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蜜月

婚后第三天,魏无双说要带萧珩去江南。萧珩当时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萝卜已经长得很大了,白胖胖的,从土里探出半个脑袋。他握着萝卜缨子,轻轻晃了晃,土松了,再一拔,萝卜就出来了。他捧着那颗萝卜,看着它圆滚滚的、沾着泥土的样子,笑了。听见魏无双的话,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魏无双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在那微微勾着的嘴角上。

“江南?”萧珩把萝卜放在一边,站起来,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魏无双看着他。“嗯,江南。”

萧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去做什么?”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过蜜月。”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两个字很重,重得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蜜月,他听说过这个词,是成亲后夫妻出去游玩的日子。他以为那只是书上写的,戏里唱的,和他无关。可这个人要带他去,去江南,过真正的蜜月。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笑了。

“好。”

马车走了三天。萧珩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城池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从山林变成水乡。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屋顶的瓦片从灰色变成黑色,檐角翘起来,像鸟的翅膀。他看见河,看见船,看见桥,看见那些在河边洗衣服的女子,看见那些在桥上卖莲蓬的老翁。他看了一路,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可他舍不得放下车帘。

魏无双靠在他身边,闭着眼睛,没有睡。他的手握着萧珩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萧珩看了很久外面的风景,终于放下车帘,靠在他肩上。

“你以前来过江南吗?”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睁开眼睛。“来过。”萧珩看着他。“来做什么?”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办案。”萧珩没有问什么案,他知道那些案不会是什么好事。他靠在那人肩上,闭着眼睛。“这次不是办案了。”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嗯,不是。”萧珩笑了。“是来过蜜月的。”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弯起的嘴角。“嗯。”

马车在杭州城外停下来。萧珩下了车,站在地上,腿有些软,扶着魏无双的手才没有倒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那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天。天很蓝,很高,云很白,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摘到。空气里有水的味道,有花的味道,有说不清的、湿润润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真好闻。”

魏无双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走吧。”

他们住在一间临河的客栈里。房间不大,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河上有船,船上有灯,灯下有歌声。萧珩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灯,听着那些歌。他看了很久,久到魏无双走过来,从身后环住他。

“喜欢吗?”

萧珩靠在他怀里。“喜欢。”

魏无双的下巴抵在他肩上。“本督也是。”

第二天清晨,魏无双带萧珩去游西湖。西湖很大,大到萧珩站在岸边,看不见对岸。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玉,风一吹,水面就皱起来,皱成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到远处就看不见了。湖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晃,像是在钓鱼。萧珩站在柳树下,看着那片水,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在船上笑闹的人。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画里,一幅很大、很美、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画。

魏无双租了一条船。船不大,只能坐两个人,船夫在船尾摇橹,橹入水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萧珩坐在船头,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滑滑的,从他指缝间溜走。他看着那些水从指间流过去,流过去,流过去,心里忽然很静。

“你唱个曲吧。”魏无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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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转过头,看着那个人。魏无双坐在他对面,手里抱着一把琴——不是那把七弦琴,是他从府里带出来的,琴身漆黑,琴弦泛着银白的光。萧珩看着那把琴,看着魏无双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愣住了。

“你还会弹琴?”他的声音有些不敢相信。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瞪大的眼睛。“本督会的多着呢。”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话里的东西很重,重得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得意,那一丝等着看他出丑的狡黠。他笑了,他转过头,看着那片水,想了想,唱了一首曲子。是他小时候听母后唱过的,名字忘了,词也记不全,只记得调子。他唱得很轻,很慢,有些地方跑了调,有些地方忘了词,就含混过去。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落在水面上,落在柳梢上,落在那些远远近近的船篷上。他自己听着,觉得不好听,可他不想停。他想唱给这个人听,就唱给他一个人听。

魏无双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拨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他的手指又拨了几下,调了调音,然后开始弹。他弹的曲子和萧珩唱的不是同一首,可奇怪的是,它们合在一起,听不出谁在跟谁,谁在配谁。它们自己就合在一起了,像是本来就该这样,像是它们一直在等这一刻。

萧珩的声音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魏无双。那人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眉头微微蹙着,很专注。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在那低垂的眉眼上,照在那微微抿着的嘴唇上。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唱。这一次,他唱得更大声了,更稳了,不怕跑调,不怕忘词。他知道那人的琴会跟着他,会在他忘了词的时候替他补上,会在他跑了调的时候把他拉回来。他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怕。

一曲唱完,琴声也停了。船还在走,橹入水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萧珩靠在船头,手垂在水里,水从指间流过去,流过去。他转过头,看着魏无双。

“你什么时候学的?”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看着他。“很久以前。”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学来做什么?”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学来弹给你听。”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手心里。魏无双放下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把他揽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

“你还会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你问的是哪方面?”萧珩想了想。“都会。”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眼泪和笑意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会疼你。”萧珩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他把脸埋进魏无双胸口,不敢看那双眼睛。“油嘴滑舌。”魏无双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本督说的是真的。”萧珩没有说话。他知道是真的,他什么都知道。

那天下午,他们在一座石桥上坐着看夕阳。夕阳把整座桥染成了金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里,随着水波晃来晃去。萧珩靠在魏无双肩上,看着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很静。

“以后,我们还来。”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好。”

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每年都来。”魏无双看着他。“好。”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了两个好,我都记住了。”魏无双看着他。“本督说到做到。”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每次都说到做到。”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的酒馆里,喝当地的米酒。米酒很甜,甜得发腻,萧珩喝了几杯,脸就红了。他看着魏无双,傻傻地笑。“你醉了。”魏无双看着他。“本督没醉。”萧珩笑着,把脸埋进他肩上。“我醉了。”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醉了就睡。”萧珩摇了摇头。“不睡,还没看完。”魏无双看着他。“看什么?”萧珩抬起头,指着河面上的灯。“看灯。”魏无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面上漂着很多灯,红的,黄的,莲花的,鲤鱼的,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他看着那些灯,又看着萧珩。

那人的脸被灯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是画里的人。魏无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萧珩额头上落下一吻。“看够了吗?”萧珩摇了摇头。“没有。”魏无双叹了口气。“那再看一会儿。”萧珩笑了,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漂远。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听着河面上的歌声,听着那些船桨划水的声音,听着那个人平稳的心跳。他没有看星星,他看的是灯,是水,是那个人的脸。他看着那个人被烛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看着那微微勾着的嘴角,心里很满。那些灯漂远了,还有新的灯漂过来。歌声停了,又有新的歌声响起来。水一直在流,船一直在走,桨一直在划。只有这个人没有变,一直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怀里。他闭上了眼睛。

“下次,我们还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睡着的脸。“好。”

萧珩没有听见,他睡着了。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弯着的嘴角,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河面上那些渐渐熄灭的灯。灯灭了,还有新的灯。他不用看了,他怀里就有一盏。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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