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此刻的许宴听来,无异于审判庭法官敲下的惊堂木。

他那两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教授父母,正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他,精准地落在了客厅里那个穿着他T恤、一条腿还打着石膏的于燃身上。

跟在二老身后的王文浩,则像个邀功的哈巴狗,探着脑袋,满脸都写着“叔叔阿姨快看我把你们儿子藏的野男人找出来了”。

许宴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爸,妈。”他声音干涩,哑得厉害,“你们怎么来了?”

许母,宁大中文系的老教授,没理他。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视线在于燃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和许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信息量巨大,直接把许宴钉在了原地。

客厅里,于燃倒是一点不慌。

他甚至还有闲心,单脚跳着,把那条碍事的石膏腿从茶几上拿了下来,摆出一个还算乖巧的坐姿。

他看着门口那两位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岳父岳母”,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来了。

他未来老公的第一次家庭审判,比他记忆里,早了整整两年。

“叔叔阿姨好。”于燃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我叫于燃,是许宴的……学生。”

他故意在“学生”两个字上,加了点微妙的重音。

许父,物理系的博导,一个严谨了一辈子的老头,此刻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全是询问。

许宴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个小疯子,自称是他未来的丈夫?

还是说这是他一个受伤的学生,我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把他捡回了家?

哪个解释听起来都像是在欲盖弥彰。

“哎呀,燃哥!你可算醒了!”王文浩这个猪队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挤进门,咋咋呼呼地嚷道,“我昨晚怎么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叔叔阿姨担心坏了,非要我带他们过来看看!”

许宴闭了闭眼。

很好,现在连“金屋藏娇”的罪名都坐实了。

“文浩。”于燃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王文浩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许宴昨晚照顾我,太累了,睡着了。”于燃的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喙的事实。

照顾?

许母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于燃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暧昧的牙印上。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了。

“先进来吧。”许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侧过身,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犯人。

许父许母换了鞋,走进这间他们许久没来过的儿子的小公寓。

然后,他们看见了餐桌上那盘黑色的、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不明物体。

许母走过去,用手指捻起一点黑色的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看向许宴:“你早上,就吃的这个?”

“……”许宴无言以对。

“阿姨,那个是我做的。”于燃适时地开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赧然,“我想给许宴做顿早餐,没掌握好火候。”

许母的动作一顿。

她又看了看那盘“炭烤吐司”,再看了看自己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微波炉都用不明白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于燃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沙发边,在于燃身旁坐了下来,语气温和得不像话:“腿怎么伤的?”

“昨晚为了救人,不小心崴了。”于燃答得坦然。

“救人?”许父也走了过来,表情严肃。

“嗯,”于燃点点头,他看向许宴,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坦荡的、不加掩饰的维护,“有人想欺负许宴,我把他拦住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场惊心动魄的天台救援,简化成了一场街头斗殴式的“英雄救美”。

许宴心口一紧,像被温热的手攥住。

这个傻子。

“胡闹!”许父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不是对着于燃,“许宴!你多大的人了,还要学生替你出头?”

“我……”

“不关他的事。”于燃再次截断话头,他直视着许父那双严厉的眼睛,不闪不避,“我乐意保护许宴。”

许父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许宴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了。

他刚想开口解释,身旁的许母却忽然笑了。

她拍了拍于燃没受伤的那条腿,语气熟稔得像在跟自家孩子说话:“你这孩子,性子倒是跟你许伯伯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倔又野。”

她说着,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间冷冰冰的公寓,最后叹了口气。

“小燃是吧?”

“是,阿姨。”

“这房子,缺了点烟火气。”许母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宴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许宴,你一个大男人,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我看小燃这腿,没个十天半月也好不了。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方便。”

许宴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妈,您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许母慢悠悠地宣布了她的判决,“你俩,都给我搬回家住去。”

“在小燃腿好利索之前,我亲自照顾。”

“妈,不行。”许宴做着最后的挣扎,“我这里方便,而且于燃他……”

“他怎么了?”许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他是你学生,现在为了你受了伤,你于情于理,都该负责到底。还是说,”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你们之间,有什么我们不能知道的关系?”

许宴瞬间哑火。

“阿姨,我没事的,不麻烦您……”于燃假模假样地推辞。

“不麻烦。”许母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许宴,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孩子,昨晚辛苦你了。”许母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我们家许宴,从小就一根筋,不爱说话,也不会照顾人。以后,要多麻烦你了。”

以后?

多麻烦你?

