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又把戏当借口

泰兰德外景地选在芭提雅的一处私人海滩。

剧组包下了整片海湾,白沙细腻,海水蓝得像兑了颜料。远处有零星的礁石,浪花拍上去,碎成白色的泡沫。

风景绝美,但云祁知道,对于樊霄来说,这里不是天堂,是地狱。

今晚要拍的,是整部剧情绪最复杂的一场戏。

樊霄童年目睹母亲被海啸吞噬,成年后依然无法靠近海边。

游书朗不知情,带他来海边出差,樊霄半夜被海浪声惊醒,陷入应激状态,赤脚走向大海深处,要去“救妈妈”。

游书朗发现他失踪,叫上施力华一路追到海边,在齐腰的海水中死死抱住他。

然后,在那个崩溃的瞬间,樊霄吻了他。

不是温柔的吻。

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疯狂的、毫无理智的吻。

云祁坐在休息区,盯着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海染成血色。

奕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

云祁点头,没隐瞒。

“这场戏太难了。”他说,“樊霄那个状态,我有点……抓不住。”

奕燃只是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海。

夕阳在他们面前一寸寸沉入水面。

“樊霄那时候,”奕燃终于开口,“不是他自己了。”

云祁侧头看他。

“创伤发作的时候,人会退行到受伤的那个时刻。”奕燃的声音很平静,“他不再是二十五岁的樊霄,他回到了七岁那年的海边。他看见的不是今晚的海,是淹死母亲的那片海。他听不见海浪,只听见妈妈最后的声音。”

他略停顿后继续。

“你要演的,是一个困在七岁孩子身体里的成年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妈妈。”

云祁听着,没有说话,手已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天黑了。

灯光就位,摄影机就位,全体人员屏息以待。

云祁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屋门口,深呼吸。

他的戏从房间里开始。

樊霄在床上辗转反侧,被遥远的海浪声折磨,最终彻底崩溃,赤脚冲出去。

“action。”

镜头推进。

云祁躺在床上,闭着眼,眉头紧皱。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遍又一遍。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抓紧床单,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妈……”

那声呓语很轻,像梦呓。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涣散的。

不是恐惧,是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坐起来,赤脚下床,打开门。

门外是黑夜,是海风,是远处隐隐的白浪。

他一步一步走向海边。

镜头跟拍。

云祁的脚步很慢,像梦游。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海的方向,嘴里喃喃着破碎的词句,听不清,却让人心里发寒。

“好——切!”

导演喊停,切换到海边的机位。

云祁站在沙滩上,等着工作人员清场。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他看向远处。

奕燃站在另一台摄影机旁,正低头看剧本。

他似乎感觉到云祁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很平静,却让云祁莫名安心。

“第二镜准备——action!”

云祁继续向前走。

海水漫上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一步步朝深处走去。

远处传来呼喊声,是游书朗和施力华的声音。

“樊霄!”

“站住!别走了!”

云祁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海水已经没到大腿。

“妈……”他的声音飘散在海风里,“妈,我来救你……我来……”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拽。

云祁踉跄了一下,回头。

奕燃站在他身后,海水攀到两人腰间。

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前,眼睛里有焦急,有恐惧,有心痛。

那是游书朗的眼睛。

“樊霄!你疯了!”奕燃喊道,“那里是海!没有妈妈!”

云祁看着他,眼神涣散。

“有。”他说,声音像个孩子,“她在那边。她叫我。”

奕燃愣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抓住他。

“没有!你听我说,没有妈妈了!她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你活着!你活下来了!”

云祁的身体僵住。

他盯着奕燃,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流泪,是那种崩溃前一刻的、绝望的泛红。

“可是……她叫我……”他的声音颤抖,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叫我……”

奕燃的眼睛也红了。

他用力把云祁拉进怀里,死死抱住。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云祁耳边,沙哑,颤抖,“我知道。但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云祁没有挣扎。

他靠在奕燃肩上,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处可去的幼兽。

海水在他们周围起伏,一波一波。

远处的摄影机沉默地推进。

然后云祁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奕燃。

那双眼睛依然涣散,依然困在七岁那年。

但里面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极致的、无望的渴求。

他吻上去。

不是温柔的吻。

是撞上去的,牙齿磕碰,带着海水的咸和眼泪的涩。

他的手攥紧奕燃的衣领,指节用力,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奕燃的身体僵了一瞬。

剧本里,游书朗此刻应该推拒——震惊,抗拒,想把失控的樊霄推开。

但奕燃没有推。

他只是任由云祁吻着,身体僵硬,心脏狂跳。

那几秒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游书朗还是奕燃。

云祁的吻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近乎自毁般地索取。他的眼泪混着海水,淌进两人相贴的唇间,又咸又涩。

他的手从奕燃的衣领滑到他的后背,死死抓着,像是怕他也会像妈妈一样被海水卷走。

奕燃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感觉到他毫无保留的崩溃。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云祁后背上。

不是拥抱。

只是放着。

像在说:我在。我接着你。

云祁的吻停顿了。

他更用力地抱紧奕燃,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呜咽出声。

那是樊霄的哭声。

是七岁那年没来得及哭出来、憋了十八年的哭声。

奕燃的眼眶热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努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但不能哭。游书朗不能哭,游书朗要清醒,要把他带回去,要等他清醒过来。

他的手轻轻拍着云祁的背,一下,两下。

“好了。”他哑声说,“好了,我带你回去。”

“咔!”

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过了!这条过了!”

片场响起掌声。

但海里那两个人没有动。

云祁还埋在奕燃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

奕燃的手还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工作人员站在原地,没人上前打扰。

过了很久,云祁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

他看着奕燃,声音沙哑:

“你刚才……怎么不推开我?”

奕燃拍了拍他的背。

“游书朗应该推开。”他说,“但游书朗也心疼。”

云祁愣住了。

奕燃没有解释更多。

他松开云祁,朝岸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上来。”他说,“海水冷。”

云祁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跟上去。

两人浑身湿透地走上沙滩。

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披浴巾,递姜茶。

云祁裹着浴巾,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远处的海。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海里回放——他吻奕燃时的绝望,奕燃放在他背上的那只手,还有那句“游书朗也心疼”。

他真的分不清了。

刚才那个吻,是樊霄对游书朗的索取,还是云祁对奕燃的依赖?

而那个没有推开的拥抱,是游书朗对樊霄的心疼,还是奕燃对云祁的纵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姜茶,热气袅袅升起。

奕燃坐在不远处,也在喝姜茶。

他们的视线在雾气中相触。

只一秒。

奕燃就移开了。

但云祁看见了——他眼底的湿意,还没完全褪去。

那不是游书朗的。

那是奕燃的。

夜深了。

剧组收工,各自回酒店。

云祁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看着奕燃的对话框。

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刚才,谢谢。」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

回复来了:

「别多想。是戏。」

云祁盯着那六个字,心里有点空,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海浪声从窗外传来,很远,很轻。

他想起刚才海里那个拥抱——奕燃的手放在他背上的温度,还有那一句“我带你回去”。

是戏。

可是……

可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房间,奕燃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海。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云祁发来的那条消息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熟悉的咸涩。

——有些东西,用“是戏”当借口,还能挡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在海里,当云祁吻上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比樊霄的应激还要失控。

那不是游书朗的心跳。

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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