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老友来访
张怀安来的时候，是个雨天的下午。萧珩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准备做晚饭。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沙。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从厨房的小窗往外看。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撑着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墨色已经淡得看不清了。萧珩看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老人看见他，愣住了。他站在门口，伞还撑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和多年前一样、却多了几分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少年锐气、却更加清澈的眼睛。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伞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水洼里。他跪下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雨水溅起来，沾湿了他的衣摆。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臣当年不该袖手旁观。”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雨里的老人。他想起多年前，他在东宫读书，张怀安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书，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眼睛是亮的。他叫他“张先生”。后来他兵败了，被废了，押解回京的路上，囚车经过一条街道，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张怀安。张怀安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喊他，没有帮他，没有回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可他没有恨过他。他知道他怕，怕被牵连，怕掉脑袋，怕全家遭殃。他只是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转身走掉。萧珩不怪他，从来都不怪。
“起来吧。”萧珩走过去，弯腰扶他。张怀安不肯起来，跪在那里，老泪纵横。他的手抓着萧珩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殿下，臣对不起您。臣这些年，没有一天不后悔。臣梦见您，梦见您在囚车里，浑身是伤，看着臣。臣想喊您，可臣喊不出来。臣想冲上去，可臣的腿不听使唤。臣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您走远。臣是个懦夫，臣该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萧珩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萧珩蹲下来，与他平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被泪水和雨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他想起那些年，那些在朝堂上、在东宫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曾经对他好、后来又对他不好的人。他恨过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现在他不恨了，他恨不动了。他累，他只想和那个人过安静的日子，不想再被那些过去的事纠缠。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怀安的肩膀。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张怀安抬起头，看着萧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有悔，还有光。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平静的、没有怨恨的脸。他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抖。萧珩没有催他，就蹲在那里，让他哭。雨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凉凉的。
魏无双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他看着那个跪在雨里的老人，看着萧珩蹲在他面前，手拍着他的肩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冷意，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东西。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张怀安，翰林院的，当年在东宫给萧珩讲过课。他也知道那个人在萧珩落难时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转身走了。他看不起这种人，看不起那些在萧珩风光时巴结、在萧珩落魄时躲开的人。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萧珩把张怀安扶起来，扶进屋里。他让张怀安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热茶，用干帕子让他擦脸。张怀安捧着茶杯，手还在抖，茶洒了一些出来，烫了他的手，他也没觉得。他抬起头，看着萧珩，又看着魏无双。魏无双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张怀安看着那道颀长的、冷冰冰的身影，心里有些发怵。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殿下，臣这些年，一直在找您。臣听说您在这里，就赶来了。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您，想跟您说声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萧珩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挂念。”
张怀安抬起头，看着萧珩。那张脸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好看，可那眉眼间的傲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平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变得圆润了，温润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下了，像是认了，又像是找到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准备了那么多话，道歉的，解释的，忏悔的，可此刻他看着萧珩，那些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这个人不需要他的道歉，不需要他的解释，不需要他的忏悔。他过得很好，比他想的好得多。
魏无双走过来，在萧珩身边站定。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张怀安身上，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张怀安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手又开始抖了。他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萧珩抬起头，看着魏无双。他看着那张平静的、却冷得吓人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没有温度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了魏无双的手。那手微凉，被他握着，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他轻轻拉了拉，魏无双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笑。
“他知错了。”萧珩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带着请求的眼睛。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冷又硬的东西。他不想原谅那个人，不想让那个人靠近萧珩，不想让那个人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可他知道萧珩原谅了，知道他在求他，知道他不忍心让他失望。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反握住萧珩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握紧。
“喝茶。”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是对张怀安说的。
张怀安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他喝不出味道，只觉得烫。魏无双没有再看张怀安，他低下头，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他，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可那里面有光。
张怀安喝完了那杯茶，站起来，向萧珩深深鞠了一躬。“殿下，臣走了。您保重。”他又转向魏无双，也鞠了一躬。“九千岁，您也保重。”魏无双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张怀安不敢再待，转身向门口走去。萧珩送他到门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撑起伞，走进雨里。
“张先生。”萧珩叫住了他。张怀安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萧珩。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带着光的眼睛。“好好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张怀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他笑了。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雨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萧珩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衣摆打湿了，久到魏无双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那大氅带着体温，暖暖的，裹着他整个人。他靠进魏无双怀里。
