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终于来了”

萧珩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自己还要跪多久,不知道等待他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动。

那个人说,跪着。

他就只能跪着。

膝盖已经疼得麻木,额头上的伤口凝结成暗红色的痂,浑身没有一处不酸,没有一处不疼。可他不敢动,甚至连挪动一下膝盖都不敢。

只能跪着。

等着。

---

屏风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从屏风后转出来。

依旧是那双玄色的靴子,依旧是那道颀长的身影,依旧是那张阴柔俊美的脸。

魏无双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

萧珩低着头,不敢抬。

他只看见那双靴子,停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然后,那个人蹲了下来。

萧珩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灼热得让人浑身发毛。他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盯着眼前的地砖,盯着那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只手伸过来,再次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萧珩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玩味,不再是那种猫看老鼠的戏谑,而是——

萧珩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眼神让他从骨子里发冷。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狼狈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额头上凝固的血痂。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大,慢慢加深,最后整张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可那笑容,在萧珩眼里,却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本督等你来求我,”魏无双轻声开口,声音低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等了很久了。”

萧珩浑身一震。

等他来求他?

什么意思?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张阴柔俊美的脸,看着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看着那冷得让人发抖的笑容。

什么意思?

他在等自己来求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为什么等?

萧珩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的念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想起出征前,这个人站在朝臣末列,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想起那些迟迟不到的粮草,想起沈文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想起父皇突然的震怒,想起那道废黜的圣旨,想起押解路上那些“得了吩咐”的官兵。

他想起——

萧珩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恭顺谦卑了三年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这个人,是谁?

魏无双看着他那震惊的样子,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看着他眼睛里那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笑意更深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起身来。

然后,他低下头,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那动作从容优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那句话只是寻常寒暄。

萧珩跪在那里,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这个人,太正常了。

正常得可怕。

方才那句话,那样一个足以让人震惊的消息,他说出来之后,竟然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在那里整理衣袖。

就好像,那句话只是开始。

就好像,还有更多的话,等着说。

就好像——

萧珩不敢再想下去。

可那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一点一点成形。

---

魏无双终于整理完了衣袖。

他抬起头,看向萧珩。

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神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萧公子,”他轻声开口,“你跪了这么久,可想明白了一件事?”

萧珩看着他,说不出话。

魏无双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弯下腰,再次凑近萧珩,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

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从你第一次让本督跪在御前,从你把牡丹丢在本督脚边,从你凑到本督耳边说那些话开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本督就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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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那些画面——

御前那一跪,他故意不叫起,让这个人跪在金砖上。

赏花宴上,他把牡丹丢在他脚边,说那是给他圆“瓶花之景”。

宫道上,他凑到他耳边,嘲笑他“想了也是白想”。

那时候,这个人是什么反应?

跪着,恭顺地跪着。

拾起那朵牡丹,谦卑地道谢。

垂着眼,说“能伺候太子,是奴才的福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不过是个奴才,一个不值得在意的阉人。

可现在——

萧珩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那餍足而疯狂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三年里,每一次他羞辱这个人,每一次他让这个人难堪,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人——

这个人,都在看着。

都在记着。

都在等着。

等着这一天。

等着他走投无路。

等着他跪在面前。

等着他说——

“求督主。”

萧珩跪在那里,浑身发冷。

那不是冷。

那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看着那餍足而疯狂的笑容,看着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魏无双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想问什么。

他笑了。

“萧公子,”他轻声说,“你想问本督,那场仗,那些粮草,那道圣旨,那些押解的官兵……”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是不是本督安排的?”

萧珩的眼睛瞪得更大。

魏无双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看着萧珩那惊恐的样子,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的——

恐惧。

真正的恐惧。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急。”他轻声说,“本督有的是时间。”

“你可以慢慢想。”

“想明白了,再来求本督。”

他转过身,向屏风后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萧珩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餍足,像是期待,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落入网中的猎物。

“萧公子,”他轻声说,“欢迎回来。”

“回到……本督的世界里。”

他消失在屏风后。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扇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暖阁里,只剩下萧珩一个人。

他跪在那里,望着那道屏风,久久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本督等你来求我,等了很久了。”

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三年前?

从他第一次羞辱他开始?

从他……

萧珩不敢再想下去。

可那个可怕的猜想,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雕梁画栋,望着这间温暖如春的暖阁,望着这扇刚刚关上的门。

他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来求帮忙的。

他是来跳进一个坑的。

一个那个人挖了三年的坑。

而他自己,一步一步,自己跳了进来。

萧珩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他终于明白了。

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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