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737双发停车
去浦东基地之前，在首都国际机场这边还有些训练科目。
日常的训练结束，孟凉川会带着秦悦自费加练。比如大速度进场、空中反推、公路起降等。
这些是战斗机的演练科目，秦悦不知道为什么要练，这明显不符合民航规定，一个搞不好要吊销执照的，练了也用不上，白费时间，一小时练习费用好几千，这不是白搭钱嘛。
但是孟凉川很坚持，不仅要练，还要反复多次。秦悦虽然听从，但也不当真，觉得他是失恋了拿自己消遣。
不过，每次训练结束必有一顿大餐，也值了。
练了几天没效果，孟凉川开始展现他严厉的一面，每次训练之前必要找一根柔韧度好的树枝当教具，一句话不对就抽过来。
虽然如此，秦悦仍然改不了犟嘴的毛病，因为他跟孟凉川太熟了，始终没有紧张气氛。孟凉川一个指令，他八百句话等着，拿飞行指南当靠山，哪怕挨揍也要顶嘴。孟凉川铁了心治他，把他打服了，再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明白。
秦悦知道他打不坏自己，有时候故意气他。但是训练中心人多，被人看见了还是挺丢人的，久而久之也就收敛。
这段时间，孟凉川掏了十几万训练费和伙食费，树枝打断了十来根。秦悦的胳膊、后背和大腿都是红印子，沙沙的疼。不过还是有效果的，孟凉川一抬手，他就马上闭眼睛躲，孟凉川说什么，哪怕让他跳楼，他也百分百执行。
六月十五日，孟凉川特地换了班，飞杭州，竟然阴差阳错的和秦悦排到了一起。
这还是俩人第一次做飞行搭档。
秦悦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着好了，拉着孟凉川转圈圈，惹得空乘组的小姐姐们一阵阵发笑。
“孟机长，你就收了小秦吧，你看他那么喜欢你。”
孟凉川拉着秦悦靠边，让他别挡着路。
“行行行，回来就办喜事。”
秦悦这下老实了。
“我可不敢。”
最后一段，杭州回京，头等舱专门有一个座位空着，放了巨大的花束。是孟凉川在杭州一家花艺工作室定制的。
除了鲜花，飞机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蛋糕，空乘用餐车推出来，给每一位客人分一点。
有橙航的老客户专门挑的今天，还互相攀比。
“我是第二次吃孟机长请的蛋糕。”
“我第四次了。”
旁边的客人满眼好奇，杭州的甜品很有名，蛋糕香甜不腻，但不知道为什么机长要请客。
“今天是孟机长母亲的生日。”
老客人指指头等舱前排。
“那束花看见了吧，要提前一两个月排单。我偶像开演唱会我订了一次，五万！”
“哇塞，这么大气！”大家纷纷笑起来：“有孟机长这么出息又这么孝顺的儿子，老母亲有福了。”
驾驶舱里气氛和谐，俩人虽然是第一次搭档，但是模拟机演练无数次了，孟凉川实际上就是秦悦的飞行教员，从教他认识按钮开始，一直到现在。这次终于有了实战机会，俩人就像搭档了半辈子似的。
而且，孟凉川在花店要了一根半米长的胶包绑花铁丝，就放在驾驶舱左手边。秦悦哪敢不听话？飞到半空中挨揍那可太丢人了。
飞机来到首都国际机场上空，秦悦做好了下降检查单，和地面保持联络，虽然风速很大，但是视野清晰，旅途即将画上完美句号。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腾起一片白云，接着“砰”的一声，飞机和鸟群相撞！
右发动机发出爆破音，空中炸开火光和浓烟！
机身剧烈抖动，驾驶舱刺耳的警报一声接着一声！
“右发停车。”
秦悦稳住心态，做好单发着陆准备。
“好的，右发停车。”孟凉川平静复诵，接着下达指令：“右发关车。”
秦悦被训练的成果展现出来了，毫无犹豫，完全按照指令行事，报告塔台，飞机遭遇鸟击，右发停车。
塔台马上指挥后面飞机复飞，让出跑道。
秦悦喉咙发紧，感觉死亡之剑已经挨上了后颈。
侧风太厉害了，飞机就像一片落叶。
孟凉川不断的下指令，和秦悦互相配合着调整飞行姿态。737的飞机非常重，两个人用尽全身力气和钢铁巨兽搏斗。
刺耳而的警报声戛然而止，驾驶舱一片黑暗。
