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洗澡

季饮看着梅道里这副又怂又倔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安静的寝殿里荡开层层涟漪。梅道里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烧得通红,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去。

季饮笑够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转过身,朝殿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微微侧头。

那双淡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殿门上的绯色禁制应声消散,厚重的门扇缓缓打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帷幔翻飞,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梅道里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季饮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绯色的衣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寝殿:“来人。”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梅道里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不知道季饮要干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不会是什么好事。

两个身穿浅粉色衣裙的侍女从门外走了进来,低着头,姿态恭谨,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她们在季饮面前停下,齐齐行了一礼。

“宗主。”

季饮没有看她们,而是微微侧身,朝墙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把他带走。”季饮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梅道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洗澡?换衣服?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他“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不不不不不——”他连说了好几个“不”字,声音又尖又急,“我不要洗澡!我不要换衣服!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待着!”

季饮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梅道里读懂了那个表情,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后退一步,后背再次撞上墙壁,然后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往旁边挪,试图离那两个越来越近的侍女远一点。

两个侍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们看上去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笑容温和,但梅道里看她们就像在看两个妖怪。

“公子,请随我们来。”左边的侍女柔声说道,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别碰我!”梅道里猛地甩开她的手,整个人往旁边一闪,差点摔倒。

右边的侍女掩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柔婉转,却让梅道里更加毛骨悚然。

“公子放心,只是普通的热水沐浴,”那侍女温声细语地说,“宗主吩咐了,我们不敢怠慢。”

“我不信!”梅道里拼命摇头,摇得像只拨浪鼓,“你们宗主刚才还说要我侍寝!现在又让我洗澡,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告诉你们,我宁死不屈!你们要是敢碰我,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他能怎么样呢?灵力被封,手无缚鸡之力,连眼前这两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侍女都打不过。

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奈。她们再次上前,一左一右地拉住了梅道里的胳膊。

“公子,别让我们为难。”左边的侍女说,手上的力道却不小,梅道里挣了几下,竟纹丝不动。

这两个侍女至少也是筑基期的修为。梅道里绝望地想。

他被两个侍女架着往外走,双脚在地上乱蹬,整个人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拼命地扭动挣扎。他回头去看季饮,发现季饮已经走回了床榻边,正悠闲地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茶,正慢悠悠地喝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个混蛋!

梅道里被拖出了寝殿,走廊里的风更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凉。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就皱得不成样子,袍子上还沾了不少灰尘,头发也散了大半,整个人狼狈至极。

但他不在乎。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是往哪跑呢?走廊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朱红色廊柱,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粉色的灯笼,将整条走廊照得朦胧而暧昧。空气里依然飘着那股甜香,只是比寝殿里淡了一些。他的灵力被封着,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更别提找到出路了。

两个侍女架着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拐了两个弯,终于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了下来。左边的侍女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梅道里被推了进去。

这是一个不小的浴室。正中央是一个用白玉砌成的浴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红色的花瓣,热气袅袅升腾,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浴池四周挂着浅粉色的纱幔,地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墙角还点着几盏香薰灯,整个氛围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梅道里的脸又红了。

这哪里是洗澡的地方,这分明就是——就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两个侍女把他架到浴池边,终于松开了手。梅道里一获得自由,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警惕地看着她们。

“你们出去。”他说,声音还在抖,“我自己洗。”

两个侍女又对视了一眼,这回没有笑。左边的侍女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公子,宗主吩咐了,要我们服侍您沐浴。您身上有伤,一个人不方便。”

“我没有伤!”梅道里急了,“我好得很!你们出去,我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真的,我发誓!”

“公子——”

“我不需要人服侍!”梅道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自己会洗澡!我从三岁就会自己洗澡了!你们出去出去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往外推,但两个侍女纹丝不动,只是用一种看小孩胡闹的眼神看着他,耐心极了。

右边的侍女走上前一步,伸手去解梅道里的衣带。

梅道里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双手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衣领,眼睛瞪得溜圆:“你干什么!”

“帮公子宽衣。”那侍女回答得理所当然,手又伸了过来。

“不用!我自己来!你别碰我!”

梅道里拼命护着自己的衣服,左躲右闪,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在浴池边跑来跑去。两个侍女不紧不慢地追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耐心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好笑。

“公子,您这样我们很难办。”左边的侍女叹了口气,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梅道里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梅道里还没反应过来,右边的侍女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两只手熟练地解开了他腰间的束带。

“别——!”梅道里惊叫一声,拼命挣扎,但他那点力气在筑基期的修士面前根本不够看。外袍被扒了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挣扎得更厉害了。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礼!是——是流氓行径!”梅道里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是无情道的弟子!你们这样对我,我师门不会放过你们的!”

