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的家

沈砚跟着顾淮走上台阶,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又不是没见过顾淮,又不是没去过别人家。但这不一样。这是顾淮的家,是顾淮每天生活的地方,是顾淮脱下西装、卸下所有防备之后待的地方。

顾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玄关不大,地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地毯,旁边是一个木制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外套。顾淮帮他把围巾解下来挂好,又接过他的外套挂上。沈砚站在那里,看着顾淮弯腰帮他挂外套的样子——一个一米九三的男人,弯着腰,认真地把他那件白色羽绒服挂得整整齐齐。

沈砚的嘴角弯了起来。

“笑什么?”顾淮直起身。

“笑你挂衣服的样子。”沈砚说,“像在伺候皇上。”

“你不是皇上。”顾淮说,“你比皇上重要。”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顾淮这个人,进到自己家里之后,说情话的功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地盘上,更放松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顾淮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沈砚脚边。沈砚低头一看——是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暖和。他换上,大了一点点,但穿着很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的码?”沈砚问。

“你穿多大的鞋?”

“三九。”

“我猜的。”顾淮说,“猜对了。”

沈砚看着脚上那双明显是为他准备的拖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双拖鞋是新的,标签还在——顾淮特意买的,特意放在鞋柜里,特意等他来穿。

“顾淮。”沈砚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双拖鞋?”

顾淮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客厅。沈砚跟在他后面,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客厅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片飘落在窗台上,像是故意的装饰。

客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浅灰色的沙发,一张木制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角落里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像顾淮这个人一样。

沈砚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钢琴上,“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

“弹给我听?”

顾淮看了他一眼,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停顿了两秒钟,然后开始弹。

旋律很熟悉,沈砚听了几秒钟就认出来了——是那部动画片的主题曲,他们第一次看电影时看的那部。那天在电影院,顾淮全程都在看他,没有好好看电影,但他记住了电影里的音乐。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顾淮弹钢琴的样子。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动,肩膀随着旋律微微起伏,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弹得很投入,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沈砚掏出手机,录了一小段。

一曲终了,顾淮抬起头看着他,“好听吗?”

“好听。”沈砚把手机收起来,“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

“学了多久?”

“十年。”

沈砚愣了一下,“十年?那你为什么后来不弹了?”

顾淮合上琴盖,“忙。”

沈砚看着他平静的表情,想象一个小男孩每天坐在钢琴前练琴的样子。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最后因为“忙”就放下了。他突然觉得有点心疼,不是那种难过的疼,是那种看到一个人为了生活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的疼。

“以后多弹给我听。”沈砚说,“这样你就有理由弹了。”

顾淮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深,“好。”

沈砚在客厅里转了转,发现了很多细节。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历史类的,书页之间夹着一支笔做书签。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看起来是常用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的合照,女人长得很漂亮,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板着一张小脸,一脸不高兴。

“这是你?”沈砚指着那个男孩。

“嗯。”

“你小时候就不爱笑。”沈砚看着照片里那个板着脸的小男孩,忍不住笑了,“这是你妈妈?”

“嗯。”

“她很好看。”

顾淮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嗯,她很好看。”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顾淮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很多。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顾淮的手指,“你妈妈现在在哪?”

“在国外。”

“你一个人住这里?”

“嗯。”

“这么大房子,一个人住不寂寞吗?”

顾淮想了想,“习惯了。”

沈砚看着这个宽敞到有些空旷的房子,想象顾淮每天晚上一个人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一个人睡觉的画面。他觉得心里有点酸。

“以后我可以常来吗?”沈砚问。

顾淮低头看着他,“你想来就来。”

“那我来的时候,你就不寂寞了。”

顾淮的眼神暗了一下。他伸手,把沈砚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沈砚的脸埋在顾淮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在敲鼓。

“顾淮,你心跳好快。”沈砚闷闷地说。

“嗯。”

“你是不是紧张?”

“不是。”

“那是什么?”

顾淮沉默了两秒钟,“是开心。”

沈砚把脸埋得更深了,双手环住顾淮的腰。他的手指碰到顾淮的后背,能感觉到衣服下面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想起陈屿说的“你吃得消吗”,耳朵又开始发烫。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顾淮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饿了吗?”

