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雨濯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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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申。

楚宁没想到自己还有勇气回到楚宅旧址, 十八岁那年,她满心欢喜地回到这里和父母团聚,却只见到了满目疮痍。

从此她知道了这世界上再没有人替她撑腰, 累了、倦了、怕了也都不能回头了,身后不再有坚固的支撑。

只剩她自己。

刚收到京大录取通知书那会儿,文嘉懿和宋菡之捧着她的通知书传阅, 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人一连串彩虹屁输出, 最后一致得出结论,说她是文曲星下凡,天神显灵了。

尤其是宋菡之这个经历过大陆高考的, 更是费解楚宁是如何做到用一年时间补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还一举考进了全国最高学府。据她所知港岛的教育体系和大陆有很大不同。

其实不难, 因为留给楚宁的机会只有一次。

复读那年她借住在宋菡之他们家当年为了投资购置的一处房产,二环里的地段租金不菲, 对当时身无分文的楚宁来说,光是在那间屋里呼吸,就已经耗尽全部的力气了。

她骨子里没有看起来那样柔和, 自尊心很强。

哪怕宋菡之再三和她强调没事, 让她放宽心、安心备考, 但是楚宁也没法忍受自己一直这样寄人篱下下去。

考上京大是她唯一能将人生重新修回正轨的机会。

她必须紧紧地抓住。

这次来沪申,楚宁循着记忆去了很多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白天在城市里乱逛, 晚上就缩在酒店房间里改边老师给她反馈的论文修改意见。

最后一站她去了楚宅。

曾经满目繁荣的园林,已经耐不住岁月的蹉跎,一副野渡无人舟自横之态。

楚宁深呼吸,让自己尽可能地平下心来,径直走到后院。

印象里楚家出事前几天, 她曾经撞见楚天竹在角落埋什么东西,像书信一类。

楚天竹拦着不让她看,说她现在还小、看不懂,等时机到了就什么都能明白了。

楚宁推测,楚天竹埋的东西和那晚有关。

其实她陆陆续续恢复记忆的时候,就是想起了这件事,但一直拖着没来亲眼看看。

嘴上说着常年往返京港两地,没钱没时间没精力来沪申一趟看楚天竹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但楚宁知道自己其实是潜意识在对这件事抗拒,她不知道怎样面对那些被尘封的过去,于是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埋得倒不深,楚宁几锹下去就挖出来了张牛皮纸信封。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攥着薄纸的一角,缓坐在青石阶上。

清隽的瘦金体,是记忆中楚天竹的字体风格,但似乎少了点走笔间的凌厉。

那是一封楚天竹写给她的信,开头便是:【宁宁,原谅爸爸】

楚天竹说了樊兰的病情,说了自己经历了多大的心里犹豫,最终敛下了第一笔赃款。

【爸爸也不想,但没办法了,爸爸做不到眼睁睁地放弃妈妈的生命,哪怕只有一点希望】

【阿兰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了,医生们也费解,明明身体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为何病情迟迟不见好转,我知道她是心理压力大,她不愿看到这个家、看到我为了救她,走上这条不归路】

楚宁咬着指尖,强忍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

一颗泪砸落下来,在“不归路”三个字上洇开了水晕。

脑海里父亲的模样已经变得模糊,楚宁用尽全力去想,也才勉强能想象出一个朦胧的背影,伏在案边。

【港岛那边来了人,近日一直频繁收集我贪污受贿的证据,我和阿兰都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年我的确为一己私欲,联合艺术协会的几位老先生,针对打压乔师妹,将她逼到港岛去。乔师妹记恨我是应该的,借这个由头落井下石也是应该的,兆麟手里的那份证据是阿兰匿名递过去的,我拦她了,却没拦得住她】

【我知道阿兰是想替我赎罪,不愿我在执念中越陷越深】

【方才,阿兰问我这辈子是否后悔,我说不后悔,现在想想,也是后悔的。对你,我的女儿,爸爸有太多的失职和愧疚,没法让你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楚宁将信纸扣过去,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泪水断了珠地 往下掉,流进领口,把锁骨都浸湿。

额头抵在膝上,肩膀也缩着,抽泣到一抽一抽的。

真相来得比她想象的要更汹涌。

她没想过,温家手里的那份证据,是樊兰亲手交上去的。

若不是这份匿名证据,温兆麟不会派温砚修来沪申,他自然不会亲手放上最后一根稻草、不会是他亲手毁了她的家。

楚家还是会垮,只是她不一定会认识温砚修了。

命运的齿轮会换个方向转动,但不变的是楚天竹和樊兰去意已决的心。

他们愧对于她,却还是将她孤零零地留在这世间。

“爸爸…妈妈……”

