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是想藏起来的秘密

泰兰德拍摄进入最后三天。

樊霄的戏份密集收尾,云祁像一台被拧紧发条的机器,连轴转地赶场。

先是和寇卫龙的两场对手戏,施力华来探望被破产的樊霄,骂樊霄是傻子,为爱发癫。

然后是程建宇的戏,卢铮来找樊霄对质,询问游书朗的下落。

云祁本分地完成了。

说“本分”,是因为他确实把每一场戏都演到位了。

导演喊过,林珊点头,就连寇卫龙都没再挑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到位”里缺了什么——缺了和奕燃对戏时才会有的那种灼热的、让他整个人燃烧起来的东西。

樊霄对着施力华不理睬,对着卢铮冷漠,都是对的,都是剧本写的。

但樊霄心里那点最后的温度,只留给游书朗。

而游书朗今天没有戏。

云祁在片场时不时往休息区瞟一眼。

奕燃坐在遮阳棚下,膝盖上摊着一个写生本,手里握着铅笔,低头画着什么。

阳光从棚沿斜斜地落下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片场,又低下头去。

云祁不知道他在画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那个人坐在那里,片场的灯光就暖了一度,海风就轻了一分,就连对着寇卫龙说那些狠厉的台词,心里也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云祁,准备最后一条。”欧导的声音传来。

云祁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场戏,也是最特别的一场。

樊霄与童年自己的超时空对话。

海边的黄昏。

剧组清场了所有不必要的人员,只留下核心团队。

摄影机架在沙滩上,镜头对准礁石旁那个小小的身影,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赤着脚,正蹲在沙滩上堆沙堡。

那是小樊霄。

云祁站在不远处的礁石后面,看着那个孩子。

他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堆沙堡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这孩子叫什么?”云祁小声问。

“阿颂,中泰混血。”副导演说,“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眼神特别有戏。”

云祁点头。

他看着阿颂堆沙堡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外婆家,也在院子里玩沙子。

外婆坐在旁边择菜,阳光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后来外婆走了。

后来他学会了自己一个人排解孤独。

“演员就位。”林珊轻声说,“云祁,去吧。”

云祁从礁石后走出来,慢慢走向那个孩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正好落在阿颂手边。

阿颂抬起头。

那双眼睛让云祁心里一颤,黑亮的,清澈的,却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沉的东西。

是樊霄的眼睛。

七岁的、刚失去妈妈的樊霄。

“你好。”云祁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颂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堆什么?”

“房子。”阿颂低头,继续堆,“给妈妈住的。”

云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妈妈……在哪里?”

阿颂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堆沙,声音很轻:“海里。”

“为什么在海里?”

“因为她要去救人。”阿颂说,“她让我在岸上等。我等了好久,她没有回来。”

云祁的眼眶忽然热了。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这是阿颂自己的理解,是那个七岁孩子在试戏时脱口而出的话。

导演把它留了下来,因为太对了。

“那你恨自己吗?”云祁问。

阿颂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成年人看了都会心疼的空洞。

他摇摇头,说:“我很想她,她让我好好的。”

云祁的喉咙哽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颂的头。

“她也很想你。”他说,声音沙哑,“她每天都在想你。她不想离开你的。她只是……没有办法。”

阿颂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云祁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她回不来了。”他说,“但是她让你活着。她让你好好活着、长大,觉得这世界还不赖。”

他顿了顿。

“你做到了,你知道吗?”

阿颂的眼泪滚下来。

云祁伸手,把他轻轻抱进怀里。

那个孩子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云祁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远处,摄影机安静地转动。

林珊的眼眶红了。欧凯盯着监视器,一动不动。

而在遮阳棚下,奕燃握着铅笔的手,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画的是云祁。

云祁蹲在沙滩上的背影,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姿态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像在拥抱整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奕燃垂下眼,看着纸上那道轮廓。

他想起云祁说过的那些话,小时候把电视机开很大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

他想起他说那些话时眼里的湿意。

他也想起自己。

想起建筑系的图纸,想起父母的争吵,想起姐姐塞给他的那个平安符。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而此刻,那个蹲在沙滩上、拥抱着另一个孩子的云祁,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同时治愈着他们两个人。

奕燃低下头,继续画。

“咔!”

