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冷风透过病房的窗户吹进房间,卷起白色的窗帘。王文浩还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许宴觉得自己的血液是冷的。

他那颗由无数逻辑公式和学术理论构筑起来的大脑,此刻像一台被灌入乱码的计算机,每一个指令都在尖叫着“运行错误”。

来自未来的他的丈夫……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和伤痕,眼神亮得能烧穿夜空。

“于燃,”许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像在抵抗某种认知层面的崩塌,“你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了。过度应激可能会导致……”

“导致妄想和幻觉?”于燃截断他的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戏谑,“许老师,你是不是还想给我做个精神状况评估?”

许宴语塞。

这确实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看来,七年前的你,早就有了这个用理论分析一切的毛病。”于燃摇了摇头,双手插兜。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许宴,我知道你不信。”

“我可以证明。”

许宴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倒要看看,这个疯小子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证据”。

于燃往前走了两步,绕到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衬衫的下摆处。

“你左后腰,靠近脊骨三公分的位置,”于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许宴所有的伪装,“有一道长约三厘米的月牙形伤疤。”

许宴的身体绷紧了。

这个伤疤的位置极为隐秘。

“或许你只是……碰巧在哪里见过。”许宴的声音干涩,做着最后的抵抗。

“是吗?”于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狡黠,“那这个呢?十六岁那年夏天,邻居家小女孩的纸鸢挂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你为了逞英雄,爬上去替她拿。结果树枝断了,你摔下来,被划伤的。”

许宴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告诉所有人,你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但其实,你把那只救下来的、翅膀破了个洞的蝴蝶纸鸢,藏在了你床底的旧书箱里,一直到现在。”

十二年了。

这个秘密,被少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轻飘飘地揭开。

许宴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于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写满了全然的震惊与混乱。

这不是猜测,不是巧合。

“还不够?”于燃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升起一股恶劣的快意。

他喜欢看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为自己方寸大乱的样子。

他凑近许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

“每次你写不出论文,或者被一个学术难题卡住的时候,你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你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你那面巨大的书墙,按照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重新排列一遍。”

“你管那个叫‘可控范围内的失序疗法’。”

许宴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这比被人当众扒光衣服还要让他感到羞耻。这是他最私密、最无逻辑、甚至有些幼稚的解压方式,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可于燃,就这么说了出来。

“你……”许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刻,找不到任何可供分析的逻辑支点。

“现在,信了吗?”于燃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许宴脸上那副罕见的、混杂着羞窘与慌乱的表情。

真他妈可爱。

“我的……许教授。”于燃故意拖长了尾音。

许宴狼狈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图让那颗已经彻底乱套的大脑重新运转。

来自未来的丈夫。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冲撞,掀起惊涛骇浪。

“所以,”于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既然身份已经确认,我们是不是该谈谈接下来的事了?”

许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声音沙哑:“什么事?”

“当时我们之间的事啊。”

“第一,”于燃伸出一根手指,“从现在起,我不是你的学生,我是你的追求者。你,是被我追求的对象。”

于燃指了指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第二,我受伤了,行动不便。作为我的‘未来合法伴侣’,你,有义务照顾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痞气的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饿了,给我下楼买碗粉吃。”于燃龇着大牙不容置喙地发号施令。

许宴:“……”

他发现,当自己放弃用逻辑去抵抗后,这个小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不讲道理的滚刀肉,又黏又赖,还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蛮横。

“快去吧。”于燃没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很自然地挥手赶许宴走。

深夜的病房,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微响。

许宴的世界观,那座由分子式和严谨逻辑构建的精密大厦,正从地基开始,一寸寸崩塌,然后被那个自称他“未来老公”的混小子,用蛮不讲理的方式,野蛮地重塑。

他看着于燃,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偏偏眼底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像只刚亮出爪子又想讨抱抱的野猫。

荒谬。

可那道连他父母都不知道的伤疤,那个被他视为精神角落的幼稚癖好,都像一把把无法辩驳的钥匙,打开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锁。

“愣着干什么?”于燃见他不动,不耐烦地用那只没受伤的脚踢了踢床沿,“我说了,我饿了。牛肉粉,多加香菜,不要葱。”

许宴的嘴唇动了动。

他此刻本该提出一百个问题。

可看着于燃脚上的绷带,所有问题都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现在凌晨四点半,哪里有卖?”

“医院后门,走出去三百米左拐,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老街粉店’。”于燃对答如流,仿佛那家店是他开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右边眉毛有颗痣。你去了就说,是小燃让你来的,他会给你多加一块卤豆干。”

许宴彻底没话了。

“知道了。”

许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噗。”于燃好整以暇得看着许宴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条纹。

许宴一夜未眠。

他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

来自七年后的……丈夫。

这个认知,比女学生跳楼、被诬告性侵,加起来都更让他感到……荒谬。

他试图用“创伤后应激障碍”、“妄想症”、“集体潜意识”等一切他能想到的心理学和哲学概念去解构昨晚发生的一切。

结果是,全部失效。

那个少年笃定的眼神,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私密细节,像一把把无法辩驳的钥匙,撬开了他所有理性的防御。

“咔哒。”

卧室的门开了。

于燃顶着一头乱翘的黑发,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许宴的T恤,单脚跳着,从里面蹦了出来。他看见许宴,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亮闪的眼睛里,蓦地狡黠起来。

“早啊老公。”于燃跳到他对面,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往茶几上一架,姿态嚣张,“一晚上没睡?想我想的?”