“驾驶舱断电。”秦悦清晰地听到飞机轰鸣声停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左发停车。”
孟凉川目视前方。
“好的，双发停车。”
他的态度平静得让人害怕，情绪激烈的程度还不如上次听说食堂取消烤肉拌饭。
秦悦颤抖着看向他。
“孟哥。”
“启动备用电源。”
秦悦突然回到人间，立即按指令操作。
“备用电源启动，驾驶舱电力恢复。”
孟凉川感受气流的变化，突然下令。
“重启左发。”
秦悦一条一条复诵，虽然吓得要命，但是完全按照孟凉川的要求配合。
左侧发动机重新启动！
噪音如同天籁！
秦悦惊喜万分。
“左发恢复！”
“好的，左发恢复。”
然而此时飞机虽然已经飞临跑道上方，姿态完全是倾斜的，随时可能冲出跑道，似乎只有拍在地上一条路，靠机翼和发动机跟地面摩擦，等待爆炸和飞机解体。
孟凉川目视测距，握住反推杆。反推功能如果在半空中打开，于客机而言将会非常危险，一点点小的姿态改变就可以酿成惨案，这是有现实教训的。所以大部分机型自动锁定了反推功能，机轮触地才可以解除锁定。然而737机型有一个小bug，当机身与地面高度不足10英尺的时候，虽然飞机还没有落地，但是反推锁定可以解开。
“开反推。”
孟凉川控制着反推力度，20%、50%……
这个操作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飞机姿态因此而改变，中和了侧风，使得机头转了过来，对准了跑道中线！
但同时也有巨大的危险，如果发动机有异物，反推会将异物吸入更深，进一步损毁发动机。短暂的启动，接着就是彻底的失动。
不过，显然左发很正常。
这说明左发吸入的异物没有往发动机更深处去。
秦悦百忙之中偏过头看了看孟凉川，万分佩服他对气流的把握如此精准。
八十吨的钢铁巨兽颤抖着在跑道上方一点点的距离往前飘，左右不断地摆，像是要散开了似的。值得庆幸的是方向还比较稳定。
这时候秦悦心里就有谱了，虽然右操纵杆硬得像石头似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搏斗，多少也起到一点效果。
但是飞机外面的人并不知道这些操作细节，只是看着飞机在空中跳芭蕾。
塔台的玻璃窗前围满了人，空管局的领导已经下令清空跑道，准备营救。
橙航的领导们像小白鼠一样可怜的缩在角落。
乔总被同事搀扶着，双手抚摸着玻璃，看着飞机，不敢眨眼。
“儿子……”
就在此时，737客机以战斗机的落叶飘姿态靠近地面，机轮触地的那一刻，所有人绷紧了神经，不敢呼吸！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撞击，没有火光，连刹车声都很正常。
飞机拖着发动机的浓烟向前滑行，稳稳停在了距离跑道尽头五十米的地方。
消防车立刻拉响警笛围过去。
乔总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天呐！天呐！”
秦悦按照既定程序关车，从脸皮到指尖都是麻的，无法找回自己的灵魂。
孟凉川也没说话。
两人出神地看着地面忙碌的救援人员，静默如同死去一般。
“现在开始机长讲评。”孟凉川突然开口：“为什么使用空中反推？”
秦悦眨眨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神。
“为了调整飞机角度，对准跑道中线。”
“标准操作程序手册是怎么规定的？”
秦悦道：“降落时遭遇鸟击不应立即复飞，而应飞过鸟群并继续着陆，避免机动规避或使用反推。避免使用反推是为了防止发动机吸入鸟类残骸造成进一步损坏。但在本次着陆中，牺牲飞机结构，可以更大的保证生命安全，符合民航【生命至上】原则。”
“等下调查人员问，你再加一句，一切都是机长的命令。”
秦悦很老实的点头。
“我记住了。”
孟凉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找回点活人的样子。
“抱抱吧。”
秦悦立刻就哭了出来，越过中控台，紧紧抱住了孟凉川。
下了飞机，俩人像难兄难弟似的丧眉搭眼，背后是冒着烟的飞机和被颠簸得想吐的客人。飞机机头全都是血，雷达罩被撞凹一块，仍有鸟毛飘落。
