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无声的宣告

又一日,萧珩是在换衣裳的时候发现那块红痕的。

清晨的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面铜镜上,照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站在镜前,低着头系那块玉佩。丝绦绕过腰侧,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圈红痕早已消了,皮肤光洁如初,什么也没留下。他垂下眼皮,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手指从腰间移开,去整理衣领。

然后他看见了。

脖颈侧面,耳垂下方三指的位置,有一小块红痕。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又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吸吮过。他的手指停在那里,触上去。不疼,只是微微发烫,比周围的皮肤热一些。他愣了一下,凑近铜镜,偏过头去看。

那痕迹在左侧,靠近颈侧,衣领刚好遮住一半。他拉了拉领口,那痕迹便露出来,在镜子里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一小块红痕,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是蚊虫叮咬?可这个季节,哪来的蚊虫。是睡觉时压的?可压出来的痕迹不是这个颜色,也不是这个形状。他不敢往下想了。手指从颈侧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那一小块红痕,看了很久。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又拉了拉。那痕迹被遮住了,可他知道它还在,就在衣领下面,贴着那根血管,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不能让那个人看见。

穿好衣裳,他又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衣领被他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截脖颈。那块玉佩系在腰间,丝绦压着衣料。他看了又看,确认那痕迹被遮得严严实实,才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长廊里阳光正好。他走着,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了按衣领。那痕迹还在,他能感觉到,就在他指尖下面,微微发烫。他走几步就按一下,走几步就按一下,像是怕它突然跑出来。那个侍从跟在身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侍从低着头,什么也没看见。他松了口气,又按了按衣领。

走到正院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魏无双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落在他高高拉起的衣领上。停住了。

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还按在衣领上,忘了放下来。那道目光落在他衣领上,落在他按着衣领的手指上,落在他拼命想遮住的那块痕迹上。只是一瞬,可他觉得那一瞬有一辈子那么长。

魏无双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茶。萧珩走过去,在书案前跪下。膝盖触地,疼,可他顾不上。他跪着,低着头,手还按在衣领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着,那痕迹被遮住了,看不见。可他控制不住。那个人看他的那一眼,太快了,可他看见了。那个人看了他的衣领,看了他按着衣领的手,看了——他不敢往下想。

魏无双放下茶盏,拿起一本奏折,开始批阅。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萧珩跪着,手慢慢从衣领上放下来。他告诉自己,那个人没看见。那只是一眼,很快,什么都没看见。他这么想着,心跳慢慢平下来。

魏无双批完一本奏折,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淡,像是无意间扫过。然后落在他衣领上。又停住了。

萧珩的手,下意识地又抬起来,按在衣领上。那个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按在衣领上的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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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跪着,手还按在衣领上。他的脸烧起来了,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那个人看见了,一定看见了。那个人看他衣领的时候,那目光像是能穿透衣料,看见底下的东西。他按着衣领,按得更紧了。可他知道,没用。那个人已经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请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个人批完奏折,让他起来,让他回去。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出正院的时候,他的腿有些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的脸还在烧,心跳还是很快。他按着衣领,那痕迹还在,还在发烫。那个人看见了,那个人一定看见了。他回到小院,站在铜镜前,把衣领拉下来。那一小块红痕还在,颜色好像比早上深了一些。他盯着它,盯着那痕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不是蚊虫叮咬。他知道,一直都知道。那是被人弄出来的,被人的嘴唇,被人的牙齿,被人的——他不敢往下想了。可他知道那是谁。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人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有那个人敢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拼命想。是那晚他喝醉的时候?是那个人抱他的时候?是那个人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人的嘴唇很凉,贴在他额头上,很轻。可额头是额头,脖颈是脖颈。那个人还亲了别的地方吗?他记不清了。可他看着镜子里那小块红痕,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羞耻,是一种——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个人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不知道那个人亲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那个人看着他身上那痕迹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想知道,想得要命。

那天傍晚,萧珩去正院用晚膳。他换了一件领口更高的衣裳,把那痕迹遮得严严实实。他走进正院,在桌旁站定。魏无双坐在桌旁,面前摆着几道菜。他抬起头,看了萧珩一眼。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换了的高领衣裳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坐。”

萧珩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魏无双拿起筷子,开始用膳。萧珩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他尝不出味道,心里全是那小块红痕。那个人看见了,看见他换了衣裳,看见他遮得更严实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可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脖颈上,落在他拼命想遮住的地方,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温度,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灼。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皮肤上,落在那一小块红痕上,烫得他浑身发僵。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魏无双用完膳,放下筷子,看着他。“今日,怎么吃这么少?”

萧珩低着头。“回督主,奴才不饿。”

魏无双没有追问,只是看着萧珩,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攥着筷子的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回去歇着。”

萧珩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他说不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回到小院,萧珩站在铜镜前,把衣领拉下来。那小块红痕还在,颜色好像更深了,边缘微微泛着青紫。他盯着它,手指轻轻碰上去。不疼,只是微微发烫。那个人看见了,那个人笑了。那个人知道他在遮什么,知道他知道。他们心照不宣。萧珩把脸埋进手里,不知道自己该羞耻还是该高兴。他只知道,那个人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落在他脖颈上的温度,他忘不掉了。

正院里,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想起那人在铜镜前看那痕迹的样子,偏着头,凑得很近,看了很久。那痕迹是他留下的,是那晚那人喝醉的时候,他亲在那人额头上的时候,没忍住,往下亲了一下,很轻,只是碰了碰,他以为那痕迹第二天就会消。可三天了,还在。那人每天都会看,每天都会用手指摸一摸。他都知道。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他看见了。他遮了三天。他换了高领的衣裳。他低着头,不敢看本督。他吃饭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走的时候,本督笑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他想起那人低着头吃饭的样子,筷子夹着菜,半天送不进嘴里。那人的睫毛在抖,手也在抖。他怕什么?怕他看见那痕迹?可他已经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他喜欢看那人遮遮掩掩的样子,喜欢看他明明知道却不敢说的样子,喜欢看他被他看一眼就浑身发僵的样子。那人不知道,那痕迹是他故意留下的。那晚他亲了那人的额头,没忍住,往下亲了一下,很轻。他以为会消,可没消。他看着那痕迹一天一天变深,看着那人一天一天地遮,看着那人一天一天地慌。他喜欢。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殿下,”他轻声说,“您遮不住的。本督留下的东西,会一直在。这一块,下一块,再下一块。您会习惯的。”他笑了,那笑容餍足而温柔。窗外,夜色如墨。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摸着脖颈上那一小块红痕,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摸那痕迹,还是在摸那个人留下的温度。他只知道,那个人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那笑声,他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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