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砚辞,对不起

沈砚辞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起来,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落在空气里,带着陈旧的苦涩。

“其实我真的很怕疼。”

沈砚辞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他手背上,却暖不透那层深入骨髓的凉。

从前就算他怕,也总是逃不掉。

“小时候,我哥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个遥远的秘密,“家里的医生说,我体质特殊,能替他分担些痛苦。”

“他们说我是上天派来拯救我哥的小英雄。现在想想,大概是哄人的吧。”

可那时候他信了。每次,沈知珩发烧不退,他就要被按在椅子上,胳膊被扎得青一块紫一块,针管里的药推进去时,胳膊又酸又胀,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他怕一哭,医生就不救哥哥了。

“后来,爸妈生意不顺,或是担心我哥身体时,回来看到我,就容易动怒。”沈砚辞的指尖轻轻颤抖着,“有时候是巴掌,有时候是随手抄起的东西……?

“其实真的挺疼的。可我跑不掉,也没人护着我。”

沈砚辞还记得有一次被打得躲在柜子里,缩成一团,听着外面摔东西的声音,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呼吸都怕被发现。那时候他想,要是能疼得晕过去就好了,可偏生清醒得很,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所以啊,”沈砚辞抬起眼,看向陆知寒,眼底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医生说要把骨头重新打断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能不能治好,是……又要疼了啊。”

又要回到那种只能眼睁睁等着疼找上门,逃不掉,躲不开的日子了。

陆知寒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从未想过,沈砚辞平静的外表下,藏着这么多被疼痛浸泡过的过往。那些他不知道的年月里,这个看似清冷的人,竟独自捱过了那么多难以言说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次我护着你”,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沈砚辞那些沉甸甸的过去面前,任何承诺都显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沈砚辞却像是说完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陆知寒,那双总是藏着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陆知寒的身影,也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其实,你知道的吧?”

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陆知寒的心脏。

“你知道,有很多人,都在打着你的名义,故意来折辱我。”

沈砚辞的视线缓缓扫过房间,像是在透过墙壁,看到那些年藏在暗处的窥探与恶意,那些在他出门时投来的鄙夷目光,那些借着陆知寒的名头对他说的刻薄话语,那些在生意场上故意倒在他面前的一杯杯的烈酒……桩桩件件,从未断过。

还算有些顾忌的,打他的时候,可能给他套上个麻袋,又或者是把他弄进一间黑不溜秋的屋子里去。再然后,便是数不尽的拳打脚踢。

有的时候,也有可能是棍子,或者是马路上随手可见的砖头。

没有顾忌的,例如许奕,当面的羞辱远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他发疯。

“你默许了,不是吗?”

沈砚辞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陆知寒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

颤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连带着声音都破了音:“我没有……”

陆知寒想说他不知道,想说他从未允许过,可沈砚辞那双清澈却洞悉一切的眼睛,让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知道一些。那些依附陆家的旁支,那些想讨好他却用错了方式的人,那些看不惯沈砚辞待在他身边的对手,还有像许奕一样的,对他有着别样心思的人……他们做的那些小动作,他不是毫无察觉,只是被他刻意忽略了。

他以为那是小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打小闹,却从未想过,那些日积月累的恶意,早已像钝刀子割肉,将沈砚辞的心一点点凌迟。

陆知寒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瞬间被撕裂的剧痛。他看着沈砚辞平静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沈砚辞好像真的不爱他了。

“沈砚辞……”他艰难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与绝望,“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有的强硬、偏执,在沈砚辞这句轻飘飘的“你默许了”面前,都轰然崩塌,只剩下狼狈的苍白。

陆知寒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秋风里快要折断的枯枝,每一个字都裹着慌乱的颤音。他猛地上前一步,蹲在沈砚辞轮椅前,双手紧紧抓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惶恐。

“沈砚辞,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腿,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医生,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费多大劲……”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乞求沈砚辞的信任,“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会……”

陆知寒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乱成一团麻。那些积压的愧疚、迟来的醒悟、还有怕失去的恐慌,混在一起,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你想怎么报复回来都可以,”他看着沈砚辞的眼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说,你想让他们怎么样,我都去做,好不好?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能……”

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沈砚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演一场蹩脚的戏。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陆知寒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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