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如果我不是樊霄

这场戏从清晨就开始布景。

樊霄囚禁游书朗的房间,选在樊霄别墅的顶层阁楼。

雕花的铁艺窗棂,厚重的丝绒窗帘,空气里飘浮着陈年积尘的气味。

道具组花了一整夜,把这里布置成一座精致的牢笼——华丽的家具,柔软的地毯,和角落里隐隐可见的、游书朗试图撬开却纹丝不动的窗锁。

云祁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攥着剧本。

最后一遍通读刚刚结束。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导演沟通走位的奕燃。

奕燃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是游书朗被囚禁多日后应有的凌乱——领口敞开,袖口卷到小臂,布料上有细碎的褶皱。

他的头发被造型师抓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更暗。

他似乎是感觉到云祁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云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栗。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奕燃。

只有游书朗——那个被囚禁多日、绝望到决定以死相拼的游书朗。

“好,演员就位。”欧凯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准备——action!”

云祁站起身。

他走向房间中央,一步一步,像走向猎物的猎手。

樊霄的步态和云祁不同——更慢,更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掌控欲。

奕燃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的天光透过铁艺窗棂,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像囚笼的栅栏。

“站在这儿干什么?”云祁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樊霄特有的、看似温柔实则危险的语气,“想跳下去?”

奕燃转过身。

那个眼神让云祁的脚步顿了一下。

疲惫,绝望,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不肯熄灭的倔强。

那是游书朗的眼睛——被折磨到极限、却还在寻找出口的眼睛。

“放我走。”奕燃说,声音沙哑,“樊霄,放我走。”

云祁走近一步,两步。他停在奕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会。”他说,“你知道的,从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起,你就走不掉了。”

他的手抬起来,指腹轻轻划过奕燃的脸侧,沿着下颌线滑到下巴。

动作很轻,像抚摸,也像宣告主权。

奕燃没有躲。

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云祁,里面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种更深的、复杂的东西。

“我查到了一些事。”游书朗说。

云祁的手停在他下巴上。

“什么?”

“你们家族的生意。”奕燃一字一句,“医药公司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云祁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樊霄的震惊——他没有想到,被他囚禁的金丝雀,居然在暗中磨尖了爪子。

但下一秒,他的嘴角弯起来。

不是游书朗意料的那种恐慌或愤怒。

是笑。

一种带着欣赏和疯狂的、病态的笑。

“所以你一直在查?”云祁松开他的下巴,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他,“真不愧是你。游书朗,你真是……越来越让我着迷了。”

奕燃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游书朗应有的震惊,樊霄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你不怕?”他问。

“怕?”云祁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你应该问我,高不高兴。”

他走近一步,再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他的呼吸能直接喷在奕燃脸上。

“你终于学会反抗了,书朗。”他轻声说,像在说什么甜蜜的情话,“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这么乖下去。”

奕燃的手在身侧攥紧。

“证据在我手里。”他咬着牙说,“放我走,否则我马上发给媒体举报。”

云祁看着他,目光幽深。

然后他忽然抬手,扣住奕燃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

是掠夺,是宣告,是一个疯子对自己所有物的最终确认。

云祁的嘴唇压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牙齿磕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奕燃挣扎,推他的胸口,但云祁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他。

几秒后,云祁松开他。

他低着头,看着奕燃被吻得破口的嘴唇,和那双满含愤怒与屈辱的眼睛,轻轻笑了。

“你去举报。”他说。

奕燃怔住。

“什么?”

“我说,你去举报。”云祁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按下去,发出去。把我家的那些破事,全部抖给媒体,抖给警察。”

他把手机举到奕燃面前,屏幕亮着,发送键就在眼前。

“按。”他说。

奕燃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疯了。”

“我没疯。”云祁摇头,“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握着奕燃的手,把那根颤抖的手指放在发送键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做那些事吗?”他问,声音低下去,“为什么要接近你,为什么要作弄你,为什么要囚禁你?”