“有一点。”

“我去做饭。”

沈砚瞪大了眼睛,“你会做饭?”

顾淮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会一点。”

沈砚跟着顾淮进了厨房。厨房很大,设备齐全,但看起来不怎么用的样子——灶台干干净净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除了几盒牛奶和几个鸡蛋,几乎没什么东西。

“你平时都不做饭?”沈砚问。

“很少。”

“那你吃什么?”

“外面吃,或者阿姨来做。”

沈砚看着那个几乎空了的冰箱,又看了看顾淮,忍不住笑了,“你说要做饭,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打算做什么?”

顾淮打开冷冻层,从里面拿出两块牛排,“这个。”

沈砚看了看那两块牛排,包装上全是英文,看起来就不便宜。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淮解冻牛排、热锅、倒油。顾淮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不常做饭的人。牛排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他面不改色地翻面,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沈砚看着顾淮围着围裙煎牛排的样子——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条藏蓝色的围裙,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这个画面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你平时不是只吃沙拉和鸡胸肉吗?”沈砚突然问。

顾淮翻牛排的手顿了一下,“今天你来了。”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淮的意思是——因为你来了,所以不吃沙拉和鸡胸肉了。因为你来了,所以开火做饭。因为你来了,所以这个冰箱空空荡荡的厨房,才有了烟火气。

牛排煎好了,顾淮又拌了一份沙拉,烤了两片面包。两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沈砚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好吃!”

“真的?”

“真的!你不去开餐厅可惜了。”

顾淮看着他大口吃肉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喜欢就好。”

沈砚吃得很香,顾淮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沈砚吃。沈砚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你看我干嘛?吃你的。”

“在看。”顾淮说。

“看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自己在顾淮家里待了不到两个小时,耳朵红的次数已经超过了平时一周的总和。他低头猛吃,不敢再看顾淮的眼睛。

吃完饭,顾淮去洗碗。沈砚站在他旁边,想帮忙,但顾淮不让,“你坐着。”

“我又不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顾淮说,“但你还是坐着。”

沈砚看着他坚持的表情,只好坐到沙发上等着。他环顾四周,发现客厅的一角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他走过去看了看,大部分是历史类和商业类的,也有一些文学作品。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书页上有顾淮的笔记,字迹很小,很工整。

他正看着,顾淮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茶。

“在看什么?”顾淮走过来。

“你的书。”沈砚把书放回去,“你书好多。”

“想看的都买了。”

“你都看完了?”

“大部分。”

沈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满满一书架的书,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又上班又健身又看书又谈恋爱的?时间管理大师也不过如此吧。

“顾淮。”沈砚叫他。

“嗯。”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有时候加班,有时候看书,有时候运动。”

“现在呢?”

顾淮看着他,“现在陪你。”

沈砚笑了,接过他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烫,刚刚好。他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你院子里的银杏树好漂亮。”沈砚说。

“秋天更好看。”

“现在不就是秋天吗?”

“再过一个星期,叶子会更黄。”

沈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满院子的金黄色,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雪一样。他转头看着顾淮,“那下周末我们还来?”

顾淮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好。”

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沈砚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他靠在顾淮身边,头只到顾淮的肩膀,整个人像是依偎在一座山上。

“顾淮。”沈砚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你家。”

顾淮侧头看着他,“为什么谢?”

“因为这是你的地方。”沈砚说,“你愿意让我来,说明你信任我。”

顾淮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深。他伸手,揽住沈砚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砚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看着窗外金黄色的银杏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美好,很值得记住。

“沈砚。”顾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地方。”

沈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顾淮。顾淮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说什么?”沈砚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地方。”顾淮低头看着他,“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用提前告诉我。”

沈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看着顾淮认真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顾淮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了上去。

顾淮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银杏叶在窗外飘落。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他仰起脸看着顾淮,踮起脚尖,在顾淮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顾淮。”他说。

“嗯。”

“我今天很开心。”

顾淮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弯弯的嘴角,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眼角还没落下来的眼泪。

“我也是。”顾淮说,“很开心。”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砚靠在顾淮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这大概是他二十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周末。

不,最好的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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