有个老客人下飞机还帮忙把那束花拿了下来，找到孟凉川，塞到他手里。
“小孟啊，颠死我了。”
孟凉川只是笑，啥都说不出来。
秦悦把手机给他。
“给我俩拍张照片吧，要有机会，我发个微博，配文就写：对不起妈妈，我俩把飞机开冒烟了。”
客人笑得无奈，给他俩拍下合照。
飞机一百多名乘客和十几吨货物完好无损，橙航的领导们个个流了满身的冷汗，就连沈董都过来和孟凉川秦悦拥抱。
乔总反而冷静下来，她担心的是接下来的审查。
“行了行了，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我看你俩可能要被审问一夜。”
孟凉川抱着灿烂的花束上前，递给了她。
“妈妈，生日快乐。”
乔总又好气又好笑，搂着孟凉川的脖子，和他贴贴脑门。
“儿子，你好样的，爷爷在天上看着你，一定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秦悦在旁边看得眼泪巴巴的，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
虽然，审查人员高度肯定了他俩的应急措施，但是飞行记录完整地显示了这是一次反常规的操作，空中反推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祸。虽然最终结果是好的，究竟是有十足的准备，还是慌手慌脚的临时起意，这差别可太大了。
孟凉川十分从容，像是已经想好了千万遍说辞似的。
“空中反推是为了调整进场角度。我有近一百个小时的相关训练记录，在案可查，教员名叫孟长秋。”
孟长秋，是中国老一批战斗机飞行教员，改去民航做教员，参与编写了大量的飞行指南，门徒遍布主流航司。
他是孟凉川的爷爷。
这个名字搬出来，审查人员集体沉默了。
果然如乔总所料，凌晨一点，他俩才被放出来，走路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两个人是分开调查的，孟凉川那边基本上都是技术性问题，相对比较好回答。问秦悦的才刁钻，为什么机长选择开反推的时候没有及时制止，还好提前对过说辞。
“搞笑了，飞机上，驾驶舱内，我不听机长的听谁的？”秦悦很想抽根烟。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机长判断错误，你就不能听从了，大韩航空的教训是写在教科书里的。”
“那我从前提出质疑，你打我干什么？”
“从前爷爷也是这么打我的。”孟凉川笑得温柔，摸摸秦悦的下巴：“今天表现很好，以后再不打你了。”
“哼，我是大学毕业学飞行，就是个驾驶员，跟您可不能比，您那空气动力学学得真是扎实。”秦悦这才真实地笑出来：“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可能马上就学会。”
孟凉川摸摸秦悦肩膀上的三道杠。
“现在的导师也还不错，介绍给你，你也读个博。”
考研都还没考明白呢，秦悦抱住了脑袋。
“咱不说这个了，快走吧，乔总还等着呢。”
橙航的办公楼在机场的角落，他们又和领导们汇报了一下。微博上消息铺天盖地，听了他们的审查情况，乔总放心了些，让技术人员在橙航的公众号上发布早就写好的文章，平息舆论。
《橙航737飞机遭遇鸟击，双发停车，平稳降落》
领导们还要再开会研究，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秦悦和孟凉川走出办公楼，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开着灯的橙色路虎车旁边。
“栗子哥？”
秦悦喜出望外。
“你听说我的事儿啦？哎哟，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啊。”
栗子迎上来，拿着两杯自制的热巧克力，给他俩一人一杯。
“两位英雄，欢迎凯旋。”
“这可不敢当，我啥都不会，全靠孟哥。”
秦悦笑得好开心，但是笑着笑着突然愣住。
