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养伤

萧珩的手臂被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从手肘一直裹到手腕,鼓鼓囊囊的,像一根刚出炉的面杖。他坐在床榻上,低头看着那条被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臂,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还能动,只是有些发麻。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的魏无双。那个人一夜没睡,眼底有血丝,衣袍皱巴巴的,可他的脊背还是那样直,和平时一样。他看着萧珩,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自责。

“本督喂你。”魏无双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萧珩嘴边。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不容拒绝的脸。他张开嘴,喝了。粥是温的,熬得浓稠,入口即化。他咽下去,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魏无双又一勺一勺地喂,每一勺都要吹半天,像是怕烫着他。萧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想笑。这个人杀人都不眨眼,喂粥却紧张得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又不是残废。”萧珩的声音有些闷,嘴角却弯着。

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萧珩。“本督乐意。”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三个字很重,重得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他没有再说话,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不是因为他嚼不动,是因为他想让这个人多喂他一会儿。他想让他的勺子在他嘴边多停留一会儿,想让他看着他的时间再长一些。

喝完粥,魏无双把碗放在一边,起身去倒水。他端着一碗温水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用帕子浸了水,拧干,轻轻擦拭萧珩的嘴角。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萧珩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他偏过头,躲开那只手。“我自己来。”魏无双没有理他,继续擦。他的手跟着萧珩偏头的方向移动,不紧不慢,不依不饶。

“本督说了,本督来。”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话里的东西不容置疑。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却固执的脸。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躲。他让那只手在他脸上擦着,从嘴角到下颌,从下颌到耳根。那帕子是温的,擦在脸上很舒服。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感受着那帕子的温度,感受着那个人指尖偶尔碰到他皮肤时的触感。微凉的,轻轻的,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生病,那个人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用帕子给他擦汗。那时候他以为那个人只是不想让他死,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怕他难受。

换药的时候,魏无双亲自来。他把旧的白布一圈一圈解开,露出底下那道伤口。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边缘结了薄薄的痂,中间还是红的,有些肿。他看着那道伤口,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可萧珩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着那微微蹙着的眉头。他知道他在心疼,知道他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他,知道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魏无双的手上。

“不疼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魏无双抬起头,看着萧珩。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血丝,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萧珩,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换药。他把药膏涂在伤口上,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涂完了,他用新的白布缠上去,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可又不勒得慌。萧珩看着那双手,看着那认真的、专注的眉眼,心里忽然很暖。他想起小时候,母后也是这样给他包扎伤口的。那时候他摔破了膝盖,母后蹲下来,一边给他涂药,一边说“珩儿别怕,母后在”。现在那个人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伤口,没有说“别怕”,可他的眼睛在说——本督在。

“你这样宠我,我会变懒的。”萧珩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撒娇。

魏无双把白布系好,抬起头,看着萧珩。“本督养得起。”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四个字很重,重得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认真,那一丝不容置疑。他笑了,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魏无双的肩窝里。

养伤的日子,魏无双每天给萧珩读书。他读的不是奏折,不是史书,是话本。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萧珩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听着那些江湖侠客的恩怨情仇,听着那些刀光剑影里的儿女情长。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父皇也是这样给他读书的。父皇读的是《论语》,是《史记》,是那些他听不太懂、却硬着头皮听下去的书。那个人读的是话本,是他爱听的、听得懂、听了会笑、会哭、会心疼的故事。他喜欢听他读书,不是喜欢那些故事,是喜欢他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一条很远的河,水流很缓,很稳,他听着听着,就会睡着。

有一天,魏无双读到一个书生为了救心爱之人,跳下悬崖的故事。他读到这里,停了一下。萧珩睁开眼睛,看着他。“怎么不读了?”魏无双低头看着他。“本督不想读了。”萧珩笑了。“你是怕我跳悬崖?”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不会让你跳。”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你跳不跳?”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本督跳。”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你跳了,我怎么办?”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不会跳,本督要陪着你。”

萧珩的手臂一天一天好起来了。白布从厚变薄,从薄变少,最后只剩薄薄一层。他试着活动手臂,还是有些疼,可不碍事了。他可以去院子里散步,可以自己吃饭,可以自己穿衣服。可魏无双不让,他还是要喂他,还是要帮他穿衣服,还是要扶着他走路。萧珩看着他,哭笑不得。“我已经好了。”魏无双看着他。“没好。”萧珩看着他。“太医都说好了。”魏无双看着他。“本督说没好。”

萧珩叹了口气,不再争了。他让那个人喂他吃饭,帮他穿衣服,扶他走路。他靠在他肩上,走在那条洒满阳光的长廊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个人被阳光镀成金红色的侧脸,心里忽然很静。他想让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走不完。他想让这个人扶着他,一直走下去。

伤好后的第二天,萧珩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那条手臂。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痕。不疼了,只是微微发烫。他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他包扎伤口时发抖的手指,想起他喂粥时认真的眉眼,想起他说“本督养得起”时的声音。他的嘴角弯了。

魏无双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从铜镜里看着他。“看什么?”萧珩指着那条疤痕。“看这个。”魏无双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痕。那手指微凉,指腹划过那道凸起的纹路,很轻,很柔。

“还疼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摇了摇头。“不疼了。”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他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萧珩转过身,看着魏无双。他伸出手,拉了拉魏无双的袖子。“再伤一次就好了。”他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魏无双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的变,是突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他抬起手,在萧珩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许胡说。”那一下不重,可也不轻。萧珩疼得皱了一下眉头,捂住头。“你打我。”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皱着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心疼,不是生气,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气又笑的东西。

“本督不许你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话里的东西很重。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紧张。他知道他在怕,怕他真的受伤,怕他真的出事,怕他再也回不来了。他不能让他怕,他只能让他知道,他不会有事。他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我开玩笑的。”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玩笑也不许开。”萧珩笑了,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好,不开。”

那天晚上,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海棠上,照在那些已经长出的嫩绿的叶子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魏无双。“你以后,不许再敲我脑袋。”魏无双低头看着他。“本督看你再说那种话。”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倔强。他笑了。“我不说了。”魏无双看着他。“真的?”萧珩点了点头。“真的。”魏无双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乖。”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听他说那些江湖侠客的故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的手还攥着魏无双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魏无双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睡着的脸。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在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人的头发。那人的头发从他指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他抚了一下,又抚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不会让他再受伤,不会让他再说那种话。他是他的命,他不能让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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