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意外来客

九千岁府设宴的那一日,天很好。

萧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般的影子,风一吹,那些碎金就晃起来,晃得人眼花。他看了很久,听见正院那边隐隐传来人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响,隔着好几重院落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个人在见客。他知道。从早上就知道了。那个侍从来送早膳的时候说,今日府里设宴,督主有客,公子在院里待着,不要出去。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了。那个人有客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待着,哪儿也不去。以前在南京也是这样,那个人在正院见客,他在小院里坐着,等着。等那个人忙完了,来看他,或者不来。他等着就是了。

可今日他等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坐在窗前,听着那些远远传来的声音,心里越来越烦。不是烦那些人,是烦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不住,为什么心里发慌,为什么总想往那边看。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来。坐下来,又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那些笑声,听着那些杯盏碰撞的脆响。那个人在跟别人说话,在跟别人笑,在跟别人——他不敢想了。他走出院子,穿过回廊,向花园走去。

花园里没有人。那些客人都聚在正院,这里空荡荡的,只有花和树,还有那座石桥,那池碧水。他站在石桥上,看着水里的鱼。那些鱼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摆着,划出一道道涟漪。他看着那些鱼,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往正院的方向看。那边被假山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见声音——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蜂在远处飞。他听着那些声音,站在那里,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只知道他不想回去。不想回那个院子,不想坐在窗前等,不想一个人待着。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假山后面那片看不见的天空。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正院传来的,是从他身后传来的,很近,近得他来不及躲。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那人穿着青色的官服,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他站在那里,看着萧珩,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见了鬼一样。

萧珩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认得这个人。翰林院的张侍讲。曾经在东宫给他讲过课,教他读史书,教他写文章。每次他来东宫的时候,都穿着这身青色的官服,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案前,说“殿下,今日我们讲《春秋》”。他叫他“张先生”。那时候张先生对他很好,总是笑着,说话很慢,怕他听不懂。他犯了错,张先生也不骂他,只是说“殿下再想想”。他以为张先生是好人。后来他兵败了,被废了,押解回京的路上,经过一座县城,囚车从街上经过,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张先生。张先生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喊他,没有帮他,没有回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张先生了。现在张先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有惊,有喜,有恐惧,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瞪大的眼睛,看着那张开的嘴。他想跑,想躲,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站在那里,让那个人看。

张侍讲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抖。“殿……殿下?”

萧珩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殿下了,早就不是了。他是萧珩,是废太子,是朝廷钦犯,是那个人藏在府里的人。他不能让人看见他,不能让人认出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在哪里。他转过身,想走。

“殿下!”张侍讲追上来,拦在他面前。萧珩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有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挂在脸颊上,亮晶晶的。张侍讲看着他,嘴唇在抖。“殿下,您……您怎么在这里?”

萧珩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不能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能让他认出自己。他低下头,绕过那个人,快步向回廊走去。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在追他,听见那个人在喊“殿下”,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只是跑。跑过回廊,跑过那座石桥,跑过那片假山。他跑进自己的院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在抖,他的腿也在抖。他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那个人看见他了,认出他了,知道他在这里了。他怎么办?那个人怎么办?他不敢想了。

魏无双是在傍晚来的。萧珩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站在那里,看着蹲在门后的萧珩,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蹲下身,与他平视。“听说,你去了花园。”

萧珩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有人看见我了。”

魏无双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本督知道。”

萧珩愣住了。“你……你知道?”

魏无双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府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守着,那人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都知道。那人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人去花园的时候,他也知道了。那人在石桥上站了很久,往正院的方向看的时候,他还是知道了。他没有让人把他带回去,他想让他透透气。他没想到会有人去花园。那个人不该去花园的,那个时间,所有人都在正院。他没想到会有人去。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个人知道,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去了花园,知道有人看见了他,知道他在怕。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这里,在他面前,替他擦眼泪。

萧珩扑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我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不会。”

萧珩不信。那个人看见他了,认出他了,会告诉别人,会传到朝堂上,会有人来找他,会——他不敢想了。他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你骗人。”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过了很久,萧珩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那个人……以前是教我的先生。”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嗯。”

萧珩沉默了很久。“他对我很好。”

魏无双没有说话。萧珩又沉默了很久。“后来我兵败了,被押回京城。路过县城的时候,他在人群里。他看着我,然后走了。”

魏无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恨他吗?”

萧珩想了想。恨吗?他恨过。恨那些人,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恨那些看到他时装作不认识的人。可现在他不恨了。他靠在魏无双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他想起那个人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转身走掉的样子。那时候他恨,恨得咬牙切齿。现在他不恨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恨了,只是不恨了。“不恨了。”他说。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抱了很久。天黑透了,灯还没有点起来。他们就这样坐在门后,一个抱着另一个,一个靠在另一个怀里。过了很久,魏无双开口了。“他不会说出去的。”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魏无双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那个人走出花园的时候,就被人拦住了。他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问那个人看见了什么,那个人说什么也没看见。他问那个人认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说不认识。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个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是发抖。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那个人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他走了,那个人还跪在那里,不敢起来。

萧珩看着魏无双,看着那张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的脸。他不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人说不会,就不会。他信。他什么都信。他把脸埋回去,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没有方才那么紧了。“那就好。”

魏无双抱着他,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门后,让那人靠在他怀里。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海棠上,照在那扇关着的门上。他看着那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别怕。”

萧珩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嘴唇的温度。凉的,可他觉得暖。他嘴角弯着,把脸往那人胸口蹭了蹭。“不怕。”他说。那个人在,他就不怕。不管谁来,不管谁看见,不管谁认出他。那个人在,他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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