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旧友的试探
萧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院子的。他只记得那些回廊很长，假山很多，路绕来绕去，他跑错了好几次。腿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不敢停，怕那个人追上来，怕被人看见，怕——他推开院门，跌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那个人看见他了，认出他了，知道他在这里了。他怎么办？那个人怎么办？他不敢想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都暗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他不能出去，不能再让人看见他，不能再给那个人惹麻烦。他只能在这里待着，等着，等那个人来。
魏无双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萧珩还蹲在门后，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人看着他，看着蹲在门后的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泪。他蹲下身，与他平视。“怕了？”
萧珩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点了点头。“怕。”
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有本督在。”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只替他擦泪的手。他扑进那人怀里，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他会说出去的。”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不会。”
萧珩不信。那个人看见他了，认出他了，知道他是谁了。他以前是太子，是废太子，是朝廷钦犯。那些人找到他，就会把他抓走，就会把那个人——他不敢想了。他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你骗人。”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过了很久，萧珩的哭声停了，只是靠在他怀里，不肯起来。魏无双低头看着他。“那个人，叫什么？”
萧珩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张……张侍讲。翰林院的。”
魏无双点了点头。萧珩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只知道他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把脸又埋回去。“他以前教我读书。”
魏无双没有问，只是抱着他，让他靠着。又过了很久，萧珩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他会说出去的。他以前就不喜欢我。我兵败的时候，他在人群里看着我，然后走了。”
魏无双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看了一会儿。“他不敢。”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人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人在看他。那人说“他不敢”，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他信。他什么都信。他把脸埋回去，手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没有方才那么紧了。“那就好。”
魏无双抱着他，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门后，让那人靠在他怀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海棠上，照在那扇关着的门上。他看着那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别怕。”
萧珩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嘴唇的温度。凉的，可他觉得暖。他嘴角弯着，把脸往那人胸口蹭了蹭。“不怕。”
魏无双站起身来，把他也拉起来。萧珩站不稳，腿还是软的，靠着那人才能站住。魏无双扶着他，走到床榻边，让他坐下。“本督去去就回。”
萧珩拉住他的袖子。“你去哪里？”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处理一些事。”
萧珩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知道那个人要去处理什么，知道那个人要去见那个人，知道那个人不会让他有事。他松开手。“你早点回来。”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萧珩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月亮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他盯着那月光，等着那个人来。他等了一夜，那个人没有来。他靠在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榻上，被子盖在身上，掖得好好的。那个人来过了，在他睡着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他来过，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走了。他坐起来，摸着那块玉佩，看着那扇门。那个人会来的，会告诉他没事了。他等着。
张侍讲从九千岁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只记得腿在发抖，后背全是冷汗。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什么也没看见。问他认不认识那个人，他说不认识。那个人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然后那个人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他不记得自己磕了多少下，只记得那个人走了之后，他还跪在那里，不敢起来。
现在他站在府门外，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上那两只铜环，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九千岁府。他以前只听说过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进来过。那些进来过的人，有些再也没有出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在。他转过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他怕那个人反悔，怕那个人派人追出来，怕自己走不出这条街。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把自己关在里面。马车动起来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那句“我住在九千岁府”。
殿下。他在心里叫了一声。那个人不是殿下了，早就不是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叫他殿下。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去东宫讲课的时候，那个人站在书案后面，穿着杏黄的太子服制，看着他，说“你就是张先生？”那声音很好听，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他跪下去，说“臣张怀安，参见殿下”。那个人说“起来吧”，他就起来了。他给那个人讲了三年课，从《春秋》讲到《史记》，从《史记》讲到《资治通鉴》。那个人很聪明，学得很快，有时候会问一些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他答不上来的时候，那个人就笑，说“张先生也有不知道的事”。他那时候以为，这个人将来会是一个好皇帝。后来那个人兵败了，被废了，被押解回京。他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坐在囚车里，穿着囚衣，戴着镣铐，脸上有伤，头发乱糟糟的。他想喊他，想叫他殿下，想冲上去把他从囚车里救出来。可他不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囚车从他面前经过，看着那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
现在他见到了。那个人站在九千岁府的花园里，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比从前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那张脸，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人说“我住在九千岁府”。住在九千岁府。不是被关在这里，是住在这里。那个人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什么也听不出来。可他看见了那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人住在那里，在那个人的府里，在那个人的笼子里。他不敢想那个人对他做了什么，不敢想那个人为什么把他藏在府里，不敢想——他不敢想了。
马车停了。他听见车夫在外面喊“大人，到了”。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见自己家的门。那扇门很小，很旧，和他这个人一样。他下了马车，走进家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书房，坐在书案前。他拿起笔，想写什么，可写不出来。他放下笔，又拿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他不能告诉别人，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个人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记住了。他什么也没看见，谁也不认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坐在书案前，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楚公子安好。”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他要去看看他，看看那个人过得好不好。他欠他的。他欠他一声“殿下”，欠他一个回头，欠他——他不知道自己欠他什么，只知道他要去看看他。就看看。