他感觉到巧克力是烫手的，显然栗子刚刚来。他也许能从网上知道橙航飞机出事，怎么知道橙航的办公区在哪里，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他懵里蒙登回身，去看孟凉川。
孟凉川显然是没料到栗子会来，心中的喜悦难以控制。又看到秦悦一脸懵逼的表情，彻底控制不住了，一下笑出来。
“孟哥，什么情况？”
秦悦猛地转头，去看栗子。
“栗子哥，你别吓我。”
栗子也没绷住，转过头，笑得肩膀发抖。
孟凉川大笑起来，几步走过去，把栗子揽在怀里。
“这位是我男朋友，都是熟人，就不用介绍啦。”
栗子脸红了，推推他。
“这是在公司。”
孟凉川不为所动。
“你别激我啊，信不信我现在就领你上楼，跟我妈摊牌？”
栗子不敢动了，眼神埋怨。
“当着小宝的面，你瞎说什么？”
秦悦惊讶得下巴快要掉到地面上。
什么情况？
孟哥的初恋居然是栗子哥！！！
也就是说，前几天把孟哥从家里赶出来，嫌弃他情史太丰富的，就是栗子哥！
也就是说，栗子哥退婚，是因为孟哥那次在滑雪酒店和他发生了什么。
栗子哥母亲的葬礼，孟哥也去了，还帮忙操持，其实在孟哥的角度看来是应该的，他和栗子哥的母亲本来就应该很熟悉。
而且，我还在背地里说了那么多孟哥初恋的坏话。
秦悦笑不出来了。
栗子从孟凉川的怀抱挣脱出来，牵起秦悦的手。
秦悦如梦方醒，全身肌肉绷紧。
“我我我、我肯定不会和乔总说的，栗子哥你你你、你放心。”
孟凉川笑起来。
“你看看呀，秦悦这么怕你。”
栗子嗔怪地瞟他一眼，拉着秦悦走开一些，指指公司的大门外。
“田野等着你呢。”
秦悦赌气不去看。
栗子推了推他。
“小宝听话，就算分手了，你俩也是熟人。今天你实在是太累了，又饱受惊吓，需要好好安慰。他和我保证过，绝对不惹你生气。你去吧，让他哄哄你，他也很担心你。”
秦悦不想见田野，可是又不能留在人家两位面前当电灯泡，只能迈开步子。
出了公司院门，他哪儿都不敢看，径直朝前走，走了差不多五百米才想起来车在公司院里停着。
并没有问题，公寓离公司开车十五分钟，走路也就半小时嘛，我走回家去。
他闷头走着，路过一个垃圾桶，把还很烫的巧克力喝掉，纸杯丢进去。
空中有飞机滑过，引擎健康的轰鸣声真是好听。
秦悦在想，我究竟为什么喜欢飞行，从前喜欢，是想知道天上有什么，后来，是为了逃避无奈现实，现在呢？我知道天上有什么，气流，闪电，云团和宇宙射线，但我终究还是会降落。没有了田野，我的人生回到了自己手中，我该去往何方？
像孟哥一样找了无数的人，又回到最初的那个。还是，寻找一个真爱呢？
真爱。
他笑了，笑自己可笑。
他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妈妈接电话很快，但是背景音很吵。
“干啥呀儿子，我点货呢，着急发货，有啥事吗？”
秦悦失望的眉毛都耷拉了下来。
“没事儿。”
“那行，不说了啊。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给你介绍个对象。”
“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的，你想啥呢？”
秦悦没说什么。
挂断了电话，他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并不觉得委屈，更像是积攒了太多了无用垃圾，急需排出体外。
哭了一阵，他感觉好多了，怔怔地望着前方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心里发空。
影子？
怎么会有影子？
他愕然转头，一辆迈巴赫稳稳地停着，田野就站在车边。
逆着光，他看不清田野的眼神，但他的身影高大坚实，像最可靠的城堡。
秦悦承认自己软弱，在这一瞬间，他竟然想飞奔过去。
但是他没有动。
田野一步步走过来，他也没有躲。
“宝宝。”
田野走近了，拉住秦悦的手。
秦悦闭了闭眼，低下了头。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再怎么生气，你的第一反应还是关心我，田野瞬间红了眼眶，拉着秦悦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这里缺了你，好不了的。”
