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归隐

辞官的折子是魏无双亲手写的。萧珩看着他把墨研好,把笔蘸饱,铺开那道空白的折子,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还是那样清瘦俊逸,可萧珩觉得这一次比以往都慢。每一笔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落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出来。萧珩站在他身边,没有看折子上的字,他在看那个人的侧脸。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和批奏折时一样。可萧珩知道不一样了,这是最后一道折子,写完了,他就不再是九千岁了。

“舍不得吗?”萧珩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的笔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写。“舍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两个字很重。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他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折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变多,看着那道折子一点一点地变满。他想起那些年,这个人批过多少折子,他自己也数不清。从南京到京城,从东厂到九千岁府,从清晨到深夜,从年轻到不再年轻。那些折子堆起来,大概能堆满这间屋子。现在,最后一道折子写完了,他把它合上,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萧珩。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

萧珩看着那只手,那只微凉的、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他握住了它,和他一起走出书房,走出这间他住了那么久的院子,走出这扇他以为会永远关着的门。身后,那方青石砚还搁在书案上,墨迹未干。他没有回头,那个人也没有回头。他们都知道,那些东西不用带了,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里。该带走的,已经在身边了。

辞官的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小皇帝来了。不是微服私访,是正式地、穿着龙袍、带着仪仗地来了。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顶明黄色的轿子从巷口抬进来,落在院子前面。太监掀开轿帘,小皇帝走下来,冕旒垂在额前,珠串轻轻晃动。他看着魏无双,看着萧珩,看了很久。萧珩要跪,他扶住了他。

“楚公子不必多礼。”

萧珩站直了身子,看着他。那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眉宇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不是装的,是坐龙椅坐久了、批奏折批多了、被那些大臣们磨出来的。他看着魏无双,魏无双也看着他。他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海棠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那些说不清的、已经过去了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九千岁,真的要走?”小皇帝的声音很低,很轻。

魏无双看着他。“臣已经不是九千岁了。”他的声音也很低,很轻,可那话里的东西很重。

小皇帝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些年,这个人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那些风雨,替他扛着那些担子。他恨过他,怨过他,想过要扳倒他。可他没有,他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动,不倒。现在他要走了,不是被扳倒的,是自己要走的。他要陪那个人过余生,不要权力,不要地位,不要那些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他只要那个人。

“朕可以常去看你们。”小皇帝的声音有些哑。

魏无双看着他。“陛下公务繁忙,不必挂念。”

小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想起他第一次来这间院子,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那时候他以为他什么都能得到,只要他想要。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强求不得,有些人留不住。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叹出来了。

“九千岁,楚公子,你们保重。”

魏无双行了一礼。“陛下保重。”

小皇帝转过身,走向轿子。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楚公子,你选对了人。”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然后他上了轿,轿帘放下来,轿子走了。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久到魏无双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那大氅带着体温,暖暖的,裹着他整个人。他靠进魏无双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

“他真的长大了。”萧珩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嗯。”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你难过吗?”魏无双看着他。“没有。”萧珩不信。“你骗人。”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本督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萧珩把脸埋回他胸口。“是啊,真快。”

他们搬到郊外的庄园,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庄园不大,院子却很宽敞,种着一棵银杏,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得满地都是。萧珩站在银杏树下,踩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听着它们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笑了,转过身,看着魏无双。那个人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他在看萧珩,看那人在落叶里踩来踩去,像个孩子。

“你踩它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笑意。

萧珩又踩了几下。“好听。”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过来喝茶。”萧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接过他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他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一口。魏无双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笑了。“还是怕苦。”萧珩把茶盏还给他。“你泡的茶太苦了。”魏无双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本督觉得不苦。”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笑意。“因为你已经习惯了。”魏无双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他习惯了,习惯了苦,习惯了累,习惯了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可他不想习惯了,他想和这个人一起,过不苦的日子。

萧珩靠在魏无双肩上,看着那棵银杏。风一吹,叶子就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伸出手,从魏无双头发上拈下一片叶子,举到他眼前。“你看,你老了。”魏无双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金黄的、薄薄的、像一把小扇子的形状。他笑了。“本督早就老了。”萧珩把叶子放在桌上,靠回他肩上。“可你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魏无双低头看着他。“你也是。”萧珩笑了。“那是因为你眼里只有我。”魏无双看着他。“嗯,只有你。”

