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夜天台初谈心

啤酒喝到第三罐,沈书昀已经有点晕了。

他酒量很浅,平时最多喝半瓶啤酒就会脸红。但今晚不知怎么的,顾凛递过来一罐,他就接一罐。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起初是苦涩的,后来就只剩下灼烧感。

“够了。”顾凛从他手里拿过第四罐,拉开自己喝,“再喝你明天该头疼了。”

沈书昀没争,他只是靠在冰凉的水箱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朦胧的月亮悬在天边,像个苍白的圆盘。

“顾凛。”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

“嗯?”顾凛侧头看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出口的瞬间,沈书昀就后悔了。酒精让大脑迟钝,也让嘴巴失控。他应该把这个问题烂在肚子里,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应该继续维持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但他问了。

顾凛没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然后放下罐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边缘。

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你觉得呢?”顾凛反问,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

沈书昀转过头看他。顾凛的脸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清晰,一半隐没。那双丹凤眼低垂着,看不清情绪。

“我不知道。”沈书昀说,诚实得像个孩子,“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是真的把我当朋友。但有时候又……”

他没说完。

但顾凛懂了。

“又怎么样?”顾凛问,声音很轻,“又觉得我别有用心?觉得我对你好得过头了?觉得我像个变态,处心积虑接近你?”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沈书昀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酒精让舌头打结。

顾凛笑了,笑得很自嘲。

“沈书昀,”他说,转过头,直视沈书昀的眼睛,“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书昀愣住了。

什么样的人?

是球场上那个高高跃起、扣杀凌厉的王者。

是图书馆里安静翻看《江南园林史》的侧影。

是雨天把伞倾到他这边、自己湿透肩膀的傻子。

是刚才在学生会办公室,把证据甩在桌上,说“我兄弟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像山一样可靠的存在。

也是……在健身房贴着他后背,在雨天让他擦头发,在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瞬间,越界触碰他的人。

“我不知道。”沈书昀听见自己说,声音发涩,“我看不懂你。”

顾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空罐子被他捏扁,发出刺耳的“咔啦”声。

“我小时候,”顾凛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父母经常吵架。不是普通的吵,是砸东西、摔门、互相诅咒的那种吵。”

沈书昀屏住呼吸。

“他们很忙,忙到没时间管我。就把我丢给保姆。”顾凛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的拉环,“保姆姓王,我叫她王姨。她拿了钱,只负责我不饿死、不冻死。至于我开不开心,难不难过,她不在乎。”

风呼啸而过,吹得沈书昀的外套猎猎作响。但他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凛身上。

“所以我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顾凛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生日。后来我发现,打排球很有意思。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能盖过很多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比如摔碎玻璃的声音。比如争吵声。比如……寂静。”

沈书昀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很疼。

他想起第一卷结尾,他在顾凛公寓抽屉里看到的那张照片。童年顾凛坐在空荡的客厅地上哭泣,背后是摔碎的花瓶和散落一地的杂物。

背面铅笔字:“他们又吵架了,王姨说哭就不给饭。”

“顾凛……”沈书昀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所以沈书昀,”顾凛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自私,冷漠,不懂怎么对别人好。我接近你,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干净。像从来没被污染过的那种干净。”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沈书昀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夜风的温度。

“我想靠近这种干净。”顾凛的声音低下去,“但靠太近了,又怕弄脏你。”

沈书昀抓住他的手。

顾凛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打排球磨出的薄茧。沈书昀的手比他小一圈,但握得很紧。

“你不脏。”沈书昀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顾凛,你很好。”

顾凛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颤动。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沈书昀,”他说,反手握紧沈书昀的手,“你真是……傻得可以。”

沈书昀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在天台上,手握着手,谁也没松开。

夜风越来越冷,沈书昀打了个喷嚏。

“冷了?”顾凛问。

“有点。”

顾凛松开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书昀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很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你不冷吗?”沈书昀问。顾凛里面只穿了件短袖T恤。

“不冷。”顾凛说,又开了一罐啤酒,“我习惯了。”

沈书昀裹紧外套,看着顾凛的侧脸。月光落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凛,”沈书昀小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凛没回头:“嗯。”

“以后……”沈书昀顿了顿,“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可以听。”

顾凛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沈书昀的头发。

“沈书昀,”他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沈书昀不解:“为什么?”

“因为,”顾凛收回手,看向远处,“我会得寸进尺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书昀听清了。

他低下头,耳朵发烫。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啤酒喝完了,夜也深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整座校园沉入睡眠。

“回去吧。”顾凛站起来,朝沈书昀伸出手。

沈书昀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酒精让腿发软,他踉跄了一下,顾凛扶住他。

“能走吗?”顾凛问。

“能。”沈书昀站稳,但没松开顾凛的手。

顾凛也没松。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下天台。

楼梯间很黑,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顾凛走在前面,沈书昀跟在后面,手还牵着。

顾凛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手指修长,完全包裹住沈书昀的手。

沈书昀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某种隐秘的契约。

走到沈书昀寝室门口,顾凛才松开手。

“到了。”他说。

“……嗯。”

“进去吧。”顾凛转身要走。

“顾凛。”沈书昀叫住他。

顾凛回头。

“外套,”沈书昀把披在肩上的外套递过去,“还你。”

顾凛接过,没立刻穿,而是搭在手臂上。

“晚安。”沈书昀说。

顾凛看着他,很久,才说:“晚安。”

沈书昀刷卡进门。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凛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眼睛很亮。

像夜里的星。

门关上了。

沈书昀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大声。

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走廊里,顾凛站了很久。

直到沈书昀寝室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消失,他才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橘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天台上的沈书昀。

他偷拍的。沈书昀靠在水泥护栏上,仰头看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干净得像玉。啤酒罐放在脚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顾凛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输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一条条往下翻。

“想时时刻刻见到他。”

——是的。

“想保护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是的。

“想触碰他,又怕吓到他。”

——是的。

“会觉得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是的。

顾凛关掉手机,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沈书昀说“你不脏,你很好”时的眼神。

干净,真诚,像从来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过。

顾凛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打过架,摔过东西,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徒劳地想捂住耳朵,挡住那些争吵声。

但现在,这双手握过沈书昀的手。

温暖,柔软,像握住了阳光。

顾凛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笑了,很轻地,对自己说:

“顾凛,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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