许宴看着和谐相处的两人彻底放弃了抵抗。

忽然明白了。

他这两个活了一辈子,见了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教授,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什么都看明白了。

于燃显然让他们非常满意。

于燃扶着许母,看着许宴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成了。

这门亲事,他老丈母娘,亲口准了。

车子停在宁大最深处的一栋家属楼下。这里绿树成荫,环境清幽,住的都是学校里的老教授。

许宴的家,是一楼的一个小院。

和他未来那间极简风的豪华公寓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沙发上搭着一块手工编织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局,空气里是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的味道。

他目光直直落在客厅墙上那面巨大的照片墙。

上面,是许宴从小到大的照片。

百日照,周岁照,小学毕业,中学毕业……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最中央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二十五岁的许宴,博士毕业典礼。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博士服,手里捧着毕业证书,站在阳光下,微微笑着。

那是他爱了两辈子的,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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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母在厨房里忙碌,许父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边泡着功夫茶,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和于燃聊着天。

许宴则坐立难安地陪在于燃身边,像个等待考试结果的考生。相比起于燃,显然于燃应付的更加得心应手。

笑话,上一次为了讨好老两口,他可是想尽办法。最后发现,还是打直球最能让二老招架不住。

“小于是吧,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许父将一杯茶推到于燃面前。

“嗯,老家北方的。高三那年过来的,现在住姑姑家。”于燃接过茶杯,双手奉上。

“哦?不在读书了?”

“没考上,现在在饭馆打工。”于燃答得坦然。

许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紧张到手心冒汗的儿子。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随意,但言谈举止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的少年。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你和我们家许宴,是怎么认识的?”

来了。

许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刚想开口,用“旁听生”之类的说辞搪塞过去,身旁的于燃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于燃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目光清亮地直视许父,咧嘴露出个坦率的笑。

“叔叔,您可能不信。”

“我对他,一见钟情。”

许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许父也被这直白生猛的回答噎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于燃却像是没看见两人的反应,继续用一种无比真诚的语气说道:“第一次在课堂上见到许老师,我就觉得,我将来的伴侣,一定得是个有文化的。”

“所以,我正在很认真地追求他。”

他转头,看向身边已经石化的许宴,眼神灼热又专注,当着他父母的面,毫不避讳地宣布:

“目前还处于考察期,不过我觉得我表现还不错。叔叔你放心,我现在虽然没有什么正事干,但我打算好了,以后就让许宴给我补补课,我争取早点参加高考,努力跟上许宴的脚步。”

于燃的笑容扩大,露出一口白牙,干净又张扬。

许宴顿时头皮发麻,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别说了。”

“爸,你别听他的。”

许父显然没把许宴的挣扎当回事,清癯的面容上,那双清明的眼微微眯起。

许父放下了茶杯,动作不疾不徐。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欠奉。

眼见于燃坐直身子就要进一步表达诚意,许宴强行按耐住额心突跳,一把捂住于燃的嘴。

“爸,他胡说的,我先带他去客房看看。”

风带着凉意,透过小阳台吹在许宴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你疯了。”他终于忍不住,压着声音,对身旁那个一瘸一拐、却得意洋洋的家伙说道。

“没有啊。我很认真的。”于燃双手插兜,偏头看他,台灯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你爸妈都同意了,你还想赖账?”

“我爸妈什么时候同意了!”

“叔叔阿姨都让我登堂入室了,不就是默认了吗?”

许宴耳朵通红,被他这套歪理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宴加快脚步往房门外走,他说不过于燃。怎么会有人这么,这么直白,烧得他毫无招架之力。明明以前,只是个会在他面前装乖的好学生。

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下一秒,天旋地转。

许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被牢牢困在于燃的身体与墙面之间。

于燃比他矮半个头,此刻却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将他完全掌控。

他一手撑着,另一只手捏住许宴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那双总带着劲儿的眼睛,亮得惊人。

“跑什么?”于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许老师,你怕我?”

“我没有。”许宴的呼吸有些乱。

于燃身上那股混着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霸道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

“你有。”

于燃笑了,那笑容又野又坏。

他凑近许宴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你心跳快了,一分钟,大概一百二十下。”

“你耳根红了。”

“你不敢看我,因为你怕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撒旦的低语。

“……亲你。”

许宴浑身剧震。

他猛地推开于燃,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撞到了受伤的脚踝。

“嘶……”于燃吃痛地皱眉。

“你……”许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疼?”

“疼。”于燃点头,看着他,眼睛里却全是得逞的笑意,“特别疼。走不了路了。”

许宴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模样,气结。

他总是说不过于燃。

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蹲下身。

“上来。”

“干嘛?”

“背你去床上。”许宴的声音闷闷的。

于燃没有客气,俯身,趴了上去。

许宴的身体很瘦,背上没什么肉,甚至能感觉到清晰的蝴蝶骨。

于燃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鼻尖是他颈间干净好闻的味道。

“许宴。”他忽然开口。

“干嘛?”许宴的语气听起来还有点不爽。

“你真好。”于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许宴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明天开始,你得给我补课。”于燃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要考宁城大学。”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于燃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欢迎我随时加入你的课堂。”

“我不想再当旁听生了。”

“我想当你的学生,你的校友,你的……”

许宴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

“……男朋友。”

许宴稳住身形,耳朵已经红得彻底。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于燃在他背后,无声地笑了。

夜色温柔,轻轻的呼吸,似轰鸣的月相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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