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五年

楚夜没有再说话。

他把脸埋进晏清雪的颈窝,呼吸一阵一阵的,烫得晏清雪锁骨发烫。龙尾缠得更紧了,尾尖不停地抖,像条被遗弃了很久、终于找到主人的狗。

晏清雪没推他。

他的手搭在楚夜后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龙角根部的碎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影子上。

过了很久,楚夜的呼吸才重新变得均匀。

睡着了。

晏清雪也没动。他盯着头顶的帐幔发呆,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楚夜那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知道的不多。零碎的消息、街头巷尾的传闻、系统偶尔蹦出来的几条背景播报——拼凑起来,只有“灭世魔尊”四个字。

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怎么从一条半死不活的黑蛇变成了三界闻之色变的暴君?

中间那段路,他没走过,也没看过。

他抬手,悄悄点开了系统面板。

【系统功能——回溯:是否消耗500积分,查看目标“楚夜”过去五年的关键记忆片段?】

【当前积分:6500。消耗后剩余:6000。】

晏清雪没犹豫。

点了。

——

画面铺开的瞬间,晏清雪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第一个画面。

断魂崖。

兽潮退去后的废墟,碎石满地,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血腥味。满地都是灵兽的残肢,还有——他的衣角。

被撕碎的流云白衣,散落在焦黑的岩石上,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楚夜跪在碎片中间。

他还是少年的模样,瘦得脱了形,脊背弓着,两只手拼命地去拢那些碎布。指甲全劈了,鲜血把白色的衣料染成深红,他还在捡。

一片一片,仔细地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抱起了晏清雪的“尸体”。

假死药做得太逼真了。冰冷的、苍白的、连呼吸都没有的一具壳子,眼睛闭着,嘴唇发青。

楚夜抱着他坐下来。

就坐在断魂崖的碎石堆上,一动不动。

天亮了。天又黑了。风刮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没理。雨下下来,淋得浑身湿透,他没动。

七天七夜。

尸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化成了冰晶——假死药的副作用,灵力消散后肉身会自行碎裂。

楚夜低头看着怀里越来越小的光点。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那些冰晶,嘴唇碰上去。

“师尊。”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说过不打我了。”

冰晶散了。顺着他的指缝掉下去,被风带走。

怀里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楚夜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猩红色从虹膜向外蔓延,吞掉了所有的黑。他张嘴,发出了一声晏清雪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听的声音——

不是嚎啕,不是嘶吼。

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干呕。

像个溺水的人把最后一口气也吐了出去。

——

第二个画面。

幽冥地府。

楚夜站在黄泉河边,身上的伤已经数不清了。龙鳞碎了大半,暗金色的血顺着胸口往下淌,汇进脚下的黄泉水里。

他来找晏清雪的魂魄。

地府的阎罗告诉他,查无此魂,三生石上无此人,奈何桥下无此名。

没有。

不是死在别处、不是投了轮回。

是根本就没有。

那些鬼差拦他,万鬼扑上来,密密麻麻,咬他的肉、啃他的骨、连龙筋都扯出来了一根。

楚夜站在鬼堆里,满身是血,眼底空空荡荡。

他把手里攥着的那块碎布举到面前——从断魂崖捡回来的最后一片衣角,已经被血泡得发硬了。

他闻了闻。

一点残余的冷香。

然后他收起来,揣回怀里,一脚踹翻了阎罗殿的大门。

——

第三个画面。

凌霄宗议事堂。

楚夜穿着素白的丧服,跪在议事堂正中。

不是真的跪。他单膝着地,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周围站着一圈长老。

“晏仙尊之死乃天命所归,此子血脉不详,留之必为后患——”

说话的长老没能把最后一个字吐完。

楚夜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没有出刀,没有动用法术。就是伸手,像拔草一样,把那颗还在跳的心脏掏出来,丢在地上。

议事堂里尖叫声四起。

楚夜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然后依次转向每一位长老。

“谁。”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当初提议杀我的,还有谁?”

那一夜,凌霄宗十二位长老,死了七个。

剩下五个——是陆绝尘拼了命拦下来的。

——

第四个画面。

魔宫。深夜。

楚夜一个人坐在寝殿里。

殿很大,空得能听见回声。他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内衫——晏清雪的旧衣服。

他把脸贴上去。

蹭了蹭。

然后肩膀抖了一下。

没出声。眼泪掉下来,砸在衣服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衣服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龙尾垂在地上,尾尖蜷缩着,像一条被丢在雨里的蛇。

外面是他一手打下来的万里江山。

三界臣服,众生畏惧。

但这间寝殿里,二十岁的灭世魔尊抱着一件旧内衫,哭得像个丢了娘的小孩。

——

画面断了。

晏清雪回到现实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没声音,就是一直在流。泪水划过颧骨,滴在楚夜的龙角上。