奕燃没有说话。

云祁看着他,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掌控,而是某种近乎脆弱的、赤裸的坦白。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从小到大,我拥有的每一件东西——最后都会消失。父母,朋友,相信的人。所以我学会了,如果想留住什么,就得先毁掉它。毁到别人都不要了,它就只属于我。”

他握着奕燃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我以为你也是这样。毁掉你,你就只能是我的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惨淡。

“可是我发现,我毁不掉你。”

他按着奕燃的手指,用力。

发送键亮了一下,然后屏幕显示:

「已发送」

奕燃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云祁。

云祁已经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他站在房间中央,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走吧。”他说,“趁我还没反悔。”

奕燃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想走。

他应该走。

这是他求了这么久的机会。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他看着云祁,那个刚才还在强吻他的人,那个囚禁了他这么多天的人,那个此刻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塑的人。

“你知道后果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知道。”云祁说,“破产,坐牢,一辈子翻不了身。”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受够了。”

云祁打断他。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奕燃。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病态,只有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最后的清醒。

“我受够了用这种方式留住谁。”他说,“如果留不住,那就放你走。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一室寂静。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西斜,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奕燃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成功”,又看向云祁。

他的眼眶发热。

不是为了游书朗。

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这个用最扭曲的方式爱着、最后却选择了放手的樊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云祁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

“走。”他的声音从肩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在我后悔之前,走。”

奕燃握着手机,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身后传来云祁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游书朗。”

奕燃停住。

“如果……如果我不是樊霄,你还会走吗?”

那是剧本里没有的台词。

奕燃的手顿在门把上。

他没有回头。

静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声音同样很轻:

“如果你不是樊霄,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门开了。

他走出去。

身后,夕阳的光从窗口涌入,照亮了樊霄最后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只是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无声地,颤抖。

——-

“咔!”

欧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过了!过了!太棒了!这条过了!”

片场响起掌声。

但云祁没有动。

他依然蹲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

奕燃从门外走回来,脚步很轻。他走到云祁身边,也蹲下来。

“云祁。”

云祁没有抬头。

奕燃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后颈上,像刚才戏里樊霄扣住他的姿势。但此刻,那只手没有掠夺,只有安抚。

“出来了。”他轻声说,“戏结束了,出来吧。”

云祁的颤抖慢慢平息。

许久,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奕燃,声音沙哑:

“刚才那句……‘如果你不是樊霄’……”

奕燃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那是云祁问的。”

云祁错愕。

“所以我答的,也是我自己。”奕燃说,声音很轻,“如果你不是樊霄,我就不会在这里。”

云祁怔怔地看着他。

周围是片场嘈杂的声音,道具组在收拾,灯光在拆除,有人在喊“收工了收工了”。

但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只有面前这双眼睛,是真实的。

“收工了,两位老师!”小杨跑过来,看见两人的状态,识趣地放轻声音,“那个……车在等了。”

云祁慢慢站起来。

奕燃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们并肩走出这座繁华冰冷的牢笼。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天边一片金红。

奕燃忽然开口:“云祁。”

“嗯。”

“刚才那场戏,樊霄最后那些话……是你加的,还是剧本写的?”

云祁停了几秒。

“是樊霄的。”他说,“但也是我的。”

奕燃没有看他。

他望着远方的夕阳,侧脸被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我想让你知道,”云祁转过头看他,“有些东西,不是只有毁掉才能留住。”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可以好好放着。一直放着。放很久很久。”

他只是看着奕燃的侧脸,看着夕阳在他睫毛上镀的那层金色柔光。

他想,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樊霄最后选择放手。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太爱了,所以不想再用错误的方式。

——而他想告诉樊霄的是,有些东西,不用毁掉,也能一直留着。

比如此时此刻,并肩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和他胸膛里那颗,跳得越来越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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