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设

梅道里缩在墙角,整个人蜷成一团,后背死死地抵着冰冷的墙壁。他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开始念清心经。

“太上清心,万念俱寂。邪魔不侵,诸邪辟易……”

声音又小又急,带着明显的颤意,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碎碎念。

他念得飞快,恨不得一口气把整本清心经都念完,好让自己从那种浑身发软的古怪感觉里挣脱出来。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从醒来就觉得不对劲——那股甜香,那种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酥软感,还有看到季饮时莫名的心跳加速、脸热口干,全都对上了。

这里是合欢宗。

只有合欢宗才会把整个寝殿弄得像……像那种地方。

空气里飘着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熏香,多半是加了料的。还有那个季饮,长成那个样子,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带着钩子,看一眼就能把人的魂勾走。

梅道里越想越觉得可怕,念经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大:“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梅道里的心尖上,让他的念经声又加快了速度。

“忘我守一,六根大定——”

脚步声停了。停在他面前。

梅道里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他死死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得更快了,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念经机器。

“你在干什么?”季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梅道里不理他,继续念:“戒定慧息,诸念不起——”

“我问你在干什么。”这次的声音近了几分,还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一根羽毛慢悠悠地划过耳廓。

梅道里依然不理,甚至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念清心经的时候不能分心,不能跟邪魔外道说话,这是师父教过的。

季饮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梅道里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带着那股让他浑身发软的甜香。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但硬是咬着牙没有睁眼。

“你怕什么?”季饮开口了,声音近在咫尺,“就你这点修为,我还需要采补你?”

梅道里的念经声卡了一下。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没错,他是练气期,修为低得可怜,整个无情道就他最差,连刚入门的小师妹都比他强。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放松警惕!合欢宗的人最会说话了,嘴上说不需要,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反悔?

“那也不行。”梅道里闭着眼睛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师门有令,要远离合欢宗。”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又继续念起清心经来。这一次他念得更急了,像是要把刚才被打断的进度补回来:“身心寂灭,遍照虚空。动静二相,湛然常寂——”

季饮没有走开。

梅道里能感觉到他还在面前蹲着,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打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但他不敢睁眼,不敢动,只能用念经来麻痹自己。

“太上清心——”他念到一半,忽然听见季饮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轻,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寂静的寝殿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梅道里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但很快他又提高了音量,试图用念经盖过那声笑。

“万念俱寂——”

“那我们合欢宗还真是可怜。”季饮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打断了他的念经,“被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嫌弃了这么多年。”

梅道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闭着眼睛,固执地继续念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清心经刻进脑子里。

季饮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说道:“你们无情道的人见了我们要绕道走,天剑宗的人见了我们要拔剑,连散修都恨不得啐我们一口。你说我们合欢宗招谁惹谁了?不就是名字取得不太好听吗?”

梅道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睁开眼睛,瞪着蹲在面前的季饮,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服气。他本想忍住的,但季饮那句“可怜”实在是让他听不下去了。

“你们合欢宗都不是什么好人。”梅道里闭着眼睛——不,他现在睁着眼睛,于是他又闭上了,说完这句话后迅速闭上,生怕多看季饮一秒就会中了什么妖术。

季饮看着他那副又倔又怂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冤枉啊。”季饮的声音带着一种似真似假的委屈,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合欢宗也有好人,我就是。”

梅道里闭着眼睛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真的,”季饮一本正经地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从来不采补别人,我都是正经修炼的。我们合欢宗其实就是一个普通宗门,就是被外面的人传得太邪乎了。你看我,像坏人吗?”

梅道里紧紧闭着眼睛,心想:像。太像了。长成这个样子,住在这种地方,说话还用这种腔调,不像坏人像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跟季饮说话,不想被他的话带偏,不想中了合欢宗的圈套。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念清心经,守住自己的心神,等灵力恢复或者等师门来救他。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了起来:“太上清心,万念俱寂——”

季饮没有打断他。

梅道里念着念着,渐渐觉得自己的心跳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热度也退下去了一点。清心经果然有用,不愧是无情道镇派的心法,连合欢宗的妖气都能压得住。

他正念得起劲,忽然听见季饮话锋一转,语气从方才的委屈巴巴变成了饶有兴致的探究。

“话说回来,”季饮慢悠悠地说,目光在梅道里脸上来回打量,“人人都说无情道的人各个冰清玉洁、生人勿近、不苟言笑,怎么你不是?”

梅道里的念经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睛,瞪向季饮,那双圆眼睛里写满了“你什么意思”。季饮就蹲在他面前,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表情无辜又好奇,像一只在问“你为什么不吃鱼”的猫。

“什么?”梅道里下意识反问。

季饮伸出手指,指了指梅道里的脸,又指了指他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你跟冰清玉洁、生人勿近这八个字,一个边都不沾。”

梅道里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是正经的无情道弟子,想说他也冰清玉洁也生人勿近,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怎么不是了!”梅道里梗着脖子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酷一些,“我也冰清玉洁!我也生人勿近!你看我现在不就离你挺远的吗!”

季饮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不到两尺的距离,又看了看梅道里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你管这叫远?”季饮问。

梅道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墙角的最深处,但季饮蹲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确实近得不像话。他又往旁边挪了挪,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去。

“现在远了!”他说,声音又急又气。

季饮看着他这副又怂又倔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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