怀里的人还在睡。呼吸匀匀的,龙尾搭在他腰上,尾尖偶尔小幅度地动一下。

晏清雪看着他。

——抱着他的尸体七天七夜,看着冰晶碎在指缝里。

——闯进地府被万鬼撕咬,只为了找一个不存在的魂魄。

——杀光了所有害他的人,然后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对着旧衣服哭。

“我以为死遁是解脱。”

他的内心吐槽频道头一次没有任何弹幕。

只剩一行字。

【对他来说,是无期徒刑。】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夜晚。

每一个晚上,这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晏清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把手从楚夜后脑移到他脸侧,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压了一下。

楚夜醒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睁开,头半秒还是茫的,等看清面前的人,瞳孔猛地一缩——接着拨开了所有防线,露出底下那种赤裸裸的,怕得不行的东西。

“师尊——”

“我在。”

“我做梦了。”他的嗓子发紧,“你又——”

“没有。”

晏清雪低头,吻在他眼睑上。

咸的。那里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楚夜整个人僵了一拍。

晏清雪往下,碰了碰他另一只眼睛下面。也是咸的。

“不走了。”

楚夜没说话。他的手摸上来,指尖颤得快散架了,掐着晏清雪的袖口,拽了拽,像在确认这块布料是不是真的。

晏清雪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跳动的。

温热的。

一下接一下。次次分明。

“这次真的不走了。”

楚夜盯着他。盯了三秒。五秒。

然后猛地翻身,把晏清雪压回被子里。

不是那种挟着占有欲的力道。他撑着胳膊架在晏清雪两侧,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打在嘴唇上。

很近。

近到能数清他睫毛上还挂着的一滴水。

“师尊说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发抖,“不准反悔。”

晏清雪伸手,捧住他的脸,拉下来。

嘴唇贴上的那一刻,楚夜的龙尾直接炸开了——整条尾巴“啪”地甩在床板上,又弹起来疯狂地摇,从左到右,幅度大得连床帏都跟着晃。

【叮——楚夜愉悦值+500。】

【+300。】

【+700。】

【叮叮叮叮——当前积分暴涨中——6000→6500→7200→8000。】

晏清雪没看。

他在忙。

楚夜的回应来得凶猛且笨拙。像头饿了五年的兽终于碰到了水源,又急又怕,牙齿磕到嘴唇磕出了血也不松开。龙尾缠上来,把两个人裹成一团,尾尖卷着晏清雪的脚踝,金色的脚镣链环被绞得哗啦哗啦响。

够久了。

久到晏清雪被亲得有点缺氧,伸手推了推他胸口。

楚夜退开两寸。

嘴唇红的,眼眶也红的,瞳孔里烧着一团火。

但他没再进。

他就悬在那个距离,盯着晏清雪看。看他泛红的耳尖,看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他被亲肿了的下唇。

然后灭世魔尊咧开嘴,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阴冷的、算计的笑。

是真的高兴。高兴得龙角都在发光。

晏清雪心想完了。

这表情太犯规了。

他别开脸,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一缕银蓝色的神魂丝线从眉心飘出,落在楚夜掌中,化为一枚小小的契印。

“这是——”

“神魂感知契。”晏清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你随时能知道。”

楚夜的手合拢了。

把那枚契印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说谢。

他弯腰,把额头抵在晏清雪的肩窝里,待了很长时间。

龙尾的摇摆慢慢变轻了。不再疯狂地甩动,只是一下、一下,缓慢地扫过被面。

系统在角落悄悄弹了一行字。

【楚夜黑化值:87→83。】

【主线任务“笼中雀”进度更新。】

——

第二天早上,楚夜破天荒没有缠着晏清雪赖床。

他起得比晏清雪还早,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烫金的请帖。

“什么?”

“万仙大会。”楚夜的表情微妙,“三天后,在中洲天都城。”

晏清雪接过来看了一眼。修仙界的年度盛会,各大宗门的顶级人物都会出席,是正道联盟搞出来的社交活动。

“你也去?”

“以前不去。”楚夜把请帖翻到背面,指了指角落里一行蝇头小楷——到场嘉宾名册。

晏清雪扫了一眼。

**陆绝尘、炎红砂、药千秋**——这几个名字不意外。

但后面还跟着一串。

**北海剑尊·墨残阳、东荒妖皇·白溟、南疆蛊圣·柳如是**——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同一行备注。

“晏仙尊旧交。”

晏清雪的眉头动了动。

原主的旧交?修仙界800岁的大乘仙尊,社交圈能有多广他不清楚,但这些人的名号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修仙界一方霸主级别的。

“他们——”

“都暗恋过师尊。”楚夜的语调平得过分,“每一个。”

晏清雪:“……”

他抬头看楚夜。

灭世魔尊端端正正地坐着,姿态优雅,表情平静,龙尾乖乖垂在椅子后面。

但那条龙尾的尾尖,正以极其克制的频率拍打着地面。

一下。一下。一下。

那是楚夜在忍。

“我带师尊去。”楚夜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波澜。

但那双猩红的竖瞳眯了一瞬。

“让他们看看,师尊现在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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