日常的训练结束，孟凉川会带着秦悦自费加练。比如大速度进场、空中反推、公路起降等。
这些是战斗机的演练科目，秦悦不知道为什么要练，这明显不符合民航规定，一个搞不好要吊销执照的，练了也用不上，白费时间，一小时练习费用好几千，这不是白搭钱嘛。
但是孟凉川很坚持，不仅要练，还要反复多次。秦悦虽然听从，但也不当真，觉得他是失恋了拿自己消遣。
不过，每次训练结束必有一顿大餐，也值了。
练了几天没效果，孟凉川开始展现他严厉的一面，每次训练之前必要找一根柔韧度好的树枝当教具，一句话不对就抽过来。
虽然如此，秦悦仍然改不了犟嘴的毛病，因为他跟孟凉川太熟了，始终没有紧张气氛。孟凉川一个指令，他八百句话等着，拿飞行指南当靠山，哪怕挨揍也要顶嘴。孟凉川铁了心治他，把他打服了，再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明白。
秦悦知道他打不坏自己，有时候故意气他。但是训练中心人多，被人看见了还是挺丢人的，久而久之也就收敛。
这段时间，孟凉川掏了十几万训练费和伙食费，树枝打断了十来根。秦悦的胳膊、后背和大腿都是红印子，沙沙的疼。不过还是有效果的，孟凉川一抬手，他就马上闭眼睛躲，孟凉川说什么，哪怕让他跳楼，他也百分百执行。
六月十五日，孟凉川特地换了班，飞杭州，竟然阴差阳错的和秦悦排到了一起。
这还是俩人第一次做飞行搭档。
秦悦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着好了，拉着孟凉川转圈圈，惹得空乘组的小姐姐们一阵阵发笑。
“孟机长，你就收了小秦吧，你看他那么喜欢你。”
孟凉川拉着秦悦靠边，让他别挡着路。
“行行行，回来就办喜事。”
秦悦这下老实了。
“我可不敢。”
最后一段，杭州回京，头等舱专门有一个座位空着，放了巨大的花束。是孟凉川在杭州一家花艺工作室定制的。
除了鲜花，飞机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蛋糕，空乘用餐车推出来，给每一位客人分一点。
有橙航的老客户专门挑的今天，还互相攀比。
“我是第二次吃孟机长请的蛋糕。”
“我第四次了。”
旁边的客人满眼好奇，杭州的甜品很有名，蛋糕香甜不腻，但不知道为什么机长要请客。
“今天是孟机长母亲的生日。”
老客人指指头等舱前排。
“那束花看见了吧，要提前一两个月排单。我偶像开演唱会我订了一次，五万！”
“哇塞，这么大气！”大家纷纷笑起来：“有孟机长这么出息又这么孝顺的儿子，老母亲有福了。”
驾驶舱里气氛和谐，俩人虽然是第一次搭档，但是模拟机演练无数次了，孟凉川实际上就是秦悦的飞行教员，从教他认识按钮开始，一直到现在。这次终于有了实战机会，俩人就像搭档了半辈子似的。
而且，孟凉川在花店要了一根半米长的胶包绑花铁丝，就放在驾驶舱左手边。秦悦哪敢不听话？飞到半空中挨揍那可太丢人了。
飞机来到首都国际机场上空，秦悦做好了下降检查单，和地面保持联络，虽然风速很大，但是视野清晰，旅途即将画上完美句号。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腾起一片白云，接着“砰”的一声，飞机和鸟群相撞！
右发动机发出爆破音，空中炸开火光和浓烟！
机身剧烈抖动，驾驶舱刺耳的警报一声接着一声！
“右发停车。”
秦悦稳住心态，做好单发着陆准备。
“好的，右发停车。”孟凉川平静复诵，接着下达指令：“右发关车。”
秦悦被训练的成果展现出来了，毫无犹豫，完全按照指令行事，报告塔台，飞机遭遇鸟击，右发停车。
塔台马上指挥后面飞机复飞，让出跑道。
秦悦喉咙发紧，感觉死亡之剑已经挨上了后颈。
侧风太厉害了，飞机就像一片落叶。
孟凉川不断的下指令，和秦悦互相配合着调整飞行姿态。737的飞机非常重，两个人用尽全身力气和钢铁巨兽搏斗。
刺耳而的警报声戛然而止，驾驶舱一片黑暗。
“驾驶舱断电。”秦悦清晰地听到飞机轰鸣声停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左发停车。”
孟凉川目视前方。
“好的，双发停车。”