庄园里没有侍从,没有暗卫,只有他们两个人。萧珩每天早起,烧水,泡茶,做早饭。他的手艺比以前好了很多,粥熬得浓稠,面擀得筋道,菜炒得咸淡适中。魏无双坐在桌前,看着他一样一样地端上来,看着他系着围裙、头发用筷子别着、脸上还有面粉的样子。他的嘴角微微勾着,心里很静。

“看什么?”萧珩把粥放在他面前。

魏无双拿起勺子。“看你。”萧珩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勺子。“有什么好看的。”魏无双喝了一口粥。“都好看。”萧珩的脸红了,低下头,喝粥,不再看他。

饭后,他们会在院子里散步。萧珩挽着魏无双的胳膊,走在那些金黄的落叶上。他的靴子踩在叶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魏无双的靴子踩在叶子上,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萧珩听了一会儿,笑了。

“像不像踩在雪上?”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不像。”萧珩抬起头。“哪里不像?”魏无双想了想。“雪是软的,叶子是脆的。”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认真。“你这个人,一点情趣都没有。”魏无双看着他。“本督有。”萧珩笑了。“哪里有?”魏无双停下脚步,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在这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你这个人,就会说好听的。”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说的是真的。”

那天下午,萧珩在厨房里做桂花糕。桂花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金黄金黄的,很小,很香。他把桂花洗干净,晾干,拌进糯米粉里,加糖,加水,揉成团,放进蒸笼。魏无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忙来忙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的声音很低。

萧珩没有回头。“昨天。看了菜谱。”魏无双笑了。“你倒是好学。”萧珩盖上蒸笼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粉。“总要学点东西,不然以后没得吃。”魏无双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本督会做。”萧珩靠在他怀里。“你只会做红烧肉,还糊过。”魏无双的下巴抵在他肩上。“本督可以学。”萧珩笑了。“那你学吧,我等着。”

桂花糕蒸好了,萧珩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他用筷子夹出一块,放在碟子里,吹了吹,递给魏无双。“尝尝。”魏无双接过碟子,咬了一口。糕很软,很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咽下去。“好吃。”萧珩看着他。“真的?”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什么时候骗过你?”萧珩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好吃,比想象中好吃。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天边的云。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毛笔在那里画了一幅画。萧珩靠在魏无双肩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魏无双没有吃,他在看萧珩,看那人吃东西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像只松鼠。

“你真的舍得?”萧珩的声音很轻,很轻。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舍得。”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你骗人。你当了那么多年的官,说舍就舍,我不信。”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带着怀疑的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萧珩的头发。“本督舍得,因为有你在。”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魏无双胸口。“你每次都这样说。”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这次是真的。”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认真。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魏无双。”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九个字很重,重得魏无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流着泪的脸。他低下头,在萧珩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点了盏灯,吃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一碟桂花糕。萧珩给魏无双夹菜,魏无双给他倒酒。萧珩喝了一口,脸就红了。他看着魏无双,看着那张被灯光映得柔和的脸,笑了。

“你以后就不是九千岁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魏无双看着他。“嗯。”萧珩又喝了一口。“那别人怎么叫你?”魏无双想了想。“叫你什么?”萧珩托着腮。“叫我无双。”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被酒烧红的脸,看着那双迷迷蒙蒙的、却亮亮的眼睛。他很久没有听人叫他无双了,久到他以为这个名字已经死了。可这个人叫他,叫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暖又胀的东西。

“无双。”萧珩又叫了一声,笑着,眼睛弯弯的。

魏无双看着他。“嗯。”萧珩笑了,把脸埋进手臂里。“真好听。”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听什么?”萧珩的声音闷闷的。“好听你答应。”魏无双没有说话。他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手臂里的头,看着那露出的一截红透的脖颈。他的心里很满,满得装不下了。

那天夜里,萧珩喝醉了,靠在魏无双肩上,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魏无双听不清,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怀里。他们从朝堂上退下来了,从那些纷争里退出来了,从那些人眼前消失了。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会在乎他们做什么。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住在一间普通的庄园里,过普通的日子。萧珩说,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魏无双。他说好。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

他把萧珩抱进屋里,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萧珩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他没有掰开他的手指,就让他拉着,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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