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春来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砚发现院子里的桂花树冒新芽了。很小,嫩绿色,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像一小撮一小撮的星星。他蹲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年年也蹲在旁边仰着头看,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咪咪也走过来了,蹲在年年旁边甩了甩尾巴。

“年年,春天来了。”年年叫了一声。沈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又摸了摸咪咪的头,站起来走进屋里。顾淮在沙发上看书,他走过去在顾淮旁边坐下靠在他身上。“桂花树冒新芽了。”“嗯。”“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嗯。”“年年也是去年这个时候来的。”

顾淮翻了一页书。沈砚靠着他没动,想起年年刚来的时候,小小一团金色的毛线球趴在顾淮手心里,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张地找奶喝。现在它是一只快三岁的大狗了,嘴边冒出了几根白毛,跑不快了,跳不高了,但还趴在他脚边,头还搁在他腿上。

“顾淮。”“嗯。”“年年三岁了。”“嗯。”“时间过得真快。”“嗯。”

沈砚没再说话,靠在顾淮身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钟摆。

三月的第二周,沈砚负责的栏目第二期出版了。稿子是他一篇一篇挑的,版面是他一个一个定的,封面也是他选了好久才定下来的。周老师看了样刊说不错,林姐也说这期比上期好。沈砚把样刊装进文件袋带回家给顾淮看。顾淮翻开看了很久,合上放在茶几上。

“挺好的。”“你看完了?”“看完了。这篇写父亲的最好。”沈砚愣住了——那篇写父亲的稿子他最喜欢,稿子里的父亲沉默寡言,不会说爱,但会在儿子每次回家的时候把车厘子洗好了放在冰箱里。他审稿报告写了好几遍才满意。顾淮一眼就看出了哪篇最好。

沈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身上。年年跑过来把头搁在他腿上,尾巴慢慢摇着。

三月下旬,沈砚接到妈妈的电话,说沈爸的摄影作品入选了区里的老年摄影展。“你爸高兴坏了,在家里转了好几圈,说‘我这张拍得好吧,我说拍得好吧’。我说好,好得很。他又说‘你敷衍我’。我说我没敷衍,真的拍得好。他又拿着照片去给老张看了。”

沈砚笑了,“爸拍的那张什么照片?”“年年。趴在狗窝里,阳光照在身上。你爸可喜欢那张了,说‘年年配合得好,眼神有光’。”沈砚听着妈妈在电话那头学爸爸说话的语气,笑得更厉害了。年年趴在他脚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挂了电话沈砚跟顾淮说,“我爸的摄影作品入选了区里的老年摄影展,拍的是年年。”顾淮从书上抬起眼睛,“嗯,那张拍得好,眼神有光。”沈砚看着他,“你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年年又从地上抬起头,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顾淮。沈砚伸手摸摸它的头,“年年,你上摄影展了。”年年歪了歪头。沈砚笑了。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砚和顾淮带年年去复查。医院还是那家医院,医生还是那个医生。年年趴在检查台上,医生摸了摸她的髋关节,让它走了几步路看了看。年年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控制得不错,体重保持得很好,游泳坚持下来了。继续这样,注意别让她跳高别爬楼梯。每半年复查一次就行。”

沈砚松了口气。年年从检查台上跳下来——不是跳,是慢慢走下来的。她走到沈砚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沈砚蹲下来抱住她。“年年,医生说你好好的。”年年舔了舔他的手。

回家的路上年年趴在车后座上,头搁在顾淮肩膀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金色的毛亮闪闪的。沈砚从副驾驶转回头看着它,它也看着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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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回家给你开罐头。”年年叫了一声。

顾淮开着车,嘴角弯了一下。

四月中旬,沈砚负责的栏目第三期出版了。他已经不那么紧张了,样刊拿到手翻了翻就放下了。林姐说你现在稳了,沈砚笑了笑。隔壁工位新来了一个实习生,是个女孩子,大三的,也学中文,跟沈砚当年一样紧张,第一天来的时候问了好几遍“这个稿子格式对不对”。

“没问题。”沈砚说。实习生点点头,但还是问了好几遍。沈砚看着她的样子想起自己去年实习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紧张,怕出错,一个问题问好几遍,怕别人烦又怕不问会出错。他当年问的是林姐,现在别人来问他了。

下班的时候顾淮的车停在楼下。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后座。

“今天怎么样?”“新来了个实习生,问我稿子格式对不对,问了好几遍。我说没问题,她还是问。”“你当年也这样。”“我知道。所以我没有不耐烦。”

顾淮发动车子。沈砚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路边的树全绿了。冬天真的过完了。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沈砚在家翻相册,从第一年开始翻。第一年冬天的雪人、第二年春天的桂花树、第三年夏天的海边,年年从一小团变成了一大坨。咪咪从一小只变成了一大只,他和顾淮从第一张合照翻到最新一张。每一年都一样,每一年都不一样。

“顾淮。”“嗯。”“你看这张,年年刚来的时候趴在你手心里,就这么点。”沈砚比划了一下。顾淮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年年刚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张的,找奶喝。顾淮托着它的手很稳,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顾淮把相册翻到最新一张——春天拍的,年年趴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年年的嘴边已经有一些白毛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年年老了。”沈砚说。“嗯。”“但它还在这里。”“嗯。”

年年从地上站起来把前爪搭在沙发上,探头看着相册。沈砚摸摸她的头,“年年,这是你小时候。”年年歪着头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认不认得那是自己。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银杏树的叶子也绿了。年年趴在他脚边,咪咪趴在她旁边。沈砚靠在顾淮身上,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顾淮。”“嗯。”“你明年三十了。”“嗯。”“三十岁有什么愿望?”

顾淮想了想。“年年还在,咪咪还在,你还在。爸妈身体好。你工作顺利。每年来拍一张照片。”

“这不叫愿望,这叫过日子。”“过日子就是愿望。”

沈砚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年年翻了个身,爪子在地上蹬了蹬。咪咪的尾巴动了一下。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春天过了一半,还有一半。年年还趴在他脚边,顾淮还在这里。沈砚在顾淮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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