“我会告诉整个沈氏集团,告诉所有合作伙伴,告诉媒体和公众,顾海,是您沈韶华的私生女。”

“然后,我会动用我手里所有的资源和证据,帮您的女儿‘认祖归宗’。”

“不?”沈韶华失声尖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因为腿软重重跌坐回去,“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那是她守了一辈子的秘密。

她引诱一个未成年的少女,为自己诞下子嗣,还始乱终弃。

因为这段混乱的关系,她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唯一的孩子。

绝对不能公开!

一旦公开,她在家族中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她苦心经营半生的“企业家”形象将彻底崩塌。

董事会那些早就虎视眈眈的旁系会趁机发难,沈氏的股价会暴跌,她的人生会沦为整个商界的笑柄。

“夕瑶……你冷静……你要冷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抚孟夕瑶道,“我养育了你二十年,一直把你放亲生女儿……”

“您把我当亲生女儿?”孟夕瑶轻声反问。

她走到沈韶华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犀利。

“那您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审判,“如果顾海和我,只能选一个,您会选谁?”

沈韶华僵住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将手握成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答案,早就写在了二十年的偏袒里,写在了写在了三天前的构陷里。

“您看,”孟夕瑶直起身,眼神平静得可怕,“您从来没有选过我。”

她转身,走回座位,将那份离婚协议推到桌子中央。

“签字吧。”

omega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离婚。抚养权归我。”

“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我一分不多要,但该我的,一分也不能少。”

“这是最后的选择。”

“如果今天签不了,”她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的顾海,又看向强装镇定的沈韶华,“明天上午十点,沈氏集团大堂,我会召开记者会。”

“我说到做到。”

窗外暴雨如注。

整个世界被雨幕包裹,模糊了高楼,模糊了街道,模糊了所有的边界。

会议室里只剩下雨声,和沈韶华压抑的粗喘。

顾海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劈了,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她知道的。

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将她接回家的“六姑姑”,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是别人口中不知廉耻的“野种”,因为她的妈妈,未成年的时候,就和别的alpha鬼混,然后生下了她。

所以她拼命表现,拼命往上爬,拼命做一个“配得上沈家”的Alpha。

她娶了沈韶华最疼爱的养女,生了孩子,努力经营着看起来完美的婚姻。

她以为这样,就能弥补那份缺失的认同,就能让那个永远不会公开认她的母亲,多看她一眼。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野种就是野种,这辈子都别想光明正大,出现在别人面前。

可是!

凭什么!

凭什么!

明明她和她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顾海将手握成拳,眼里都是血丝,声音沙哑:“笔。”

律师递过钢笔。

Alpha的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拔开笔帽。

她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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