“他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嗯。”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你刚才，是不是想把他赶出去？”魏无双看着他。“没有。”萧珩不信。“你骗人。你看他的眼神，能杀人。”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想把那个人赶出去，他承认。他不想让那个人靠近萧珩，不想让那个人叫萧珩“殿下”，不想让那个人提起那些过去的事。那是他的，萧珩是他的，过去是他的，现在也是他的。谁也不能碰。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冷意，那一丝他看得懂又看不懂的东西。他笑了，把脸埋在魏无双胸口。“你这个人，就是嘴硬。”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没有嘴硬。”萧珩的声音闷闷的。“你就有。”
张怀安离去后，萧珩和魏无双回到屋里。萧珩收拾茶盏，魏无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雨幕。萧珩把茶盏洗干净，放回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到魏无双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他脸贴着他的背，手环着他的腰。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两只环在他腰间的手。“在想你。”萧珩笑了。“我在这里，想什么？”魏无双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想你怎么这么善良。”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是你把我变善良的。”魏无双看着他。“本督没有。”萧珩看着他。“你有。你以前那么坏，我跟你在一起，就变好了。”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低下头，在萧珩额头上落下一吻。“本督以前很坏？”萧珩想了想。“很坏。关着我，让我跪，让我吃剩菜，让我研墨研到手肿。”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怀念。魏无双看着他。“恨本督吗？”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恨过。后来不恨了。”魏无双的手收紧了一些。“为什么？”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因为后来知道，你是爱我的。”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变小的雨。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很淡，很短，像是一笔没有画完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萧珩耳边说了一句话。萧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脸埋在魏无双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你也是。”
那天晚上，萧珩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他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他把菜端上桌，在魏无双对面坐下来。魏无双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很软，很糯，入口即化。他嚼着，咽下去。
“好吃。”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他笑了。“张先生要是留下来吃饭就好了。”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想让他走？”萧珩看着他。“不是。只是觉得他一个老人，大老远跑来，连顿饭都没吃就走了。”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太善良。”萧珩看着他。“是你把我变善良的。”魏无双没有再说。他夹了一块鱼，放进萧珩碗里。“吃鱼。”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无奈。他笑了，夹起那块鱼，吃了。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那个人平稳的心跳。他没有看星星，他看的是这个人的脸，被月光映得柔和的脸，微微弯着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你以后，不要对别人那么凶。”魏无双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本督只对你温柔。”萧珩的脸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这个人，就会说好听的。”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说的是真的。”萧珩没有说话。他知道是真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那个人说，是你把我变善良的。他说，是你把我变善良的。他们都在把对方变好，变成更好的人。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老人看见他，愣住了。他站在门口，伞还撑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和多年前一样、却多了几分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少年锐气、却更加清澈的眼睛。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伞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水洼里。他跪下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雨水溅起来，沾湿了他的衣摆。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臣当年不该袖手旁观。”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雨里的老人。他想起多年前，他在东宫读书，张怀安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书，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眼睛是亮的。他叫他“张先生”。后来他兵败了，被废了，押解回京的路上，囚车经过一条街道，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张怀安。张怀安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喊他，没有帮他，没有回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可他没有恨过他。他知道他怕，怕被牵连，怕掉脑袋，怕全家遭殃。他只是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转身走掉。萧珩不怪他，从来都不怪。
“起来吧。”萧珩走过去，弯腰扶他。张怀安不肯起来，跪在那里，老泪纵横。他的手抓着萧珩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殿下，臣对不起您。臣这些年，没有一天不后悔。臣梦见您，梦见您在囚车里，浑身是伤，看着臣。臣想喊您，可臣喊不出来。臣想冲上去，可臣的腿不听使唤。臣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您走远。臣是个懦夫，臣该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萧珩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萧珩蹲下来，与他平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被泪水和雨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他想起那些年，那些在朝堂上、在东宫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曾经对他好、后来又对他不好的人。他恨过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现在他不恨了，他恨不动了。他累，他只想和那个人过安静的日子，不想再被那些过去的事纠缠。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怀安的肩膀。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张怀安抬起头，看着萧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有悔，还有光。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平静的、没有怨恨的脸。他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抖。萧珩没有催他，就蹲在那里，让他哭。雨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凉凉的。
魏无双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他看着那个跪在雨里的老人，看着萧珩蹲在他面前，手拍着他的肩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冷意，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东西。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张怀安，翰林院的，当年在东宫给萧珩讲过课。他也知道那个人在萧珩落难时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转身走了。他看不起这种人，看不起那些在萧珩风光时巴结、在萧珩落魄时躲开的人。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萧珩把张怀安扶起来，扶进屋里。他让张怀安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热茶，用干帕子让他擦脸。张怀安捧着茶杯，手还在抖，茶洒了一些出来，烫了他的手，他也没觉得。他抬起头，看着萧珩，又看着魏无双。魏无双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张怀安看着那道颀长的、冷冰冰的身影，心里有些发怵。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殿下，臣这些年，一直在找您。臣听说您在这里，就赶来了。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您，想跟您说声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萧珩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挂念。”