导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片场响起掌声,还有人悄悄吸鼻子的声音。

阿颂从云祁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哥哥,”他小声说,“你抱得太紧了。”

云祁一愣,赶紧松开手,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

阿颂摇摇头,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不疼,就是……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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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祁看着他那颗漏风的牙,忍不住也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阿颂的头发。

“演得好。”他说。

阿颂眨眨眼:“哥哥也演得好。”

一大一小在夕阳下相视而笑。

片场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小杨跑过来递水,化妆师拿着纸巾给阿颂擦脸。

“阿颂,来!”副导演在远处招手,“你妈妈来接你了!”

阿颂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朝云祁挥了挥小手。

“哥哥再见!”

“再见。”

云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完成了一场告别。

又像是,刚刚才开始理解什么。

“画什么呢?”

程建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奕燃合上写生本的动作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把本子收起来。

“没什么。”他说,“随便画画。”

程建宇笑了笑,没追问。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今天没你的戏,怎么还来?”

奕燃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就过来看看。”

奕燃看着远处正在和阿颂告别的云祁,目光很淡。

程建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弯了弯。

“那个小孩演得挺好。”他说,“刚才那段,我都看感动了。”

奕燃“嗯”了一声。

程建宇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程建宇起身,说要去和导演确认明天的通告,走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沙滩上。

奕燃独自坐着,看着远处的人群慢慢散去。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写生本。

他想把它收进包里。

但手顿了顿,又打开了。

他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云祁蹲在沙滩上的背影,阿颂在他怀里,夕阳把他们的轮廓镀成金色。

画得还行。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身侧的折叠椅上。

他站起身,朝片场走去。

“阿颂!”他喊住正要上车的小演员,“等一下。”

阿颂回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奕燃哥哥!”

奕燃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泰铢。

“那边有个冰淇淋店,”他说,“让妈妈带你去买,就说奕燃哥哥请客。”

阿颂接过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哥哥!”

“去吧。”

奕燃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跑远,嘴角浮起一个温暖的笑。

他转身往回走。

程建宇从导演的休息车出来,正好看见奕燃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本来要回自己那边。

但经过奕燃刚才坐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折叠椅上,那本写生本静静地躺着。

程建宇看着它,站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湄南河的日落。

第二页,是剧组的灯光设备。

第三页,是一棵椰子树,画得很细致,连叶脉的走向都描了出来。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程建宇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第七页,是一只手。

一只手握着水杯,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颗小小的痣。

那是云祁的手。

程建宇认得那颗痣。前几天拍对手戏时,云祁的手按在他肩上,他无意间注意到的。

第八页,是一个侧脸。

云祁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粉。

第九页,是背影。

云祁在片场脱掉外套的瞬间,肩胛骨的线条被勾勒得清晰流畅,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在纸上活了过来。

第十页,第十一页,第十二页……

都是云祁。

沉睡的侧脸。

运动时绷紧的背部线条。

大笑时飞扬的头发。

皱眉看剧本的专注。

蹲着喂流浪猫的温柔。

从海里走上来、浑身湿透、眼眸黑亮的样子……

程建宇一页一页地翻着。

从最初的模糊,到后来的清晰。

从旁观者的速写,到沉浸者的凝视。

他看着这些画,就像看着一个人在慢慢坠入深渊,不是痛苦的坠落,而是心甘情愿的、甚至带着一丝甜蜜的沉溺。

他翻到最后一页。

是今天画的。

云祁蹲在沙滩上,抱着阿颂。

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别。

画的最下方,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小,像是无意识的:

「他比我以为的,更温柔。」

程建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合上写生本,放回原处。

他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心里有一个计划,正在慢慢成形。

有些事,应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至于知道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

程建宇转身,朝酒店走去。

身后,那本写生本静静地躺在折叠椅上,封皮上沾着一点细沙,像被海风轻轻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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