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田野寻亲
去安徽的行程由秦悦一手安排，落地租车，去了黄山的一个小村庄，入住位于半山腰的民宿。
老板娘是个山东人，特别爽快，有说有笑的。
老板是本地人，端了两碗汤饭过来，搭配一碟小咸菜，一盘棋子烧饼。
秦悦不舒服，全身骨头疼，肚子也疼，看到这个白水泡饭加碎菜叶子，一点酱油的玩意儿实在想哭。
田野倒是吃得挺开心的，这个很适合他清淡的口味。
他越发确定自己在这里生活过。
但究竟是哪里呢？
“听说附近的小村庄方言复杂，十里不同音，是真的吗？”
秦悦捧着碗喝汤，看田野倒没有不适应环境，也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那就到处走走看看呗，我陪着你。”
田野摸摸他的额头，感觉有点发热。
“还好吗？吃的不习惯吧？”
“没有，挺好的。”秦悦笑起来：“要真是一碗白米饭，没多会儿就凉了，汤泡饭是合理的。”
田野给他夹了一块萝卜咸菜。
秦悦嚼在嘴里感觉发艮，又不酸又不辣又不咸，一股老萝卜味。
“本地人做的特色还真是挺特别的，旅游嘛，肯定是要尝试新鲜感，要是上哪儿都住五星级酒店，吃连锁餐厅，就没有旅游的意思了。”
田野把烧饼拿到他面前。
“你尝尝这个。”
秦悦看那个干巴掉渣的烧饼就不想吃，但还是笑笑。
“这烧饼真秀气，南方人做东西就是讲究，有耐心，北方的烧饼一个顶这四个。”
田野摸摸他的头发，确定他不爱吃，他要真的爱吃，肯定一句话没有，低头猛猛吃了。
做销售的习惯性讨好，相处这么长时间，几乎没有从秦悦口中听到什么负面评论。
田野心头软软的。
“凑合吃完这顿，休息休息，我出去转转。”
“一起吧。”秦悦马上捧着碗猛猛吃：“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田野什么都没说。
俩人开着车出去转，先是去了秦悦捐赠小书包的学校，河边确实有很多巨大的乌桕树。这个季节，种子爆开，远远看去，枝桠上白花花一片，像是挂满了爆米花似的。很多的鸟类来觅食，树上热闹极了。
秦悦在地上捡了几个种子，闻了闻，试着咬一口。
确实有点苦涩，嚼起来有一种清香。
“像生的花生。”
田野心头一跳，要了一个尝尝。
没错，就是记忆中的味道！
离真相越来越近。
呼吸着湿润空气里特殊的芬芳气味，他的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那是如红云般的大树，长在白墙灰瓦的小院子里，院子门开着，而自己正在跑过去，好像赶着回家吃饭似的。
这种地方就不是很常见了。
白墙灰瓦的小院子是明显的徽派风格，但是会在院子里栽种乌桕树的就少了。
要找到！
一定要找！
他带着秦悦连续走了好几个村镇，终于找到一个旅游景点，确实是家家白墙灰瓦，但是院子里并没有乌桕树，好不容易找到一棵，还是未长成的小树。
田野焦急地不断前进，总觉得真相就在附近，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秦悦越来越难受，硬生生没说，就在旁边默不吭声地跟着。
旅游景点全部找了一遍，终于，田野看到了和想象中有七八分符合的院落，急忙跑过去。
秦悦也跟着跑了两步，腿疼得几乎动不了，速度慢下来。
“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田野这才回头看他一眼。
小朋友脸色发白，整个人蔫蔫的，跌跌撞撞跟着自己，无比可怜。
田野弯下腰，把他背起来。
“陪着我吧，我想让你陪着我。”
秦悦挂在他肩膀上，腿被他拉得特别疼，但是忍着。
“你到底在找什么呀？”
有那么一瞬间，田野想跟他说实话，秦悦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或许他可以帮自己出出主意，哪怕不行，也多了个人分担。
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我还是希望回到家里能完全忘记外面的不愉快，让你知道了那些事情，这世界上对于我来说就没有一片净土了。
