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喂药

魏无双是在猎场回来的第三天开始发烧的。前两日还好,伤口虽然疼,可他不怎么吭声,只是右臂不能动,做什么都不方便。批奏折换成了左手,字迹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几眼,把笔放下了。吃饭也只能用左手,夹菜的时候总是掉,掉了就不吃了。萧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左手笨拙地夹菜,菜从筷子间滑落,掉在桌上,魏无双看了一眼,没有再去夹。萧珩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魏无双抬起头,看着他。萧珩没有看他,低着头吃自己的饭。魏无双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送进嘴里。他嚼着,咽下去,又看了一眼萧珩。萧珩还是低着头,可他的耳朵红了。

第三天夜里,萧珩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呻吟,是急促的呼吸。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魏无双躺在身边,眉头紧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萧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下床,去叫太医。

太医来了,说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需要重新清洗伤口、换药,还要内服汤药。太医处理伤口的时候,魏无双醒了一下,看了萧珩一眼,又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牙关咬着,没有出声。萧珩站在旁边,看着太医把那些已经干了的药布揭开,露出底下红肿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丝,看着触目惊心。萧珩的手在抖,他转过头,不敢再看。

太医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处理完了。魏无双又睡着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可还是烫。太医开了药方,让人去煎药,叮嘱萧珩要按时喂药,注意伤口不要碰水。萧珩一一记下,送走了太医,回到床边。魏无双还躺着,脸还是红的,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萧珩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烫,和平时微凉的触感完全不一样。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你会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人说。

药煎好了。萧珩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药是黑色的,热气腾腾的,一股苦味直冲鼻子。他皱了皱眉,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魏无双嘴边。“张嘴。”魏无双没有反应。萧珩又叫了一声。“魏无双,张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涣散的光。他看着萧珩,看了很久,然后张开了嘴。

萧珩把药喂进去。魏无双的眉头皱了一下,咽了下去。萧珩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喂进去。魏无双又咽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勺,又一勺,喂到一半的时候,魏无双偏过头,不肯再喝了。萧珩看着他那皱着眉头的脸,看着那紧闭的嘴唇。他知道药苦,他知道这个人不怕疼,可他怕苦。他忍着笑,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乖,喝了就好了。”

魏无双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不那么涣散了,有了一丝笑意。“你学本督的语气倒是像。”他的声音很哑,很低,可那话里的东西是暖的。萧珩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他低下头,不敢看那个人。“快喝,药要凉了。”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红透的耳根,看着那微微嘟着的嘴。他笑了,很轻,很淡,可萧珩看见了。他张开嘴,把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喝了,没有皱眉。

喂完药,萧珩把药碗放在一边,拿起帕子,浸了温水,拧干,轻轻擦拭魏无双额头上的汗。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从眉心擦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擦到鬓角。魏无双闭着眼睛,由着他擦。帕子是温的,擦在脸上很舒服,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萧珩擦完额头,又擦了擦他的脖颈,他的胸口。魏无双的衣襟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胸口那道旧伤疤。萧珩的手指碰到那道疤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魏无双的呼吸很轻,很稳。

萧珩擦完了,把帕子放在一边,正要起身去倒水,魏无双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烫,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可他没有挣。“别走。”魏无双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萧珩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看着那还缠着白布的手臂,看着那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皮肤。他坐下来,靠在他身边,把脸贴在他左肩上。“我不走,我一直都在。”魏无双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萧珩手腕上移开,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握紧。萧珩也握紧,两人就这样握着手,靠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萧珩闭着眼睛,听着魏无双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他知道他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靠着,听着那呼吸,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萧珩醒来的时候,魏无双还在睡。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可比昨晚好了一些。他松了一口气,轻轻把手抽出来,下床,去吩咐侍从煎药。他回来的时候,魏无双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在那还有些苍白的脸上。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着萧珩。那双幽深的眼睛里还有血丝,可已经不那么涣散了。

萧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在烧。”魏无双看着他。“本督没事。”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你每次都说没事。”魏无双没有说话。萧珩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张嘴。”魏无双看着那勺药,看着萧珩那张认真的脸。他张开了嘴。

药还是苦的,魏无双的眉头皱了一下,咽了下去。萧珩又舀了一勺,喂过去。魏无双喝了。一勺又一勺,一碗药喂完了,魏无双的眉头皱了好几次,可他没有说苦,也没有偏过头。萧珩把碗放下,拿起帕子,帮他擦汗。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嘴唇。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珩的手。“本督昨晚说了什么?”萧珩愣了一下。“你说了很多话,都是胡话,听不清。”魏无双看着他。“本督有没有说——”他没有说完,因为萧珩捂住了他的嘴。

“你说了。你说你疼,你说你难受,你说你怕。”萧珩的声音很轻,很稳,“你什么都说。我都听见了。”魏无双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把萧珩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握在手心里。“本督说了什么胡话?”萧珩想了想。“你说,珩儿,别走。”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一丝狡黠。他知道他在骗他,知道他没说过那样的话,知道他不会那样叫他。可他不想拆穿,他喜欢听他这样说。

“本督不会那样叫你。”他的声音很低。萧珩笑了。“那你会怎么叫?”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本督叫你萧珩。”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他点了点头。“嗯,你叫我萧珩。我知道。”

那天下午,魏无双的烧退了。萧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念给他听。念的是《诗经》,念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时候,魏无双打断了他。“换一本。”萧珩看着他。“你不喜欢?”魏无双看着他。“不喜欢。”萧珩想了想,换了一本话本,讲的是江湖侠客的故事。魏无双听着,没有再打断。萧珩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书,书页翻在某一页,上面写着——“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魏无双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书从萧珩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他拿起被子,盖在萧珩身上。萧珩动了一下,没有醒。魏无双看着他那张睡着的脸,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本督不会叫你珩儿。”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本督心里叫过。”他直起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手还握着萧珩的手。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他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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