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散心的学生

55.

方拓的威胁让叶邻夜不能寐。

像一把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在班级里时常感到如芒刺背,听见方拓和钟令嘉叫板便胆战心惊,钟老师只是正常地管理纪律,方拓就一脸不服地问,“老师,你怎么能区别对待呢?”

钟令嘉推了推眼镜:“区别对待?怎么说呢。”

方拓毫不胆怯:“就是啊,对我们成绩差的学生和好学生凭什么两种态度?这不是偏心吗老师?”

钟令嘉暂停了课堂,把粉笔放下,课本一合,对着全班的同学,“大家停一下,来听方拓同学讲。”他从容不迫,“数学讲究逻辑,既然你有这样的观点,有没有什么具体论据来证明呢。”

叶邻埋着头,生怕方拓说出自己的名字。

方拓卡壳了一瞬,硬是顶嘴:“凭什么班上有什么坏事情就是差生做的?难道只要我们是差生,就只会惹麻烦吗?学习好也会犯错啊,钟老师不觉得你对某些好学生过分关照了吗?”某些被他加了重音,钟令嘉敏锐地眯起眼睛,扫了眼方拓紧盯的方向。

叶邻垂着头看书,半点动作也没有。

班级鸦雀无声,钟令嘉笑了笑:“说完了?这就是你的论据?”

“那轮到我讲了,第一点,好学生与坏学生,是谁给你们下的定义?我们三班有这样的说法吗?我可不记得。”

“第二,你所说的‘坏事’,比如上星期和校外人士飙车这件,我将它这样定性没问题吧?这件事是你做的吗,方拓?”方拓不吭声,钟令嘉继续道,“当然了,老师去处理是因为考虑到你们的安全,如果你认为这是对你的干涉,你可以私下来找我。”

“还有,也是第三点,你的简易逻辑没有学好,原命题只能推导出逆否命题,逆命题和否命题均不成立,还有什么问题吗?”

方拓彻底哑火了。

钟老师把他的挑衅化解成数学问题,顺理成章地讲完这节课。

叶邻始终没抬头,蔫巴巴地,课间操都没精神。

「怎么了,邻邻」晚上,钟令嘉在短信里问他。

叶邻窝在被窝里,抱着他妹妹的玩偶,很慢地打字。「老师,我没有事」

「真的吗?和同学没发生什么吗?」

有那么一瞬间,叶邻觉得钟老师都猜到了,可说出口的冲击对他实在太大,他也不知道关系暴露后两个人该如何自处,方拓要是急了真举报该怎么办呢。

「没有,老师」他如是说。

钟令嘉回复「好,有事记得告诉我,马上期末考了,就不要抽时间过来了,太累。」

休息时间去老师家形成了习惯,在这个独属于两人的小天地里,他们接吻,做/爱,不用顾忌任何事,一旦回归现实,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

钟令嘉发来一张漂亮的海景图片,还有一个扭着啦啦操喊加油的卡通表情,叶邻点开他的语音条,“邻邻,安心复习,等你考完试带你去玩几天,就去海边,好吗。”

叶邻吸了吸鼻子,打字:「好」

考试周混乱地度过,寒假来了,叶邻骑着自行车回家,在离家不远的广场遇到方拓,对方等了他很久似的,吊儿郎当地问,“你答应我的事呢,还不兑现么?”

“我答应你了吗?”叶邻反问。

“没有吗,那你就等着我把它发到全校去吧。”方拓随手从口袋夹出一张纸,举报信。

叶邻握紧了拳。

“你去吧。”

“你不怕吗?”

“我很遗憾你晚了一步,钟老师下学期就不再教我们了。”

“你什么意思?”方拓反问,“他要辞职?”

叶邻不回答他,方拓更露羞恼,“就算他不干了!那你呢?你不还在学校?”

叶邻忽然轻巧地笑起来,那笑容明媚,又漂亮,“你尽管来啊。”

方拓呼吸一滞,紧接着气急败坏,“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他还算老师啊?!禽兽!妈的!学生也搞!”

“你——”

方拓急头白脸地骂,等他骂够了,叶邻早就走了。

这么一想,叶邻便没有那么紧张了。只要老师不被影响,他自己在学校怎么都无所谓,方拓要举报就去吧,他阻拦不了。

回到家,叶德明和柳玉兰正吃饭,桌对面坐两个小孩子,在掰她刚蒸好的包子,倒有点其乐融融的氛围,见叶邻回来,柳玉兰招呼,“哎呀,考完啦,邻邻!”

“嗯。”

叶德明扫他一眼,破天荒地问:“考的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柳玉兰插话,“刚考完哪那么快出分儿!快吃饭吧!”

叶德明冷哼一声。

“来,邻邻,尝尝我蒸的包子,还有这个鱼……”

桌上的好菜被她倒腾进叶邻的碗里,叶邻只好捧着越来越高的碗,他们随意聊着煤矿要关停,南山要改旅游区的事情,柳玉兰忧心忡忡,“那运输公司也做不久了吧。”

叶德明说她:“你听他们瞎扯,景区是说干就干的?那秃山头有什么好看的!”

“也是啊。”

资源要枯竭了,转型也找不着路子。

叶邻默默地吃饭。

饭后,他收拾了碗筷,忽然招呼了一声柳玉兰,她走过来,“邻邻,怎么啦?”

“柳姨。”叶邻踌躇地说,“过几天我有一个研学……”

“去哪啊?”

他把具体信息一说,女人也听不太懂,就听明白个地方,她有点担心,问叶邻有没有人陪同,叶邻盯着自己的脚面说“钟老师”,听到钟令嘉的名字她立马露出笑容,“那就行啦!只要是为了学习!你放心地去吧,我去和你爸说。”

叶邻没有抬头,面对这个朴实的女人,谎言变得格外沉重,钟老师的心情……他也有体会了。

56.