他的态度平静得让人害怕，情绪激烈的程度还不如上次听说食堂取消烤肉拌饭。
秦悦颤抖着看向他。
“孟哥。”
“启动备用电源。”
秦悦突然回到人间，立即按指令操作。
“备用电源启动，驾驶舱电力恢复。”
孟凉川感受气流的变化，突然下令。
“重启左发。”
秦悦一条一条复诵，虽然吓得要命，但是完全按照孟凉川的要求配合。
左侧发动机重新启动！
噪音如同天籁！
秦悦惊喜万分。
“左发恢复！”
“好的，左发恢复。”
然而此时飞机虽然已经飞临跑道上方，姿态完全是倾斜的，随时可能冲出跑道，似乎只有拍在地上一条路，靠机翼和发动机跟地面摩擦，等待爆炸和飞机解体。
孟凉川目视测距，握住反推杆。反推功能如果在半空中打开，于客机而言将会非常危险，一点点小的姿态改变就可以酿成惨案，这是有现实教训的。所以大部分机型自动锁定了反推功能，机轮触地才可以解除锁定。然而737机型有一个小bug，当机身与地面高度不足10英尺的时候，虽然飞机还没有落地，但是反推锁定可以解开。
“开反推。”
孟凉川控制着反推力度，20%、50%……
这个操作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飞机姿态因此而改变，中和了侧风，使得机头转了过来，对准了跑道中线！
但同时也有巨大的危险，如果发动机有异物，反推会将异物吸入更深，进一步损毁发动机。短暂的启动，接着就是彻底的失动。
不过，显然左发很正常。
这说明左发吸入的异物没有往发动机更深处去。
秦悦百忙之中偏过头看了看孟凉川，万分佩服他对气流的把握如此精准。
八十吨的钢铁巨兽颤抖着在跑道上方一点点的距离往前飘，左右不断地摆，像是要散开了似的。值得庆幸的是方向还比较稳定。
这时候秦悦心里就有谱了，虽然右操纵杆硬得像石头似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搏斗，多少也起到一点效果。
但是飞机外面的人并不知道这些操作细节，只是看着飞机在空中跳芭蕾。
塔台的玻璃窗前围满了人，空管局的领导已经下令清空跑道，准备营救。
橙航的领导们像小白鼠一样可怜的缩在角落。
乔总被同事搀扶着，双手抚摸着玻璃，看着飞机，不敢眨眼。
“儿子……”
就在此时，737客机以战斗机的落叶飘姿态靠近地面，机轮触地的那一刻，所有人绷紧了神经，不敢呼吸！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撞击，没有火光，连刹车声都很正常。
飞机拖着发动机的浓烟向前滑行，稳稳停在了距离跑道尽头五十米的地方。
消防车立刻拉响警笛围过去。
乔总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天呐！天呐！”
秦悦按照既定程序关车，从脸皮到指尖都是麻的，无法找回自己的灵魂。
孟凉川也没说话。
两人出神地看着地面忙碌的救援人员，静默如同死去一般。
“现在开始机长讲评。”孟凉川突然开口：“为什么使用空中反推？”
秦悦眨眨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神。
“为了调整飞机角度，对准跑道中线。”
“标准操作程序手册是怎么规定的？”
秦悦道：“降落时遭遇鸟击不应立即复飞，而应飞过鸟群并继续着陆，避免机动规避或使用反推。避免使用反推是为了防止发动机吸入鸟类残骸造成进一步损坏。但在本次着陆中，牺牲飞机结构，可以更大的保证生命安全，符合民航【生命至上】原则。”
“等下调查人员问，你再加一句，一切都是机长的命令。”
秦悦很老实的点头。
“我记住了。”
孟凉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找回点活人的样子。
“抱抱吧。”
秦悦立刻就哭了出来，越过中控台，紧紧抱住了孟凉川。
下了飞机，俩人像难兄难弟似的丧眉搭眼，背后是冒着烟的飞机和被颠簸得想吐的客人。飞机机头全都是血，雷达罩被撞凹一块，仍有鸟毛飘落。
有个老客人下飞机还帮忙把那束花拿了下来，找到孟凉川，塞到他手里。
“小孟啊，颠死我了。”
孟凉川只是笑，啥都说不出来。
秦悦把手机给他。