张怀安抬起头，看着萧珩。那张脸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好看，可那眉眼间的傲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平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变得圆润了，温润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下了，像是认了，又像是找到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准备了那么多话，道歉的，解释的，忏悔的，可此刻他看着萧珩，那些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这个人不需要他的道歉，不需要他的解释，不需要他的忏悔。他过得很好，比他想的好得多。
魏无双走过来，在萧珩身边站定。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张怀安身上，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张怀安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手又开始抖了。他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萧珩抬起头，看着魏无双。他看着那张平静的、却冷得吓人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没有温度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了魏无双的手。那手微凉，被他握着，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他轻轻拉了拉，魏无双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笑。
“他知错了。”萧珩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带着请求的眼睛。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冷又硬的东西。他不想原谅那个人，不想让那个人靠近萧珩，不想让那个人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可他知道萧珩原谅了，知道他在求他，知道他不忍心让他失望。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反握住萧珩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握紧。
“喝茶。”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是对张怀安说的。
张怀安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他喝不出味道，只觉得烫。魏无双没有再看张怀安，他低下头，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他，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可那里面有光。
张怀安喝完了那杯茶，站起来，向萧珩深深鞠了一躬。“殿下，臣走了。您保重。”他又转向魏无双，也鞠了一躬。“九千岁，您也保重。”魏无双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张怀安不敢再待，转身向门口走去。萧珩送他到门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撑起伞，走进雨里。
“张先生。”萧珩叫住了他。张怀安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萧珩。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带着光的眼睛。“好好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张怀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他笑了。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雨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萧珩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衣摆打湿了，久到魏无双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那大氅带着体温，暖暖的，裹着他整个人。他靠进魏无双怀里。
“他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嗯。”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你刚才，是不是想把他赶出去？”魏无双看着他。“没有。”萧珩不信。“你骗人。你看他的眼神，能杀人。”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想把那个人赶出去，他承认。他不想让那个人靠近萧珩，不想让那个人叫萧珩“殿下”，不想让那个人提起那些过去的事。那是他的，萧珩是他的，过去是他的，现在也是他的。谁也不能碰。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冷意，那一丝他看得懂又看不懂的东西。他笑了，把脸埋在魏无双胸口。“你这个人，就是嘴硬。”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没有嘴硬。”萧珩的声音闷闷的。“你就有。”
张怀安离去后，萧珩和魏无双回到屋里。萧珩收拾茶盏，魏无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雨幕。萧珩把茶盏洗干净，放回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到魏无双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他脸贴着他的背，手环着他的腰。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两只环在他腰间的手。“在想你。”萧珩笑了。“我在这里，想什么？”魏无双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想你怎么这么善良。”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是你把我变善良的。”魏无双看着他。“本督没有。”萧珩看着他。“你有。你以前那么坏，我跟你在一起，就变好了。”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低下头，在萧珩额头上落下一吻。“本督以前很坏？”萧珩想了想。“很坏。关着我，让我跪，让我吃剩菜，让我研墨研到手肿。”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怀念。魏无双看着他。“恨本督吗？”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恨过。后来不恨了。”魏无双的手收紧了一些。“为什么？”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因为后来知道，你是爱我的。”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变小的雨。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很淡，很短，像是一笔没有画完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萧珩耳边说了一句话。萧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脸埋在魏无双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你也是。”
那天晚上，萧珩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他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他把菜端上桌，在魏无双对面坐下来。魏无双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很软，很糯，入口即化。他嚼着，咽下去。
“好吃。”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他笑了。“张先生要是留下来吃饭就好了。”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想让他走？”萧珩看着他。“不是。只是觉得他一个老人，大老远跑来，连顿饭都没吃就走了。”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太善良。”萧珩看着他。“是你把我变善良的。”魏无双没有再说。他夹了一块鱼，放进萧珩碗里。“吃鱼。”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无奈。他笑了，夹起那块鱼，吃了。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那个人平稳的心跳。他没有看星星，他看的是这个人的脸，被月光映得柔和的脸，微微弯着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你以后，不要对别人那么凶。”魏无双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本督只对你温柔。”萧珩的脸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这个人，就会说好听的。”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说的是真的。”萧珩没有说话。他知道是真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那个人说，是你把我变善良的。他说，是你把我变善良的。他们都在把对方变好，变成更好的人。他笑了，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