他编了个谎话，指着前面的院子。
“那棵大树树形很古朴，去拍几张照片。”
这地方到处都是古树，要拍照拍还不多的是？前面看见那么多都没拍，这个想必有能吸引他的地方，那就去看看呗。
秦悦于是没说话。
到了地方，田野急不可耐找人询问。
这里是一间旅游纪念品商店，店员介绍说此地是旧村改造拆迁重建的，这棵树是老板从附近河边挖来的。
“挖树的时候弄伤了树根，长得不好，年年挂营养液。”
田野一阵失望。
秦悦有点看不懂他，不是说要给树拍照片嘛，树是从哪儿来的重要吗？
他倒是给大树拍了好几张，发在微博上，很快有网友回复，问他是不是去了安徽。
这个网友就是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秦悦请教过的公益项目的团员，秦悦跟他聊了两句，询问什么地方还有这样的大树。
对方马上甩来一张照片，就是他们先前落脚的民宿。
“走走走回家。”
秦悦拽着田野调头。
“你要看树，家里就有。”
田野想歪了，趁人不备，亲亲他的手指。
他把秦悦先送回民宿，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光秃秃的，树枝被砍掉了很多，院子也不是白墙灰瓦，而是现代的铁栅栏围墙，里边两间平房，玻璃脏兮兮，看不出来有人还是没人。
秦悦也很失望，这树在民宿宣传页面上可是很漂亮的，怎么被砍了？
本来还想给田野显摆显摆的呢。
田野还是不甘心，把他放下，自己开车出去。
秦悦难受得不行，打开田野的行李箱找了止痛药，出去问老板娘要水喝。
老板娘忙着包饺子，指指暖水瓶让他自己倒水。
“晚上吃饺子吗？”
秦悦倒了一玻璃杯热水，坐在小板凳上。
“这是给我们房东送的。”
老板娘直了直腰。
“你要是想吃，我多包一些，顺手的事。”
秦悦一愣。
“你还负责照顾房东啊？是住在大树底下那个小房间里的吗？”
“是啊，不过现在没住，住院呢。”老板娘去看锅里的水，添了一把柴，回来擦擦手，继续捏饺子。
秦悦吃了药，去洗了手，也帮忙包几个饺子。
老板娘是外地来的媳妇，跟老公做点小生意，这几年旅游火了，经村里介绍租了这家的房子做民宿。村里当时签的合同有明确条款，约定了租客要负责照顾房东的日常起居。
“那是个孤寡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也真是命苦，守寡守了一辈子，女儿还没良心，出去打工认识了工友，就跟人家跑了。”
秦悦捏饺子很快，排成一列，个个圆圆胖胖的。
“是不是被人害了呀。”
“应该不是，她生了孩子还送回家里让老太太带了三年，后来说给孩子报名上幼儿园，就带走了，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秦悦一愣。
“出事了吧？”
“那是知不道。”老板娘把一批饺子拿去煮，伴随着烧水声，音量拔高些：“这老太太天天的哭，想她家生生。就是那小孩的名字。”
“叫生生，是不是姓周啊？”秦悦笑起来：“周生生，一听就是有钱人。”
“什么有钱人？”老板娘也笑：“不姓周，姓花。”
“啊？那岂不是叫花生？”
秦悦笑得更开心了，小花生，小花生，叫小孩还差不多，要是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叫花生，那也太招笑了。
“老太太身体也不好，原先能拿那个树籽做蜡烛，后来眼睛白内障看不清楚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天天问客人是不是从北方来，见没见过她家小花生。”
“不是有公益项目专门找儿童的吗？”
“又不是被拐骗走的，是被亲妈带走的。”
老板娘叹息一声。
“村里也帮忙找过，根本找不到，二十多年过去了，更找不着了。估计老太太也觉得没指望，今年冬天就不怎么吃饭了，一心想死。我有时候劝她，多吃点，没准你家小花生长大成人了，还能回来找外婆呢。劝她，她就多吃两口，要不然，那个饭怎么样端进去的就怎么样端出来。“