“给我俩拍张照片吧，要有机会，我发个微博，配文就写：对不起妈妈，我俩把飞机开冒烟了。”
客人笑得无奈，给他俩拍下合照。
飞机一百多名乘客和十几吨货物完好无损，橙航的领导们个个流了满身的冷汗，就连沈董都过来和孟凉川秦悦拥抱。
乔总反而冷静下来，她担心的是接下来的审查。
“行了行了，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我看你俩可能要被审问一夜。”
孟凉川抱着灿烂的花束上前，递给了她。
“妈妈，生日快乐。”
乔总又好气又好笑，搂着孟凉川的脖子，和他贴贴脑门。
“儿子，你好样的，爷爷在天上看着你，一定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秦悦在旁边看得眼泪巴巴的，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
虽然，审查人员高度肯定了他俩的应急措施，但是飞行记录完整地显示了这是一次反常规的操作，空中反推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祸。虽然最终结果是好的，究竟是有十足的准备，还是慌手慌脚的临时起意，这差别可太大了。
孟凉川十分从容，像是已经想好了千万遍说辞似的。
“空中反推是为了调整进场角度。我有近一百个小时的相关训练记录，在案可查，教员名叫孟长秋。”
孟长秋，是中国老一批战斗机飞行教员，改去民航做教员，参与编写了大量的飞行指南，门徒遍布主流航司。
他是孟凉川的爷爷。
这个名字搬出来，审查人员集体沉默了。
果然如乔总所料，凌晨一点，他俩才被放出来，走路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两个人是分开调查的，孟凉川那边基本上都是技术性问题，相对比较好回答。问秦悦的才刁钻，为什么机长选择开反推的时候没有及时制止，还好提前对过说辞。
“搞笑了，飞机上，驾驶舱内，我不听机长的听谁的？”秦悦很想抽根烟。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机长判断错误，你就不能听从了，大韩航空的教训是写在教科书里的。”
“那我从前提出质疑，你打我干什么？”
“从前爷爷也是这么打我的。”孟凉川笑得温柔，摸摸秦悦的下巴：“今天表现很好，以后再不打你了。”
“哼，我是大学毕业学飞行，就是个驾驶员，跟您可不能比，您那空气动力学学得真是扎实。”秦悦这才真实地笑出来：“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可能马上就学会。”
孟凉川摸摸秦悦肩膀上的三道杠。
“现在的导师也还不错，介绍给你，你也读个博。”
考研都还没考明白呢，秦悦抱住了脑袋。
“咱不说这个了，快走吧，乔总还等着呢。”
橙航的办公楼在机场的角落，他们又和领导们汇报了一下。微博上消息铺天盖地，听了他们的审查情况，乔总放心了些，让技术人员在橙航的公众号上发布早就写好的文章，平息舆论。
《橙航737飞机遭遇鸟击，双发停车，平稳降落》
领导们还要再开会研究，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秦悦和孟凉川走出办公楼，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开着灯的橙色路虎车旁边。
“栗子哥？”
秦悦喜出望外。
“你听说我的事儿啦？哎哟，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啊。”
栗子迎上来，拿着两杯自制的热巧克力，给他俩一人一杯。
“两位英雄，欢迎凯旋。”
“这可不敢当，我啥都不会，全靠孟哥。”
秦悦笑得好开心，但是笑着笑着突然愣住。
他感觉到巧克力是烫手的，显然栗子刚刚来。他也许能从网上知道橙航飞机出事，怎么知道橙航的办公区在哪里，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他懵里蒙登回身，去看孟凉川。