心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那个人看见他了，认出他了，知道他在这里了。他怎么办？那个人怎么办？他不敢想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都暗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他不能出去，不能再让人看见他，不能再给那个人惹麻烦。他只能在这里待着，等着，等那个人来。
魏无双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萧珩还蹲在门后，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人看着他，看着蹲在门后的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泪。他蹲下身，与他平视。“怕了？”
萧珩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点了点头。“怕。”
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有本督在。”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只替他擦泪的手。他扑进那人怀里，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他会说出去的。”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不会。”
萧珩不信。那个人看见他了，认出他了，知道他是谁了。他以前是太子，是废太子，是朝廷钦犯。那些人找到他，就会把他抓走，就会把那个人——他不敢想了。他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你骗人。”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过了很久，萧珩的哭声停了，只是靠在他怀里，不肯起来。魏无双低头看着他。“那个人，叫什么？”
萧珩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张……张侍讲。翰林院的。”
魏无双点了点头。萧珩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只知道他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把脸又埋回去。“他以前教我读书。”
魏无双没有问，只是抱着他，让他靠着。又过了很久，萧珩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他会说出去的。他以前就不喜欢我。我兵败的时候，他在人群里看着我，然后走了。”
魏无双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看了一会儿。“他不敢。”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人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人在看他。那人说“他不敢”，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他信。他什么都信。他把脸埋回去，手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没有方才那么紧了。“那就好。”
魏无双抱着他，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门后，让那人靠在他怀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海棠上，照在那扇关着的门上。他看着那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别怕。”
萧珩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嘴唇的温度。凉的，可他觉得暖。他嘴角弯着，把脸往那人胸口蹭了蹭。“不怕。”
魏无双站起身来，把他也拉起来。萧珩站不稳，腿还是软的，靠着那人才能站住。魏无双扶着他，走到床榻边，让他坐下。“本督去去就回。”
萧珩拉住他的袖子。“你去哪里？”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处理一些事。”
萧珩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知道那个人要去处理什么，知道那个人要去见那个人，知道那个人不会让他有事。他松开手。“你早点回来。”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萧珩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月亮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他盯着那月光，等着那个人来。他等了一夜，那个人没有来。他靠在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榻上，被子盖在身上，掖得好好的。那个人来过了，在他睡着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他来过，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走了。他坐起来，摸着那块玉佩，看着那扇门。那个人会来的，会告诉他没事了。他等着。
张侍讲从九千岁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只记得腿在发抖，后背全是冷汗。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什么也没看见。问他认不认识那个人，他说不认识。那个人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然后那个人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他不记得自己磕了多少下，只记得那个人走了之后，他还跪在那里，不敢起来。
现在他站在府门外，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上那两只铜环，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九千岁府。他以前只听说过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进来过。那些进来过的人，有些再也没有出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在。他转过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他怕那个人反悔，怕那个人派人追出来，怕自己走不出这条街。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把自己关在里面。马车动起来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那句“我住在九千岁府”。
殿下。他在心里叫了一声。那个人不是殿下了，早就不是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叫他殿下。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去东宫讲课的时候，那个人站在书案后面，穿着杏黄的太子服制，看着他，说“你就是张先生？”那声音很好听，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他跪下去，说“臣张怀安，参见殿下”。那个人说“起来吧”，他就起来了。他给那个人讲了三年课，从《春秋》讲到《史记》，从《史记》讲到《资治通鉴》。那个人很聪明，学得很快，有时候会问一些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他答不上来的时候，那个人就笑，说“张先生也有不知道的事”。他那时候以为，这个人将来会是一个好皇帝。后来那个人兵败了，被废了，被押解回京。他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坐在囚车里，穿着囚衣，戴着镣铐，脸上有伤，头发乱糟糟的。他想喊他，想叫他殿下，想冲上去把他从囚车里救出来。可他不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囚车从他面前经过，看着那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
现在他见到了。那个人站在九千岁府的花园里，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比从前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那张脸，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人说“我住在九千岁府”。住在九千岁府。不是被关在这里，是住在这里。那个人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什么也听不出来。可他看见了那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人住在那里，在那个人的府里，在那个人的笼子里。他不敢想那个人对他做了什么，不敢想那个人为什么把他藏在府里，不敢想——他不敢想了。
马车停了。他听见车夫在外面喊“大人，到了”。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见自己家的门。那扇门很小，很旧，和他这个人一样。他下了马车，走进家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书房，坐在书案前。他拿起笔，想写什么，可写不出来。他放下笔，又拿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他不能告诉别人，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个人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记住了。他什么也没看见，谁也不认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坐在书案前，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楚公子安好。”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他要去看看他，看看那个人过得好不好。他欠他的。他欠他一声“殿下”，欠他一个回头，欠他——他不知道自己欠他什么，只知道他要去看看他。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