年前客人多，老板娘忙着，没太多时间陪老太太，她自己不吃饭也不吃药，一下就病重了。
“估计这回……够呛。”
饺子煮好了，老板娘给他盛了一碗，请他帮忙看一下店，自己用饭盒装上了，骑电动车去医院。
秦悦守在厨房还有点暖和，实在不想回房间，床单整个是潮的，空调一点也不管用。
晚上怎么过啊？
田野跑哪儿去了？
秦悦一阵阵发冷，挪着酸痛的腿去给灶台添火，蹲在火边烤着。
田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悦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不住地发抖，额头烫得厉害。
“怎么了宝宝？”
秦悦迷迷糊糊地抱住人。
“我没事儿，你去吃点东西，有饺子。”
这一瞬间，田野好想哭。
他把秦悦抱起来，开车去医院，是个很小的医院，医生潦草检查了一下，直接让去病房躺着挂水。
田野太不放心了，轻轻按着秦悦的肚子。
“前面不舒服，还是后面不舒服？”
秦悦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走路走得太多了，又吃了一肚子冷风，就是冻着了。至于说后面……那确实是疼，你有本事自己体会体会，不用在这里问问问。
毕竟是在医院，他不好意思说，就说没事的，挂个点滴就好了。
病房里有两张床，旁边睡着个老太太。
秦悦打了点滴睡了一会儿，醒来迷迷糊糊地看过去，那老太太平躺着，安安静静连呼吸起伏都看不见，他有点害怕。
“她……没死吧？”
田野轻轻拍拍他。
“说什么呢？”
秦悦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
“我没事的，用不着住院，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田野一无所获，觉得答案就在眼前，然而就是找不到，心情别提多难受了。可是，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答案呢？
他抱住秦悦，亲亲他的耳垂。
“回家，我们回北京。”
“别呀，这不刚来嘛，我真的没事儿……”
秦悦急切地拍拍他的脸。
“你想找什么你就去找，我明天好了陪你一起找。”
“不找了。”田野决定暂时放弃：“你最重要。”
别说这话啊，这话显得我拖累你似的。
秦悦想解释，却忽然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饭盒，这不是之前民宿老板娘家里的吗？
“你去看看那饭盒里是不是饺子？”
田野没明白他的脑回路，回手把老太太床头柜的饭盒掀开，捏了一个饺子出来塞进秦悦嘴里。
“快点咽下去。”
秦悦：……
没想到你还是个做贼的好手啊。
“不是的，我认识这老太太，她是咱们住的那家民宿的房东，一个孤寡老人，女儿跟人家跑了，把小外孙也带跑了。老太太原地等了二十多年，哭瞎了眼睛。”
田野突然愣住。
他怔怔地回头，看那床上的老人。
老人白发苍苍，满面皱纹，身体又小又干瘪，但是很白，有一种不久于人世的灰败。
有这种可能吗？
给秦悦挂完水，把他带回去，田野几乎坐不住，拿着秦悦的烟跑去找民宿老板打听。
细节都能对得上，但有一点不符合。
老太太的小外孙被带走的时候是三岁。
而我当年已经五岁了。
田野深深叹息，也许天下可怜人命运相似吧。
开了电热毯，被子里还是不暖和，秦悦整个人扒在田野身上，靠他取暖。
“我还以为你出来玩能开心一点，没想到这么不开心。”
“没有啊。”田野拍拍他的腰：“你别多想。”
很难不多想吧？
秦悦埋首在他肩窝，闭上了眼睛。
算了，你不说，我不问。
第二天，田野起了个大早，特地开车载着老板娘去医院送饭。
老太太醒着，吃了几口粥，浑浊的眼神不看人，也不说话。
老板娘唉声叹气，劝她多吃点，等等你家小花生。
田野没听清楚是什么名字，于是走近了些。
老板娘回头看见他，把碗交给了他。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会儿？我去打个水给老太太洗洗脸。”老板娘说着拿起塑料盆，走了出去。