两个侍女充耳不闻,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一个继续去解中衣的带子。梅道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甚至开始上脚踹,但每一次都被轻巧地避开。

“救命啊——”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浴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一脚踹开的。

厚重的雕花木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浴室都跟着震了一下。两个侍女同时停手,梅道里也停止了挣扎,三个人一齐看向门口。

季饮站在门口,绯色的衣袍在身后翻涌,长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那双上挑的凤眼里分明带着一丝不耐。

两个侍女立刻松开了梅道里,退到一旁,齐齐跪下:“宗主。”

季饮没有看她们,目光落在梅道里身上。

梅道里此时的样子狼狈极了——外袍已经被扒掉,中衣的带子也解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散了一多半,乱七八糟地披在脸上,脸颊因为挣扎而泛着红晕,眼眶也红红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又可怜又好笑。

季饮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都退下。”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个侍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起身,快步退出了浴室。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浴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梅道里僵在原地,双手还死死地攥着中衣的领口,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看着季饮,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季饮朝他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赤足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绯色的衣摆拖曳在身后,被地上的水汽濡湿了一点点,他浑然不觉。

梅道里下意识后退,脚跟碰到了浴池的边缘,退无可退。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栽进池子里,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歪了过去。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季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了他乱挥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固定在了原地。

梅道里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擂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你——”他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季饮打断了。

“吵死了。”季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真切切的无奈,像是一个被小孩闹得头疼的大人,“洗个澡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至于闹成这样?”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至于”,但季饮没给他机会。

季饮松开了扣在他腰上的手,退后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浴池里升腾的水雾,显得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别动了,”季饮说,声音放低了几分,“我让她们退下了,我来。”

梅道里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你——你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几乎要破音,“你来更不行!你比她们还危险!你你你你别过来!我警告你,我可是练过的——”

“你练气期的修为,连个清心咒都念不利索,”季饮面无表情地说,“你拿什么练过的?”

梅道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季饮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梅道里中衣的领口。梅道里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季饮的手腕,拼了命地往外推。

“放开!你别碰我!我自己洗!我真的自己洗!”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我求你了我自己洗行不行!你别——你别脱我衣服!”

季饮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梅道里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那双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季饮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梅道里的手背。

梅道里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手,但季饮反手一握,将他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怕什么?”季饮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柔,跟方才的不耐烦判若两人,“我说了,不碰你。就帮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别的什么都不做。”

梅道里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骗人。你们合欢宗的人最会骗人了。”

季饮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盛满了不信任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软。这个小东西是真的害怕,不是装出来的。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在害怕,一直在硬撑,一直在用那些虚张声势的狠话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我以合欢宗历代宗主的名义起誓,”季饮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今日我只帮你沐浴更衣,绝不做任何越轨之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修为尽废。”

梅道里愣住了。

修真之人最重誓言,尤其是以宗门历代宗主名义发的誓,那是绝不敢违背的。一旦违誓,天道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梅道里的手不再挣扎了,但他整个人还是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断。

季饮感觉到了他手上力道的松懈,慢慢松开了握着他的手。他退后一步,给了梅道里一点喘息的空间,然后伸手去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梅道里的眼睛又瞪大了:“你脱衣服干什么?!”

季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帮你洗澡,我总不能穿着衣服吧?弄湿了还得换。”

梅道里想说“那你别洗了”,但话还没出口,季饮已经将外袍脱了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屏风上。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衣料轻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梅道里赶紧把目光移开,脸烧得能煎鸡蛋。

季饮将中衣的袖口挽了上去,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走到浴池边,试了试水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向梅道里。

“过来。”他说。

梅道里摇头。

季饮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的无奈。他走回去,一把将梅道里捞了起来——又是那种拦腰抱起的姿势,轻松得像拎一只小鸡。

梅道里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想起他刚发的誓,又慢慢停了下来,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季饮将他抱到浴池边,让他坐在池沿上,然后蹲下身,开始解他中衣的带子。

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本能地抓住了季饮的手腕,但这次他没有推,只是抓着,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他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季饮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解开了那些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中衣的领口敞开了,露出梅道里单薄的胸膛和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的淤伤。

季饮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梅道里低头一看,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注意到,锁骨下方有一大片淤青,颜色发紫,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黑色,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撞伤。

“我不知道,”梅道里老老实实地说,“可能……是不小心摔的?”

季饮没有说话,伸出手指在那片淤青上轻轻按了一下。梅道里“嘶”了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季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极其细微,稍纵即逝。他没有再问,继续将梅道里的中衣脱了下来。

梅道里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冷得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想用手臂挡住自己,但季饮已经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放进了浴池里。

温热的池水漫过身体,梅道里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那些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泡进去的瞬间,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但他很快就绷紧了——因为季饮也进了浴池。

水花溅起,季饮在他对面坐下,浴池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季饮的中衣被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腰身。他的长发也沾了水,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不像话。

梅道里移开目光,盯着水面上的花瓣,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沉到水底去。

季饮倒是不在意他的回避,拿起池边的一块绢帕,沾了水,朝他伸了过来。

“我自己来!”梅道里赶紧说,伸手去抢绢帕。

季饮的手往旁边一让,躲开了。他看着梅道里,微微挑眉:“你确定你自己能行?后背上全是伤,你够得到吗?”

梅道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的后背确实很疼,从醒来就一直疼,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撞的。让他自己洗后背,他确实够不到。

“转过去。”季饮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