许宴眼皮跳了一下,选择不接这个话茬。

“你的脚,不能这么放。”他指出。

“我乐意。”于燃哼了一声,随即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皱起眉,“你就喝这个?跟刷锅水似的。”

他没给许宴反应的时间,单脚撑地,又蹦跶着进了厨房。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后,于燃端着一个盘子出来了。

盘子里,是两片边缘焦黑、中心还带着点湿软的面包,和一枚被戳破了蛋黄、看起来惨不忍睹的煎蛋。

“吃。”于燃把盘子往许宴面前一推,语气不容置喙。

许宴看着那盘黑色的不明物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什么?”他艰难地问。

“爱心早餐。”于燃挺了挺胸膛,“从今天起,你的饮食归我管。不许再喝那玩意儿,伤胃。”

许宴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盘早餐。

他忽然觉得,相比于“未来丈夫”这个设定,眼前这个试图用厨艺谋杀亲夫的少年,显得更真实。

许宴拿起叉子,面无表情地切下一小块焦黑的吐司,放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苦味与焦糊味的气息,在口腔里炸开。

他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怎么样?”于燃满眼期待。

“……很有创意。”许宴给出了一个严谨而克制的评价。

“那是。”于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另一片,自己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呸!”他猛地吐了出来,满脸的难以置信,“操,怎么这么难吃?!”

许宴看着他那副被自己手艺震惊到的傻样,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混乱,竟被冲淡了几分。他拿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许宴!”于燃不满了,“我说了不许喝!”

“你做的早餐,”许宴放下杯子,语气平淡,“需要一点东西来……中和一下味道。”

于燃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泛红。

就在这诡异又带着点温馨的氛围中,许宴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许宴接通,按了免提。

“请问是许宴老师吗?这里是宁城市公安局。”电话那头,是一个公式化的、严肃的女声,“关于陈燕一案,已有最新进展。嫌疑人已对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相关通报文件和您的个人清白证明,将于今日上午九点,送达宁城大学校方。”

“另外,”女声顿了顿,“受害人杨琳琳已苏醒,情绪稳定。她的父母想当面向您和另一位救人的于燃同学,表达感谢。”

电话挂断。

客厅里一片安静。

于燃握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结束了。

那场将许宴拖入深渊的噩梦,那份压在许宴心头七年之久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相比起于燃,许宴的反应算得上是冷静。

他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于燃,从听到“杨琳琳父母”那句话起,眼神就变了。

是本能的警惕和抗拒。

于燃知道。

在另一个时空,杨琳琳的父母在失去女儿后,成了最疯狂的、攻击许宴的人。他们不相信法律,不相信证据,只相信自己失去独女的痛苦。他们把所有的恨,都倾泻在了许宴身上。

那是比网络暴力更可怕的、来自受害者家属的、永无止境的道德审判。

“许宴。”于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许宴偏头看他。

“别去见他们。”于燃说。

许宴愣住了:“为什么?他们只是想道谢。”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于燃的态度强硬得不讲道理,“你他妈还嫌自己身上的麻烦不够多?”

许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个少年,似乎总能预知到那些他看不见的危险。

“好。”许宴听见自己说。

没有追问,没有反驳。

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

于燃准备好的一肚子歪理,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许宴脸上那份全然的、不带任何疑问的信任,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上蹿下跳的“主权宣告”,是那么幼稚可笑。

这个人,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推开自己。

“咳。”于燃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为了掩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他重新往沙发上一瘫,恢复了那副大爷坐姿。

“我脚疼。”他说。

许宴挑了挑眉。

“过来,”于燃用那只没受伤的脚踢了踢他,“给我按按。”

许宴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没有拒绝。

许宴站起身,走到于燃面前。他没有去碰那只打着石膏的脚,而是握住了于燃另一只完好的脚踝,掌心干燥而温热。

“是这里吗?”他问。

于燃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许宴的指腹,正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脚踝骨上,轻轻摩挲。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操。

这他妈比按摩还刺激。

“用点劲儿。”于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好。”许宴应了一声,力道果然加重了几分。

他的手指,沿着于燃紧实的小腿肌肉,缓缓向上。

那是一种带着探索意味的、极其缓慢的揉捏。

客厅里的空气,开始升温。

于燃的呼吸乱了。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他那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艺术品的神情,脑子里有根弦,彻底崩断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急促,又固执。

许宴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于燃也回过神,烦躁地骂了一句:“谁啊?!”

许宴站起身,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回头,看向沙发上那个还一脸不爽的少年,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惊慌失措的情绪。

门外。

站着两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人。

是他的父母。

而他母亲的手里,正牵着一个满脸好奇、东张西望的小混混。

是王文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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