田野端着碗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来，给老太太喂饭，将米粥里的蛋黄搅碎了，和粥混在一起。
“婆婆，吃一点。”
老太太忽然抬头，无神地盯着他的脸，枯瘦的手抬起来，去摸田野的眼睛。
田野往前凑了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但老太太的手就按在他左眼的眼尾，那里有一颗小痣，很小，有一点点凸起，老太太摸了好久，
“小、花生？”
田野如同被电击了似的，从灵魂深处发出颤抖。
“您叫我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很干涩，几乎是气音，如在梦中。
“生生，小花生，慢慢哒丁，慢慢哒丁，哒侬回嘎七饭汤。”
小花生，慢慢跑，带你回家吃汤饭。
田野不可置信地拉着老太太的手，他听懂了！黄山话是安徽方言里最复杂的，本地人都不一定能听懂，自己怎么一下就明白？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水。
“小花生，小花生……”
“……我吗？是我吗？”
田野忽然一阵强烈的鼻酸，如果眼前这位老太太真的是自己的外婆，那么这一定是非常大的网，透过秦悦把自己网到这里来。
是谁做的？
他强忍着泪水，呼吸急促。
突然，民宿老板娘跑了过来，急忙把两人分开。
“老太太，你抓着人家手干什么？那是客人！你又糊涂了！”
而秦悦随后冲进来，把田野拉到另一张床上，从兜里拿出哮喘喷瓶，按着他的后颈，强迫他吸入，捂住他的口鼻。
“你天天到处乱跑也不带个口罩，医院最多病菌了。冷静点，慢慢呼吸，别着急。”
田野知道自己一定要忍住，一定不能表现出来，这里不安全。
他抱住秦悦的腰，最后回头看一眼老太太，咬着牙站起身。
“我们走。”
老板娘是个山东人，特别爽快，有说有笑的。
老板是本地人，端了两碗汤饭过来，搭配一碟小咸菜，一盘棋子烧饼。
秦悦不舒服，全身骨头疼，肚子也疼，看到这个白水泡饭加碎菜叶子，一点酱油的玩意儿实在想哭。
田野倒是吃得挺开心的，这个很适合他清淡的口味。
他越发确定自己在这里生活过。
但究竟是哪里呢？
“听说附近的小村庄方言复杂，十里不同音，是真的吗？”
秦悦捧着碗喝汤，看田野倒没有不适应环境，也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那就到处走走看看呗，我陪着你。”
田野摸摸他的额头，感觉有点发热。
“还好吗？吃的不习惯吧？”
“没有，挺好的。”秦悦笑起来：“要真是一碗白米饭，没多会儿就凉了，汤泡饭是合理的。”
田野给他夹了一块萝卜咸菜。
秦悦嚼在嘴里感觉发艮，又不酸又不辣又不咸，一股老萝卜味。
“本地人做的特色还真是挺特别的，旅游嘛，肯定是要尝试新鲜感，要是上哪儿都住五星级酒店，吃连锁餐厅，就没有旅游的意思了。”
田野把烧饼拿到他面前。
“你尝尝这个。”
秦悦看那个干巴掉渣的烧饼就不想吃，但还是笑笑。
“这烧饼真秀气，南方人做东西就是讲究，有耐心，北方的烧饼一个顶这四个。”
田野摸摸他的头发，确定他不爱吃，他要真的爱吃，肯定一句话没有，低头猛猛吃了。
做销售的习惯性讨好，相处这么长时间，几乎没有从秦悦口中听到什么负面评论。
田野心头软软的。
“凑合吃完这顿，休息休息，我出去转转。”
“一起吧。”秦悦马上捧着碗猛猛吃：“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田野什么都没说。
俩人开着车出去转，先是去了秦悦捐赠小书包的学校，河边确实有很多巨大的乌桕树。这个季节，种子爆开，远远看去，枝桠上白花花一片，像是挂满了爆米花似的。很多的鸟类来觅食，树上热闹极了。
秦悦在地上捡了几个种子，闻了闻，试着咬一口。
确实有点苦涩，嚼起来有一种清香。
“像生的花生。”
田野心头一跳，要了一个尝尝。
没错，就是记忆中的味道！
离真相越来越近。