他朝着钟令嘉跑去,检票口男人正在等他,叶邻期待万分地到他面前刹住,难掩雀跃,“老师,我们可以走了。”

“跟家长都说过了吧。”

“说过了。”

“好,我先送你去上海,等结束再带你去玩。”

“嗯。”叶邻眼眸亮闪闪的点头。

他参加了一个关于航模的研学活动,也是由于钟老师才获得这次的名额,为期半个月,不过和柳玉兰说的是二十天,多出来的时间当然是和老师在一起。

既出了门,叶邻也不想那些了,把有关于林海县的一切都扔到身后,只希望这个冬天能再留住多一点温暖。

叶邻了解了新的材料制成方法,靠3D打印,用尼龙或者树脂直接打印机身舱室各个部件,他就不用手工拼接板材了,之前只是听钟老师提过,还没尝试过这么新颖的东西,叶邻兴奋地,把打印的翼型曲面给钟令嘉看,钟老师见他稀奇的样子,挑眉笑,“好玩啊。”

“这个适合竞速!”

“嗯~强度不够吧?”

“可以填充碳纤维啊,这样也很轻。”

钟令嘉像哄小孩,“邻邻真棒啊。”

“……”叶邻扑倒他身上,“哪有。”

十五天的研学眨眼就过去了,叶邻是见识了不少,可是他更期待后面的,和老师的约定,他捏了捏钟令嘉的腰,“……老师。”

“我们到底要去哪?”

“你猜?”

叶邻只知道老师答应他看海,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地方,对于一个内陆长大的孩子来说,波澜起伏的海特别惹人向往,似乎象征着自由,无边际,他脚下没有一片固定的土地,仿佛在说,你的人生也可以很随意,有些事不必有定数。

“乖,到了你就知道了。”钟令嘉吻他的额头。

时值腊月,家乡落了雪,已是一片白茫茫了,叶邻醒来却发现周围四季如春,绿油油的椰子树,金黄色沙滩,他躺在帐篷里,手边一杯鲜榨果汁,钟令嘉穿着花衬衫,鼻梁上一副太阳镜,笑问:“你醒了?”

大海汹涌地在远方呼唤,波浪声充满节奏感,叶邻的脸颊被海风吹的微微发痒,他呆愣愣的问:“老师,我怎么从车上下来的?”

钟令嘉一根手指拨下墨镜,露出那双凤眼,“你说呢?除了我还有谁会抱你啊?”

“你…怎么不叫醒我。”

“睡得太香了,没舍得。”

“……”叶邻心跳加快,后知后觉地望着海平面,“是大海。”

钟令嘉重复:“对啊,是大海。”

叶邻噌地一下跳起来,“是大海!老师!我们可以度假了!可以玩水!”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大海满怀激动,光着脚冲到岸边踩水,展现出很幼稚的一面,或者说,是这个年龄本该有的活泼纯真。

“这沙滩上好多洞,是螃蟹!”

“你看到了吗?”

“老师!我捡到了贝壳!你看好看吗?”

叶邻捏着一片闪光的贝壳跑过来,钟令嘉接住他的腰,目光宠溺。

“好看,做成挂件存起来吧?”

“好!”

阳光下,他晒得额头出了点汗,笑容纯粹喜悦。

叶邻真不知道,世界上竟有这么开阔的地方,一想到地球百分之七十的表面都是海洋就觉得很神奇,它们连在一起,水与大气循环,这个世界的所有介质都在交换,也包括他生活长大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真正的与世隔绝,空气,分子,和每个人,都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与他人产生羁绊。

他们住在海边的风车小镇,五颜六色的风车在头顶旋转,钟令嘉给他买了好多文创和纪念品,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没什么用处,叶邻不会舍得买,但他肯定想要,钟令嘉都不问,直接付钱。

“老师老师,别买了,拿不过来啦!”

“戴在身上。”钟令嘉接过他手里的烤串,把贝壳手链套在叶邻手腕,他咬着竹签剩的半块烤肉吃掉。

叶邻脸颊泛红:“这是我没吃完的…老师。”

“这有什么?别的事都做了……还害羞啊?”

“不是——”叶邻扯男人的胳膊,他只是没料到老师心无芥蒂吃他剩的东西,这种无意识的亲密感让他倍感甜蜜,心头软软的要掐出水来。

椰子喝了,海鲜吃了,叶邻在小摊还看到一种像虫子的东西做的食物,叫土笋冻,他拽了拽钟令嘉的手,“老师,你看那个?”

钟令嘉问:“你想吃吗?我去买。”

叶邻频频摇头:“不不不我就看看。”看起来有点可怕。

钟令嘉这次也没叫他尝试,没有坚持买下来,自己也离摊子远远的,叶邻看着好笑,原来老师也抗拒这个形状。

短短几天,他玩的无比开心,每分每秒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以忘却一切烦恼,他躺在酒店的秋千里,摇啊摇,举起手,阳光从指缝中泄露,洒到叶邻的脸上,他很轻地问,“老师,今天几号了?”

钟令嘉看看日历,“十八,我们明天回去。”

“明天吗?”那么不想它到来,偏偏时间过得那么快。

“快新年了,我把你送回家。”

“哎。”叶邻叹了口气。“我应该提前说新年快乐是不是?”他注定没办法和老师一起跨年了,人真的是不能贪心,在一起几天就想要的更多,他好想什么都不干,就这样和老师一直一直呆着。

叶邻表情怅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声。

钟令嘉拉停了秋千,俯身含住他的唇,唇畔之间轻轻递过去几个字,温柔浪漫,“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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