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3

罗喜福恍恍惚惚中忽然想起许久前做的那个梦。梦里父兄带他回了家,在家里他见到了母亲。当时他还问母亲姐姐在何处,母亲说,姐姐是大家闺秀,一直在家中从未离开。

也许那时就是姐姐托梦给他,告诉他,姐姐早已回到了父母兄长的身边。

罗喜福睁着失神的双眼,喃喃自语道:“那我呢?我要怎么办?”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人……”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罗喜福说了几句,又笑了。

“……真好……你们都在一起……我便放心了……”

罗喜福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手上有水迹。

他不明就里地用手擦着脸,但不论他这么擦,始终没有擦干。

他的脸忽然被谁捧住了。

眼前的白雾渐渐散去,耳边的嗡鸣声也慢慢消失。

他先是听见杨瑾焦急的声音,接着看到杨瑾紧张的眼神。

杨瑾捧着罗喜福的脸,替他擦脸上的泪水。罗喜福还浑然不觉,定定地看着杨瑾,每眨一下眼睛,就有一道泪线滑下。

杨瑾边替罗喜福擦着眼泪边试着唤醒他,一遍一遍,声音焦急又温柔。

罗喜福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点亮光,逐渐聚焦到杨瑾身上,他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环顾四周,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杨瑾见罗喜福在找那个老嬷嬷,于是说道:“我把她打发走了,让她走时给过银子,交代了她不许乱说话。”

罗喜福点点头,然后身子似乎泻了气一般突然瘫软下去。

杨瑾大惊,伸手扶住要倒的罗喜福,快速起身坐到罗喜福这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罗喜福把脸埋进杨瑾怀里,隐忍多年所受的苦此时化作满腔委屈,再也憋不住,泣不成声。

杨瑾搂着怀里的罗喜福,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地拍着罗喜福的背,替他顺气。

罗喜福越哭越憋屈,越哭越难过,最后竟是嚎啕大哭。

他哭他的姐姐,也哭他自己。

他哭姐姐可怜。

姐姐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沦落到那种腌臜地方,被人作践,他居然还希望姐姐可以赧颜苟活,等着他去救。

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一朝变成要靠出卖皮肉换口饭吃的婊子。姐姐为何要忍辱偷生,寄希望于当时还是黄口小儿变成阉奴的弟弟来救她?

他可怜的姐姐活得辛苦,没有等着他是应该的。

他哭自己可笑。

自己不要脸皮只想苟活,拿救姐姐给自己膨胀的野心开脱,自欺欺人。他若真有心,就早该想到,姐姐如何能受得了日日委身人下,倚门卖笑的屈辱?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真小人。

罗喜福怨恨自己,恨不得立时到地下去见姐姐,给姐姐磕头,他这一路走得太慢了。

杨瑾见罗喜福哭得如此伤心,觉着心酸。他无法安慰罗喜福,骤然失去亲人的打击,无法用三言两语来抚慰。

他只能静静地等待,等罗喜福接受这锥心刺骨的伤痛。

罗喜福哭得渐渐没了力气,止住哭声,抽泣着直起身子。

他摸着杨瑾被哭湿的前襟道:“哭坏了你的衣裳,我回去赔你一件新的。”

杨瑾抹去罗喜福脸上的泪痕:“不打紧,哭出来舒服些。”

罗喜福低着头:“让你看笑话了……”

“这是人之常情,有何可笑的?”

“有。” 罗喜福抬起头,固执地说道。

“我就很可笑。” 罗喜福说到这,还应景似的笑了下,“我心术不正,算计前程,但人算不如天算,我得了不该是我的东西,老天就要收走别的以示惩戒。”

“这不是对你的惩戒,你姐姐选的路,与你没有关系。” 杨瑾见罗喜福要钻牛角尖,忙截住话头,“伊人已逝,你为她好好哭过一场,就该向前看了。”

罗喜福低着头,轻声说道:“我哪还有什么前路?都毫无意义……”

杨瑾听着话音不对,捧起罗喜福的脸道:“妙因,你现在已经是掌印了,你的前路会走得很顺畅……你……你再进一步,就是最有权势的内官,怎么会没有意义?”

“……这话你自己说着都不信……” 罗喜福慢慢回道,“……我不想再走下去了……”

杨瑾见罗喜福有要消沉下去的态势,他心中焦急,怕罗喜福一时想不开,走错了路。

“妙因,你……你就当是可怜我……让我做你前路的意义……好不好?”

杨瑾怕罗喜福拒绝,径直说道:“你说过,你把你的心给我了,搓扁揉圆任我高兴。既然是我的,这颗心该是何模样就由我说了算。我要一颗有生气的心,一颗能想着我的心。”

杨瑾说得着急,厚着脸皮一气说完,后知后觉得害臊起来。

罗喜福看着杨瑾紧张关心的眼神,轻轻搂住了他,把头搁到他的肩上。

他心里空洞洞的,脑子也转不动了,他不知如何回答杨瑾。

他觉着好累,累得眼睛都要睁不开,马上就能睡死过去。

他想躺下睡一觉,也许明天等他睡好,大概就能想明白,他是要做人还是做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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