呼吸着湿润空气里特殊的芬芳气味，他的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那是如红云般的大树，长在白墙灰瓦的小院子里，院子门开着，而自己正在跑过去，好像赶着回家吃饭似的。
这种地方就不是很常见了。
白墙灰瓦的小院子是明显的徽派风格，但是会在院子里栽种乌桕树的就少了。
要找到！
一定要找！
他带着秦悦连续走了好几个村镇，终于找到一个旅游景点，确实是家家白墙灰瓦，但是院子里并没有乌桕树，好不容易找到一棵，还是未长成的小树。
田野焦急地不断前进，总觉得真相就在附近，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秦悦越来越难受，硬生生没说，就在旁边默不吭声地跟着。
旅游景点全部找了一遍，终于，田野看到了和想象中有七八分符合的院落，急忙跑过去。
秦悦也跟着跑了两步，腿疼得几乎动不了，速度慢下来。
“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田野这才回头看他一眼。
小朋友脸色发白，整个人蔫蔫的，跌跌撞撞跟着自己，无比可怜。
田野弯下腰，把他背起来。
“陪着我吧，我想让你陪着我。”
秦悦挂在他肩膀上，腿被他拉得特别疼，但是忍着。
“你到底在找什么呀？”
有那么一瞬间，田野想跟他说实话，秦悦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或许他可以帮自己出出主意，哪怕不行，也多了个人分担。
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我还是希望回到家里能完全忘记外面的不愉快，让你知道了那些事情，这世界上对于我来说就没有一片净土了。
他编了个谎话，指着前面的院子。
“那棵大树树形很古朴，去拍几张照片。”
这地方到处都是古树，要拍照拍还不多的是？前面看见那么多都没拍，这个想必有能吸引他的地方，那就去看看呗。
秦悦于是没说话。
到了地方，田野急不可耐找人询问。
这里是一间旅游纪念品商店，店员介绍说此地是旧村改造拆迁重建的，这棵树是老板从附近河边挖来的。
“挖树的时候弄伤了树根，长得不好，年年挂营养液。”
田野一阵失望。
秦悦有点看不懂他，不是说要给树拍照片嘛，树是从哪儿来的重要吗？
他倒是给大树拍了好几张，发在微博上，很快有网友回复，问他是不是去了安徽。
这个网友就是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秦悦请教过的公益项目的团员，秦悦跟他聊了两句，询问什么地方还有这样的大树。
对方马上甩来一张照片，就是他们先前落脚的民宿。
“走走走回家。”
秦悦拽着田野调头。
“你要看树，家里就有。”
田野想歪了，趁人不备，亲亲他的手指。
他把秦悦先送回民宿，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光秃秃的，树枝被砍掉了很多，院子也不是白墙灰瓦，而是现代的铁栅栏围墙，里边两间平房，玻璃脏兮兮，看不出来有人还是没人。
秦悦也很失望，这树在民宿宣传页面上可是很漂亮的，怎么被砍了？
本来还想给田野显摆显摆的呢。
田野还是不甘心，把他放下，自己开车出去。
秦悦难受得不行，打开田野的行李箱找了止痛药，出去问老板娘要水喝。
老板娘忙着包饺子，指指暖水瓶让他自己倒水。
“晚上吃饺子吗？”
秦悦倒了一玻璃杯热水，坐在小板凳上。
“这是给我们房东送的。”
老板娘直了直腰。
“你要是想吃，我多包一些，顺手的事。”
秦悦一愣。
“你还负责照顾房东啊？是住在大树底下那个小房间里的吗？”
“是啊，不过现在没住，住院呢。”老板娘去看锅里的水，添了一把柴，回来擦擦手，继续捏饺子。
秦悦吃了药，去洗了手，也帮忙包几个饺子。
老板娘是外地来的媳妇，跟老公做点小生意，这几年旅游火了，经村里介绍租了这家的房子做民宿。村里当时签的合同有明确条款，约定了租客要负责照顾房东的日常起居。