孟凉川显然是没料到栗子会来，心中的喜悦难以控制。又看到秦悦一脸懵逼的表情，彻底控制不住了，一下笑出来。
“孟哥，什么情况？”
秦悦猛地转头，去看栗子。
“栗子哥，你别吓我。”
栗子也没绷住，转过头，笑得肩膀发抖。
孟凉川大笑起来，几步走过去，把栗子揽在怀里。
“这位是我男朋友，都是熟人，就不用介绍啦。”
栗子脸红了，推推他。
“这是在公司。”
孟凉川不为所动。
“你别激我啊，信不信我现在就领你上楼，跟我妈摊牌？”
栗子不敢动了，眼神埋怨。
“当着小宝的面，你瞎说什么？”
秦悦惊讶得下巴快要掉到地面上。
什么情况？
孟哥的初恋居然是栗子哥！！！
也就是说，前几天把孟哥从家里赶出来，嫌弃他情史太丰富的，就是栗子哥！
也就是说，栗子哥退婚，是因为孟哥那次在滑雪酒店和他发生了什么。
栗子哥母亲的葬礼，孟哥也去了，还帮忙操持，其实在孟哥的角度看来是应该的，他和栗子哥的母亲本来就应该很熟悉。
而且，我还在背地里说了那么多孟哥初恋的坏话。
秦悦笑不出来了。
栗子从孟凉川的怀抱挣脱出来，牵起秦悦的手。
秦悦如梦方醒，全身肌肉绷紧。
“我我我、我肯定不会和乔总说的，栗子哥你你你、你放心。”
孟凉川笑起来。
“你看看呀，秦悦这么怕你。”
栗子嗔怪地瞟他一眼，拉着秦悦走开一些，指指公司的大门外。
“田野等着你呢。”
秦悦赌气不去看。
栗子推了推他。
“小宝听话，就算分手了，你俩也是熟人。今天你实在是太累了，又饱受惊吓，需要好好安慰。他和我保证过，绝对不惹你生气。你去吧，让他哄哄你，他也很担心你。”
秦悦不想见田野，可是又不能留在人家两位面前当电灯泡，只能迈开步子。
出了公司院门，他哪儿都不敢看，径直朝前走，走了差不多五百米才想起来车在公司院里停着。
并没有问题，公寓离公司开车十五分钟，走路也就半小时嘛，我走回家去。
他闷头走着，路过一个垃圾桶，把还很烫的巧克力喝掉，纸杯丢进去。
空中有飞机滑过，引擎健康的轰鸣声真是好听。
秦悦在想，我究竟为什么喜欢飞行，从前喜欢，是想知道天上有什么，后来，是为了逃避无奈现实，现在呢？我知道天上有什么，气流，闪电，云团和宇宙射线，但我终究还是会降落。没有了田野，我的人生回到了自己手中，我该去往何方？
像孟哥一样找了无数的人，又回到最初的那个。还是，寻找一个真爱呢？
真爱。
他笑了，笑自己可笑。
他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妈妈接电话很快，但是背景音很吵。
“干啥呀儿子，我点货呢，着急发货，有啥事吗？”
秦悦失望的眉毛都耷拉了下来。
“没事儿。”
“那行，不说了啊。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给你介绍个对象。”
“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的，你想啥呢？”
秦悦没说什么。
挂断了电话，他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并不觉得委屈，更像是积攒了太多了无用垃圾，急需排出体外。
哭了一阵，他感觉好多了，怔怔地望着前方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心里发空。
影子？
怎么会有影子？
他愕然转头，一辆迈巴赫稳稳地停着，田野就站在车边。
逆着光，他看不清田野的眼神，但他的身影高大坚实，像最可靠的城堡。
秦悦承认自己软弱，在这一瞬间，他竟然想飞奔过去。
但是他没有动。
田野一步步走过来，他也没有躲。
“宝宝。”
田野走近了，拉住秦悦的手。
秦悦闭了闭眼，低下了头。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再怎么生气，你的第一反应还是关心我，田野瞬间红了眼眶，拉着秦悦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这里缺了你，好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