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私会旧部

萧珩是在一个雨夜见到那个人的。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绵绵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那些细密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撒。萧珩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盏灯,没有点。他在等魏无双回来,今日朝中有事,那个人要晚些才能回。他已经习惯了等,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他等的时候,就把那盏灯点着,放在窗台上,让那个人知道他在等。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魏无双,站起来,走到门口。不是。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蓑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萧珩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抹了一把,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看着萧珩,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雨水溅起来,沾湿了萧珩的衣摆。“殿下!”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萧珩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认出来了。不是从那张脸上认出来的,是从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边关,在战场上,在那片尸横遍野的饮马河畔。那是他的亲卫,是他从东宫带出去的亲卫之一。他以为他们都死了,都埋在那片土地里,再也回不来了。可这个人活着,站在他面前,跪在他面前,叫他“殿下”。

萧珩的手在抖。他伸出手,想扶那个人起来,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敢碰他,不敢确认他是真的,怕一碰,他就会像梦一样碎掉。“你……你还活着?”那人的眼泪流下来了,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殿下,臣活着,臣一直在找您。”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想抱住萧珩的腿,可萧珩退后了一步,躲开了。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萧珩。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臣等寻了您多年。臣知道您在这里,知道您被那个人关着。臣来带您走。”他的声音很急,很紧,像是怕来不及。

萧珩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陌生的、又熟悉的脸。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很快。带他走?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说“带您走”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些事。想起边关的风雪,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那封他写了又写、递了又递、永远没有回音的陈情书。想起那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说“不是本督的血”。他摇了摇头。“我不走。”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他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殿下!您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他的禁脔?”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萧珩心里。禁脔。他听过这个词,在那些弹劾他的奏折里,在那些议论他的茶楼酒肆里,在那些人的嘴里。可他从来没有从自己人嘴里听到过。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愤怒而瞪大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无言以对,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甘心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在这个人身边,在这间院子里,在这棵海棠树下。他活着,不冷,不饿,不害怕。他不需要想甘不甘心,他只需要在这里。

那个人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动摇了,又往前挪了几步。“殿下,臣已经联络了旧部,只要您点头,臣等就能把您从这里救出去。新帝年幼,朝中动荡,正是复立您的良机。您登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诛杀这个阉贼,为死去的将士报仇!”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萧珩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很冷。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张谦,想起周远,想起那些跟了他十几年、最后埋骨他乡的人。他们死得那么惨,那么冤,他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他恨吗?他恨过。恨那些断他粮草的人,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恨那个把他从云端拉下来的人。可现在他不恨了,他恨不动了。他累了,只想在这里,在这间院子里,在这棵海棠树下,在这盏灯旁边,等那个人回来。他摇了摇头,这一次比方才更坚定。“我不走。”

那人愣住了。他看着萧珩,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可他不想明白。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想拉住萧珩的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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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萧珩转过头,看见魏无双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他穿着那身玄色的官服,没有披大氅,整个人湿透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风暴,在酝酿,在翻涌。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又看了一眼萧珩。那目光冷冷的,像刀子一样,从萧珩脸上刮过。萧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侍卫们冲进来,将那人按在地上。那人挣扎着,嘶喊着:“殿下!殿下!臣来救您了!您不要怕——”他的嘴被堵住了,被拖了出去。雨水打在地上,把那些挣扎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被拖走的方向,看着那滩雨水里残留的血迹。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转过身,看着魏无双。那个人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铁青,不是那种暴怒的铁青,是那种压着的、憋着的、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铁青。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着,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萧珩的腿软了,他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时候,雨水溅起来,沾湿了他的衣袍。他没有觉得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人。“求你,饶他一命。”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看着他跪在雨水里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那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冷,冷得像这雨水。“你为了他求本督?”

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只有冰,只有雪,只有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只知道那个人不能死,不能因为他死。他已经害死了太多人,不能再多一个。“他是我的旧部,他只是想救我,他没有恶意。求你,饶了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听不见。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雨水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他那跪在泥水里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萧珩跪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答应,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处置那个人,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跪在这里,很冷,很怕,很想那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过了很久,门又开了。魏无双站在门口,雨水已经停了,他的衣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萧珩,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萧珩站不稳,腿已经跪麻了,靠在那个人身上才没有倒下去。他的手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不敢哭出声,他怕这个人嫌他烦,怕他把他推开。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疲惫。“本督不杀他。”萧珩的身体猛地一颤,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双幽深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可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真的?”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什么时候骗过你?”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那人胸口。“谢谢。”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那人被流放了,发配到最远的边疆,永远不得回京。他没有杀他,不是因为萧珩求他,是因为他不想让萧珩恨他。他知道那个人在萧珩心里还有分量,知道萧珩不想让他死。他可以不杀他,但不能留他在京城,不能让他再有机会靠近萧珩,不能让他再说那些话。他已经够怕了,不能再多一个让他怕的东西。

那天晚上,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他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可他不抖了。那个人说不会杀他,他信。他什么都信。他靠在那人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心跳很稳,和他的一样稳了。他知道那个人在生气,在吃醋,在害怕。他知道那个人不杀他,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他靠在那人怀里,把脸埋得更深了。“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很轻,很闷。魏无双低头看着他。“不会什么?”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不会再见他们。”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本督知道。”

那天夜里,萧珩睡不着。他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他在想那个人,想那个人跪在雨里、红着眼睛说“殿下”的样子,想那个人被拖走时挣扎的样子,想那滩雨水里的血迹。他在想魏无双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色铁青的样子,在想他跪在雨水里求他的样子,在想他说“本督不杀他”时那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那个人是来救他的,可他不走。那个人说他甘心做禁脔,他无言以对。他不是甘心,他是离不开。他离不开这个人,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离不开。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那个人哭,还是在为自己哭。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魏无双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没有写什么,只是坐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他在想那个人,想那个人跪在雨里、浑身发抖的样子,想他说“求你,饶他一命”时那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在想自己说“你为了他求本督”时,那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对他的信任碎了,是他自己的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人跪在雨水里求他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酸又涩的东西。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让那人死,知道那人念旧情,知道那人在乎那些曾经跟过他的人。他不能让他恨他,所以他放了那人一条生路。可他不会让那人再回来,不会让那人再有机会靠近萧珩,不会让那人再说那些话。他是他的,谁也不能抢。他低下头,在那本册子上写下几个字:“雨夜,旧部潜入。他求本督饶命。本督未杀,流放。他哭了。”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身来,走回寝房。萧珩还没有睡,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魏无双躺下来,从身后抱住了他。萧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沙沙沙。萧珩闭着眼睛,听着那雨声,听着那个人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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