“那是个孤寡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也真是命苦，守寡守了一辈子，女儿还没良心，出去打工认识了工友，就跟人家跑了。”
秦悦捏饺子很快，排成一列，个个圆圆胖胖的。
“是不是被人害了呀。”
“应该不是，她生了孩子还送回家里让老太太带了三年，后来说给孩子报名上幼儿园，就带走了，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秦悦一愣。
“出事了吧？”
“那是知不道。”老板娘把一批饺子拿去煮，伴随着烧水声，音量拔高些：“这老太太天天的哭，想她家生生。就是那小孩的名字。”
“叫生生，是不是姓周啊？”秦悦笑起来：“周生生，一听就是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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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有钱人？”老板娘也笑：“不姓周，姓花。”
“啊？那岂不是叫花生？”
秦悦笑得更开心了，小花生，小花生，叫小孩还差不多，要是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叫花生，那也太招笑了。
“老太太身体也不好，原先能拿那个树籽做蜡烛，后来眼睛白内障看不清楚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天天问客人是不是从北方来，见没见过她家小花生。”
“不是有公益项目专门找儿童的吗？”
“又不是被拐骗走的，是被亲妈带走的。”
老板娘叹息一声。
“村里也帮忙找过，根本找不到，二十多年过去了，更找不着了。估计老太太也觉得没指望，今年冬天就不怎么吃饭了，一心想死。我有时候劝她，多吃点，没准你家小花生长大成人了，还能回来找外婆呢。劝她，她就多吃两口，要不然，那个饭怎么样端进去的就怎么样端出来。“
年前客人多，老板娘忙着，没太多时间陪老太太，她自己不吃饭也不吃药，一下就病重了。
“估计这回……够呛。”
饺子煮好了，老板娘给他盛了一碗，请他帮忙看一下店，自己用饭盒装上了，骑电动车去医院。
秦悦守在厨房还有点暖和，实在不想回房间，床单整个是潮的，空调一点也不管用。
晚上怎么过啊？
田野跑哪儿去了？
秦悦一阵阵发冷，挪着酸痛的腿去给灶台添火，蹲在火边烤着。
田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悦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不住地发抖，额头烫得厉害。
“怎么了宝宝？”
秦悦迷迷糊糊地抱住人。
“我没事儿，你去吃点东西，有饺子。”
这一瞬间，田野好想哭。
他把秦悦抱起来，开车去医院，是个很小的医院，医生潦草检查了一下，直接让去病房躺着挂水。
田野太不放心了，轻轻按着秦悦的肚子。
“前面不舒服，还是后面不舒服？”
秦悦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走路走得太多了，又吃了一肚子冷风，就是冻着了。至于说后面……那确实是疼，你有本事自己体会体会，不用在这里问问问。
毕竟是在医院，他不好意思说，就说没事的，挂个点滴就好了。
病房里有两张床，旁边睡着个老太太。
秦悦打了点滴睡了一会儿，醒来迷迷糊糊地看过去，那老太太平躺着，安安静静连呼吸起伏都看不见，他有点害怕。
“她……没死吧？”
田野轻轻拍拍他。
“说什么呢？”
秦悦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
“我没事的，用不着住院，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田野一无所获，觉得答案就在眼前，然而就是找不到，心情别提多难受了。可是，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答案呢？
