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如坠冰窟

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萧珩一个人。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已经疼得麻木,额头上的伤口凝固成暗红色的痂,浑身没有一处不酸,没有一处不疼。可他感觉不到这些。

他只能感觉到冷。

不是外面的那种冷,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魏无双方才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本督等你来求我,等了很久了。”

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珩跪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的念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想起出征前那天的朝会。

他站在御阶之下,意气风发地请缨出征。那个人站在朝臣末列,垂眸听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恭顺,是谦卑,是奴才应有的姿态。

现在想来,那弧度里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他想起那些迟迟不到的粮草。

沈文昭,户部尚书,以“国库空虚、转运困难”为由,一拖再拖。他连上七道折子催粮,一道都没收到回音。

沈文昭是谁的人?

是那个人的人。

他想起父皇那道废黜的圣旨。

“刚愎自用,丧师辱国,致使二十万将士埋骨他乡……”

父皇震怒,群臣落井下石,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他曾经以为那是墙倒众人推,是世态炎凉。

可现在——

他想起押解路上的那些日子。

那些官兵得了吩咐,对他毫不客气,动辄打骂。那个王校尉,每次看他时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得了吩咐”。

谁的吩咐?

萧珩的脑子里,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一点一点成形。

他想起那个人方才的话——

“从你第一次让本督跪在御前,从你把牡丹丢在本督脚边,从你凑到本督耳边说那些话开始,本督就在等这一天。”

从那时候开始。

从三年前开始。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萧珩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屏风。

那个人已经走了,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那餍足而疯狂的笑容,还像鬼魅一样萦绕在这里,萦绕在萧珩的脑海里。

这一切——

从他被废黜,到他走投无路,到他跪在这扇门前——

难道,都在这个人的算计之中?

萧珩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深入骨髓的怕。

---

门,忽然又开了。

萧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魏无双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外面。

在看着。

萧珩对上那双眼睛,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萧珩想说什么,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魏无双看着他,缓缓走了进来。

一步一步,靴子踏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可在萧珩耳中,却像是死神的脚步。

他停在萧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珩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个人。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这么高。

高得需要他仰视。

高得让他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魏无双看着他那惊恐的样子,笑意更深。

“想明白了?”他轻声问。

萧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魏无双也不等他回答,只是缓缓蹲了下来。

他蹲在萧珩面前,与他平视。

那张阴柔俊美的脸,近在咫尺。近得萧珩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能看清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里,藏着怎样的餍足与疯狂。

“萧公子,”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你现在,是不是很想逃?”

萧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逃。

他想逃。

他想立刻站起来,冲出这间暖阁,冲出这座府邸,冲回外面的风雪里。

哪怕外面再冷,哪怕外面有那些官兵等着他,哪怕……

他猛地撑地,想要站起来。

可他刚一用力,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他使唤。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魏无双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笑意越来越深。

他没有动。

只是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萧珩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地瘫软下去。看着他脸上那绝望的表情,看着他眼睛里那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中的鸟,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萧珩终于不动了。

他瘫在地上,仰面望着头顶的雕梁画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角有泪滑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逃不掉。

他站不起来。

他……

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那张阴柔俊美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带着餍足而疯狂的笑意。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既入了本督的门——”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萧珩的下巴,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还想往哪里去?”

萧珩对上那双眼睛,浑身发冷。

那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只有一种东西——

占有。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让人无处可逃的占有。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离开。

让他进门,让他跪,让他求——

都只是过程。

结果,只有一个。

他,走不掉了。

萧珩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那是恐惧,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自己了。

他是这个人的。

这个人说的。

这个人定的。

他,无处可逃。

---

魏无双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看着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自己手上。

他低头,看着那滴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近乎虔诚。

“殿下,”他轻声开口,改了称呼,“您知道奴才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拇指轻轻拭去萧珩脸上的泪,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奴才每日每夜,都在想着这一刻。”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要贴上萧珩的额头。

“想着您跪在奴才面前的样子。”

“想着您哭着看奴才的样子。”

“想着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终于属于奴才的样子。”

萧珩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可他逃不掉。

那声音,那气息,那触感,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他只能躺在这里,任由那个人,一点一点,将他拆吃入腹。

窗外,风雪依旧。

暖阁里,温暖如春。

可萧珩只觉得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

那个冰窟,是这个人挖的。

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再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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