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生死一线

魏无双被抬回别院的时候,血已经把他的衣袍浸透了。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整件衣袍都变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只是被血洇湿的。萧珩跪在担架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是冬天的石头。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焐热,可他焐不热。那只手越来越凉,凉得他害怕。

太医赶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掀开魏无双的衣袍,露出那些伤口——肩上一道,手臂上两道,背上一道,腰侧一道,腿上两道。最深的是肩上那道,皮肉翻开着,露出底下的骨头,血还在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太医的手在抖,可他还是稳住了,让侍从端来热水和药布,开始清洗伤口。萧珩跪在床边,握着魏无双的手,看着太医把那些血块一块一块地清掉,看着那些新的血又涌出来。他的眼泪一直在流,可他不敢出声,怕打扰太医,怕惊动那个人。

“督主失血过多,命悬一线。”太医的声音很低,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扎在萧珩心上。“臣尽力而为。”

萧珩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只是握着魏无双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还是凉的,比方才更凉了。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本督答应你。”他答应了,他答应他会活着回来。他骗人,他又骗人。萧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滴在魏无双的手上,滴在那只冰凉的手上。

太医开始施针。银针一根一根扎进魏无双的穴位,从肩到臂,从臂到手,从手到胸。魏无双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醒。萧珩跪在床边,看着那些银针,看着太医的手,看着魏无双那张越来越白的脸。他怕,怕得要命。他怕那些银针不够,怕太医救不了他,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低下头,把脸贴在魏无双的手上。那只手还是凉的,可他不管,他只是贴着,闭着眼睛。

“你说过不会死,你骗人。”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跟那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魏无双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萧珩感觉到了,那只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闭着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他的手指动了。他还活着,他听见了,他知道他在叫他。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我在这里。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好不好?”

太医施完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萧珩。“臣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看督主自己的造化了。”萧珩点了点头。太医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萧珩跪在床边,握着魏无双的手,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活着回来。你不能骗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魏无双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很浅,很弱,像是随时都会停。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你听到了吗?我的心在跳,它在等你。你快点醒过来,你醒过来,我就让你听一辈子。”

那天夜里,萧珩没有离开床边。他握着魏无双的手,一夜没有合眼。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干裂的嘴唇。他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颌滴在枕上。他用帕子擦掉,又喂,又流出来。他不知道喂了多少次,只知道他的嘴唇终于不那么干了。

天亮了。魏无双没有醒。萧珩还跪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可他不敢动。他怕他一动,那只手就会从他掌心里滑走,那个人就会再也回不来。他跪着,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他在心里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喊了无数遍。“魏无双,魏无双,魏无双……”他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只知道那三个字已经刻在他心里了,刻在他骨头里了,刻在他命里了。

太医来换药的时候,萧珩还跪着。太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给魏无双换了药,又把了脉,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萧珩看着他。“他会醒吗?”太医沉默了一会儿。“臣不知道。”萧珩点了点头。太医走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萧珩低下头,把脸贴在魏无双的手上。那只手还是凉的,可他觉得没有那么凉了。也许是他焐热的,也许是那个人自己在慢慢回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松手。

第二天,魏无双还是没有醒。萧珩开始害怕了,不是那种隐隐的、闷闷的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怕。他怕那个人永远醒不过来了,怕他再也听不见他说话了,怕他再也看不见那双幽深的眼睛了。他跪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外,跪在院子里。天在下雨,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衣袍上。他没有躲,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求求你们,让他醒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天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管是谁,求求你们,让他醒过来。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求求你们。”他跪在雨里,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嗓子都哑了,说到眼泪都流干了,说到雨水把他整个人都浇透了。他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人听见,不知道天上有没有神仙,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帮他。他只知道他要求,求到那个人醒过来为止。

侍从来拉他,他不走。侍从给他撑伞,他推开。他就跪在那里,跪在雨里,求着那些他从来不信的神佛。他求了整整一天,从天亮求到天黑,从天黑求到天亮。雨停了,他的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可他还在求。

第三天清晨,萧珩被人从雨里扶起来,扶进屋里。他坐在床边,握着魏无双的手,浑身还在发抖。他的脸白得像是纸,嘴唇紫得发黑,眼睛肿得像是核桃。他握着那只手,低着头,把脸贴在那人手心里。那只手还是凉的,可他觉得有一丝暖意,从那只手心里传出来,传到他脸上。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张脸。那张脸还是苍白的,可那嘴唇有了一丝血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凑近了看,那嘴唇真的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惨白的、像是死人的颜色。他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不敢哭,他怕这是梦,怕一哭就会醒。

魏无双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可萧珩看见了。他屏住呼吸,盯着那双眼睛,等着。睫毛又颤了一下,比方才更重一些。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里面有光。那光很弱,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可它在。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被雨水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肿得像是核桃的眼睛,看着那还在发抖的嘴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瘦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萧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扑在魏无双身上,哭着,浑身发抖。他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三天的恐惧都哭出来,像是要把那些在雨里求过的每一句话都哭出来。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嗓子都哑了,可他停不下来。魏无双没有力气抱他,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萧珩的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可萧珩感觉到了,他在告诉他,他醒了,他活着,他回来了。

萧珩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哑了,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他从魏无双身上抬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那脸是凉的,可他的指尖是热的。“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很哑,很低。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肿得像是核桃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和雨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本督没事。”萧珩看着他。“你骗人。你说过不会死,你骗人。”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本督没死。”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那人胸口。“嗯,你没死。你活着,你回来了。”

那天,太医来把了脉,说魏无双的命保住了,接下来要好好休养。萧珩送走了太医,回到床边,坐在那里,握着魏无双的手。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肿着的脸。“你跪了多久?”萧珩愣了一下。“什么?”魏无双看着他。“本督听见了,你在雨里求。”萧珩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没多久。”魏无双不信。他看着那人还在发抖的手,看着那还湿着的衣袍,看着那张惨白的脸。他知道他跪了很久,求了很久,哭了很久。他心疼,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紧了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心口。

那天晚上,萧珩躺在魏无双身边,靠在他左肩上,避开他受伤的右臂。他握着那只手,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那心跳很慢,比平时慢,可比前几天有力多了。他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你以后,不许再这样。”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哪样?”萧珩睁开眼睛,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不许受这么重的伤,不许流这么多血,不许昏迷三天,不许让我跪在雨里求。”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本督尽量。”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歉意。他把脸埋回他胸口。“你每次都这么说。”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下巴抵在他头顶。他尽量,他以后尽量不受伤,尽量不流血,尽量不让她担心。可他不能保证,因为他是九千岁,是那个人要保护的人。他只能尽量。

那天夜里,萧珩做了一个梦。梦里魏无双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看着他笑。他哭着说“你骗人”,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本督没骗你,本督回来了。”他醒了,躺在床榻上,嘴角还弯着。魏无双还在睡,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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