楚宁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全身上下的所有水分都被榨干了一般。

【宁宁,爸爸从小教育你要诚实要正直,说来可笑,我自己都没做到,还妄想自己做的这些事能永远瞒得住,还以为我能一直一直地守护着你们母女二人,是我错了,是我执念太深,阿兰都比我勇敢、比我有担当,既然事已至此,就让我执念到最后一刻吧】

【但别活成爸爸这样的人,宁宁,忘掉这里、忘掉爸爸妈妈、忘掉楚家的一切,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等到这里被踏为平地的那天,不是惩戒,而是解脱和救赎】

【爸爸妈妈累了,要好好休息了】

楚宁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想扔掉,可在垃圾桶前踌躇了半天,还是没舍得。

这是爸爸妈妈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哪怕里面的信息让她的心被扎伤了一下又一下,疼痛难忍。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在她面前那样幸福笑着的两人,背后已经被折磨成这副样子。

楚家早就变了,早就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乌托邦了。

有没有温家的插手,都会散的。

楚宁明白了温砚修的那句,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连楚天竹和樊兰都放弃楚家了,就算再多强撑几个月的时间,也注定落得如今的局面。

命运冥冥中已经环环相扣。

她在数年后的现在才得知一切,注定于事无补。

-

楚宁没回港岛,直接买了机票飞京平。

她知道温砚修还在等她的答案,也知道这个答案紧密地关系着两人的未来,他等待的滋味不会好受。

但她确实无法在短时间内,给出答案。

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自己的情绪,和横在两人之间的那些鸿沟。

庄晓在宿舍见到她的时候,惊喜得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宝贝!你可算记得京平还有一个房间属于你!我也独守空房太久了!”

楚宁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想到庄晓还不知道她已经领了证,说不定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扯一张离婚证…楚宁就更心虚了,主动提出请她吃饭。

两人选了离学校很近的一家涮羊肉。

港岛的京平特色融合菜系做得再精致,也比不过这地道的香。

“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啦?这次他没和你一起来京平吗。”庄晓咬了一大口肉,随口问。

楚宁:“啊?”

“什么呀,你还想瞒我们不成?”庄晓放下碗筷,义正言辞地追问,“就是毕业典礼那天的那个,还上台给你颁了学位证书,小情侣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玩cosplay,还当我们看不出来吗!”

楚宁脸红了红,很小声地狡辩了一句,没想cosplay。

麻酱蘸羊肉很香,但楚宁现在也没什么大快朵颐的兴致了,她拿筷尖在蘸料碟里戳着。

庄晓和她男朋友谈了好几年的时间,算是她身边这方面经验最丰富的专家了。

楚宁想了想措辞:“晓晓,我有个朋友和她男朋友在冷战,她爸爸先得罪了他妈妈,他爸爸为了替他妈妈出气,又……”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像绕口令似的,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柠檬水。

庄晓在她说的第二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反应不过来什么和什么。

她歪头,然后眨眨眼,问:“他爱她吗?”

“爱。”楚宁从未质疑过这一点。

甚至没向庄晓确认她问的问题前面是男他还是女她。

庄晓不忘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自己的碗里夹肉,在她看来楚宁问的问题好简单:“那还管什么啊?在一起啊!”

“虽然我听得不太仔细,但能听得出这中间好大一摊的事。”庄晓有点心虚地抿了下嘴唇。

庄晓:“发生这么多事情,那个男生都没想过放开过你…朋友,这还不够爱吗?这简直不要太爱了吧!”

楚宁一直钻在自己假定的牛角尖里。

在庄晓的点拨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砚修是真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解决了很多能阻止两人在一起的困难。

年龄差、身份差、阶级差,这些浅显的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暂且不论。

他甚至说服了对楚家本有偏见的温兆麟和乔可心接受她。

温砚修比全世界都更爱她。

楚宁听进去了,睫毛轻颤了两下。

庄晓抓住时机,继续游说:“对啊,以前的事是以前,以后的日子是以后,既然爱,当然要走下去啊!”

她看了眼楚宁的表情,并没有那种大彻大悟的反应,凭借这几年的同学情,她猜出来了点所以然。

“宁宁,其实你心里也这样想吧。”

楚宁吓了一跳,连摆手:“是我朋友。”

庄晓没戳破,顺着话茬:“嗯嗯嗯,你朋友。”

楚宁重新埋下头来,知道庄晓说的是对的,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差一个直截了当的挑破。

话题已经滑到下一个,楚宁没在学校的这段时间,庄晓攒了好多八卦。

聊天期间,楚宁找了个空隙,点进和温砚修的聊天框。

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消息,都是温砚修发过来的日常。

楚宁很淡地扫了眼最新发来的一张晚餐图,牛排、红酒,看着像应酬晚宴。

她面无表情地敲键盘回复:【看着很好吃】

作者有话说:温哥即将迎来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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