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121

罗喜福心念一动,试着开口道:“若论人心,你是我的前辈,也是这里面的行家,自是比我在行。但是有件事,前辈却是身在局中不知全貌,一叶障目了。现下最要紧的不是玩弄人心,而是保你不死。甭管你有再多的奢求,都不如这一个要紧。”

罗喜福的话似乎惹得崔谦更加不悦:“你以为知道我心中所求,就以此为饵,让我走你给我选的路。你的招数凑效了,便自鸣得意误以为深谙此道,此时还想着用同样的招数让我就范。我说你不懂人心,可一点没有冤枉你。如今我在这里不见天日,你在外面呼风唤雨,跟你搅到一起就落得这么个下场,你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得说要帮我。离了你,我兴许还活得久些。”

听完崔谦的话罗喜福心头一震,突然间想明白以崔谦的聪明,如何会帮着安平王跟太子作对了。

崔谦说得对,是他莽撞了,他的确是不懂人心。他连崔谦的心思都看不懂,不知其所思所想,又如何能摸清太子的心思,从而在太子手里保下崔谦性命?

他从崔谦手里挣得掌印太监的位子,转眼太子就把崔谦囚进乾元殿。

崔谦已然失势,太子却是要物尽其用,利用崔谦窃取圣上的“私房钱”。

崔谦是聪明,也的确明白如何选才最有利,只有跟着太子方能名正言顺安享晚年。

他为人高傲,被罗喜福一再“以下犯上”。他忍着恶心替罗喜福办事,事办好了,结果反倒与圣上一同被囚,手上的权利也是看得见却摸不着。

崔谦不信他是对的。

圣上还没走,崔谦就跟着一起失了势。圣上一旦走了,太子如何能信守诺言?

端看眼下太子对他的态度,似乎他能蹦跶多久,全看圣上能多活几日,这是要让他给圣上陪葬了。

崔谦怕太子过河拆桥,跟着太子已非良策,反有性命之忧。那么转投安平王就算是九死一生,他也会冒险一试。

一边是死路一条,一边是一线生机。

崔谦能跟着罗喜福赌,就能跟着安平王赌。

这是罗喜福自作聪明拿捏崔谦催出的恶果。

罗喜福感觉鼻端的烟味更浓了,呛得他忍不住干咳了一声。

“你现在是金尊玉贵,别让这里的晦气熏着你,早些走吧。” 崔谦语带讥讽,说完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罗喜福自知理亏,但还想再试上一试,他凑到崔谦身侧轻声道:“你在这里伺候圣上,殿下心中记你的好,之前答应你的,一样也不会少。”

崔谦闭着眼睛,犹如老僧入定,对罗喜福的话充耳不闻。

罗喜福看着崔谦的样子,心想他为何这般坚信太子一定不会让他好过?让圣上的心腹太监去投靠谋逆的亲王,光是许诺荣华富贵还不够,还要加上身家性命。

崔谦怎么敢把性命系在安平王身上?

罗喜福看向门口,凝神听了会儿,隐约听见郭兴的声音,好像在跟人说话。

他回过头来看向崔谦,思忖片刻小声道:“你找到圣上的病因了。”

崔谦的眼珠在闭着的眼睑下滚了几下。

罗喜福知道自己猜中了,继续说道:“你推了那些人出去替你受过,能挡得了一时,但终究不是长久之策。你既找到了病因,也应该知道这是大罗神仙都治不了的病,稍有差池,就要跟着陪葬。殿下现在还记着你的好,不如听我一言,拿些殿下想要的东西出来,或可保你平安,岂不比那远在天边的可靠?”

太子做的手脚让圣上一病不起,崔谦日日伴驾,这事瞒不过他的眼睛。

太子对崔谦有疑心,但碍于圣上的面子,不能像更换指挥使一样换掉崔谦。家奴跟外臣不一样,主子爷身边的一等家奴代表的是主子爷的脸面。主子爷不发话,就算是他的儿子也不能换他的人,这是在打他的脸。

太子因为安平王的事迁怒崔谦,但怕崔谦“口不择言”说出不该说的,只能暂时抓了别人,去了崔谦的“手脚”。

太子与崔谦都清楚,圣上一走,就再无顾忌,能给圣上陪葬已是崔谦能挣到的最好的死法。

崔谦忽然睁开眼睛瞥向罗喜福:“你要救的到底是谁?”

罗喜福一愣,没有立时接上话,崔谦接着道:“你想救的不是我,你要救谁?”

“我想救的的确不是你,但救你才能救他,所以我要救你。”

崔谦盯着罗喜福的眼睛,像在探究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冒险救我能得什么好处?”

“能换得一人平安。”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话说到这里,崔谦才开始拿正眼打量罗喜福。

罗喜福又扭头看了眼门口,继续道:“我不便久留,长话短说。你信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不会害你,我还要指望你来救人,更不会出卖你。”

“你要怎么救我?”

“殿下现在忧心的事,你能帮着解决其一,便可保命。若能解决其二,你便是殿下的人,不光可以保命,还可保你富贵。”

崔谦冷哼一声,道:“说得轻巧,殿下身边那么多能人都解决不了,我一个囚徒如何能解?”

“殿下身边的能人虽多,但有一点始终不及你。”

罗喜福故意顿了一下,接着道:“你可是常伴圣驾的人。”

现在太子忧心的事无外乎两个,钱和人。

国库空虚,到处都要用钱。

地方上没有钱就要乱,乱就要派官出兵,派官出兵就要钱。

安平王离京,朝堂上人心各异,太子无人可信。

崔谦是司礼监掌印,没来乾元殿时,掌着批红的事。江山社稷,皇家的底子,他比许多一品大员还要知道的多。

太子在忧心何事,他也能猜着一二。

罗喜福说他比别人都强的一点是他“常伴圣驾”的身份。

在宫里“常伴圣驾”可是非同一般的身份,不管是钱还是人,只要豁得出去,都可以用这个身份挣来。

崔谦若有所悟,看罗喜福的眼神渐渐透出些了然于胸的清亮。

“钱可以,人不行。” 崔谦道。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圣上人一走,内帑的钱就是太子的。任人摆布的死物掀不起风浪。

活人要比死物难掌控,他不冒这个险。

“随你。” 罗喜福想了想又道,“你若想清楚了,我便替你去做这个说客。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疑问,你是何时知道圣上病因的?”

罗喜福想知道,梁吉被抓是单单因为安平王离京,还是因为圣上的病因。

安平王离京是可以放在明面上审的,但圣上的病因却是要死无对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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