他抱住秦悦，亲亲他的耳垂。
“回家，我们回北京。”
“别呀，这不刚来嘛，我真的没事儿……”
秦悦急切地拍拍他的脸。
“你想找什么你就去找，我明天好了陪你一起找。”
“不找了。”田野决定暂时放弃：“你最重要。”
别说这话啊，这话显得我拖累你似的。
秦悦想解释，却忽然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饭盒，这不是之前民宿老板娘家里的吗？
“你去看看那饭盒里是不是饺子？”
田野没明白他的脑回路，回手把老太太床头柜的饭盒掀开，捏了一个饺子出来塞进秦悦嘴里。
“快点咽下去。”
秦悦：……
没想到你还是个做贼的好手啊。
“不是的，我认识这老太太，她是咱们住的那家民宿的房东，一个孤寡老人，女儿跟人家跑了，把小外孙也带跑了。老太太原地等了二十多年，哭瞎了眼睛。”
田野突然愣住。
他怔怔地回头，看那床上的老人。
老人白发苍苍，满面皱纹，身体又小又干瘪，但是很白，有一种不久于人世的灰败。
有这种可能吗？
给秦悦挂完水，把他带回去，田野几乎坐不住，拿着秦悦的烟跑去找民宿老板打听。
细节都能对得上，但有一点不符合。
老太太的小外孙被带走的时候是三岁。
而我当年已经五岁了。
田野深深叹息，也许天下可怜人命运相似吧。
开了电热毯，被子里还是不暖和，秦悦整个人扒在田野身上，靠他取暖。
“我还以为你出来玩能开心一点，没想到这么不开心。”
“没有啊。”田野拍拍他的腰：“你别多想。”
很难不多想吧？
秦悦埋首在他肩窝，闭上了眼睛。
算了，你不说，我不问。
第二天，田野起了个大早，特地开车载着老板娘去医院送饭。
老太太醒着，吃了几口粥，浑浊的眼神不看人，也不说话。
老板娘唉声叹气，劝她多吃点，等等你家小花生。
田野没听清楚是什么名字，于是走近了些。
老板娘回头看见他，把碗交给了他。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会儿？我去打个水给老太太洗洗脸。”老板娘说着拿起塑料盆，走了出去。
田野端着碗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来，给老太太喂饭，将米粥里的蛋黄搅碎了，和粥混在一起。
“婆婆，吃一点。”
老太太忽然抬头，无神地盯着他的脸，枯瘦的手抬起来，去摸田野的眼睛。
田野往前凑了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但老太太的手就按在他左眼的眼尾，那里有一颗小痣，很小，有一点点凸起，老太太摸了好久，
“小、花生？”
田野如同被电击了似的，从灵魂深处发出颤抖。
“您叫我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很干涩，几乎是气音，如在梦中。
“生生，小花生，慢慢哒丁，慢慢哒丁，哒侬回嘎七饭汤。”
小花生，慢慢跑，带你回家吃汤饭。
田野不可置信地拉着老太太的手，他听懂了！黄山话是安徽方言里最复杂的，本地人都不一定能听懂，自己怎么一下就明白？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水。
“小花生，小花生……”
“……我吗？是我吗？”
田野忽然一阵强烈的鼻酸，如果眼前这位老太太真的是自己的外婆，那么这一定是非常大的网，透过秦悦把自己网到这里来。
是谁做的？
他强忍着泪水，呼吸急促。
突然，民宿老板娘跑了过来，急忙把两人分开。
“老太太，你抓着人家手干什么？那是客人！你又糊涂了！”
而秦悦随后冲进来，把田野拉到另一张床上，从兜里拿出哮喘喷瓶，按着他的后颈，强迫他吸入，捂住他的口鼻。
“你天天到处乱跑也不带个口罩，医院最多病菌了。冷静点，慢慢呼吸，别着急。”
田野知道自己一定要忍住，一定不能表现出来，这里不安全。
他抱住秦悦的腰，最后回头看一眼老太太，咬着牙站起身。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