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七年后。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网络上，却是山呼海啸。
那张昏黄的、杨琳琳坐在天台的照片，像一张来自地狱的请柬，被无数营销号疯狂转发。标题触目惊心，用词极尽恶毒。
【人面兽心！揭秘宁大许姓禽兽教师如何逼死花季少女！】
【七年悬案再现！被资本压下的罪恶，今天我们为亡者发声！】
评论区，更是一场狂欢式的审判。
【吐了，昨天还在恋综看他装深情，今天就被扒皮是强奸犯？】
【于燃快跑！你老公脏了！别被这种人骗了！】
【@心动协奏曲节目组，请这种劣迹艺人的家属，你们是想钱想疯了吗？滚出来道歉！】
于燃的眼球被那些字眼刺得生疼，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理智的防线濒临崩溃。
“林愿。”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抬起头，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他在哪？老子弄死他！”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往外冲。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许宴。
“别去。”
许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甚至没有去看手机，只是看着于燃，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平静。
“去了，就正中他下怀。”
“我管他什么下怀！”于燃低吼，浑身的肌肉都因愤怒而绷紧，“他敢这么说你，我就敢让他这辈子都张不开他那张臭嘴！”
这是他二十年来唯一的行事准则。
谁敢动他的逆鳞，他就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让对方付出代价。
许宴没有松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于燃，看着这个来自过去的、一无所有的少年，为了他，再一次亮出了自己满是伤痕的爪牙。
忽然，许宴笑了。
他松开手，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条腥风血雨的热搜。
他的目光在“杨琳琳”三个字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记忆深处，一段本该被鲜血与绝望覆盖的过去，此刻，正被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现实强行修正。
——“宁城警方通报……嫌疑人陈某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校外人员于某……”
许宴抬起头，目光穿过屏幕上那些肮脏的字眼，精准地，落在了于燃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宁可与世界为敌也要保护自己的疯狂。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电流般击穿了他的大脑。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的于燃，他那个已经和他结婚三年的爱人，正身处在七年前的过去。
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为他，逆转了整个时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骄傲，瞬间淹没了许宴的心脏。
他的爱人，是全世界最勇敢的战士。
“许宴！你他妈倒是说话啊！”于燃见他半天没反应，急得口不择言。
“好。”
许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玄关的衣帽架前，取下了自己的风衣外套。
“你想让我怎么做？”许宴转过身，看着于燃，眼底是前所未有的亮光。
于燃愣住了。
“我……”
“是像你一样，现在就冲出去，找到林愿，打断他的腿？”
许宴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还是，用一种更‘文明’的方式，让他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于燃看着他，第一次从这个总是温润如玉的男人身上，嗅到了一丝同类的、危险的气息。
“记住，于燃。”
许宴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紧绷的嘴角，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激烈的反扑，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拿起手机，没有打给公关团队，也没有打给律师，而是直接拨通了市局一位老同学的电话。
“喂，李队吗？是我，许宴。”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惊讶：“许教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许宴的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想请你帮个忙。七年前，宁城大学有个案子，嫌疑人叫陈燕，受害人是杨琳琳。麻烦你，把当时的结案报告和官方通告，再公开发布一次。”
李队愣了一下。
“许教授，这案子不是早就定性了吗？怎么突然……”
“因为，”许宴的目光落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夜色璀璨，他的声音，却比这深夜的寒风更冷，“有些垃圾，记性不好。需要我们帮他体面地回忆一下。”
挂断电话，许宴又拨通了周姐的号码。
“周姐，是我。”
“祖宗！你还知道打电话过来！网上都炸了！你……”
“让公司的法务部准备好。”许宴直接打断她。
“把所有参与转发和评论的营销号、大V，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截图存证。”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律师函发遍全网。”
周姐那边沉默了。
她跟了于燃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许宴用这种没有余地的口气说话。
“还有，”许宴补充道，“林愿那边，不用管他。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跳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
做完这一切，许宴才放下手机，转身，看向从头到尾都处于震惊状态的于燃。
“现在，懂了吗？文明的反击。”
许宴走过去，将那个还攥着烟灰缸、随时准备干架的少年，轻轻地拉进自己怀里。
“小燃。你的丈夫，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书呆子。”
“对付疯狗，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我们可以关上门，再放一把火。”
于燃的身体僵在许宴怀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和那件风衣上传来的、微凉的布料质感。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以为许宴会崩溃，会愤怒，会需要他像七年前那样挡在身前。
可他没有。
这个男人，用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冷静利落的方式，在短短几分钟内，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许老师吗？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
就在#许宴滚出教育界#这个话题被顶上热搜第一，全网都在对许宴进行口诛笔伐的时候。
一个蓝底白字的官方账号，宁城公安，发布了一条置顶微博。
【情况通报】
【针对近日网络流传的“宁大教师许某性侵女学生”等不实言论，经核实，该事件系七年前已审结的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陈某因嫉妒舍友杨某某，长期对其进行精神操控，并于20XX年X月X日，在杨某某欲轻生时，盗用其社交账号发布不实信息，意图诽谤其导师许某。该案事实清晰，证据确凿，犯罪嫌疑人陈某已因诽谤罪、教唆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受害人杨某某与许某，均为该事件的受害者。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对恶意散播谣言、混淆视听者，公安机关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通报之下，附上了当年完整的判决书扫描件，以及一张被打了码的、杨琳琳在毕业典礼上与许宴的合照。
照片里，女孩坐在轮椅上，笑得灿烂，手里拿着毕业证书。
而她身旁的许宴，正微笑着，为她拨正了头上的学士帽流苏。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这条微博，像一颗核弹，在沸腾的舆论场里，轰然引爆。
前一秒还在疯狂辱骂许宴的网友，在看到“有期徒刑五年”、“受害人杨某某”和那张毕业合照时，集体失声。
舆论的风向，在瞬间逆转。
所有炮火，调转枪头，精准地轰向了那个最初引爆话题的人——林愿。
网络世界没有钟摆。
时间的流速，只由情绪的烈度决定。
前一秒，焚城业火。
后一秒，审判冰河。
宁城公安那条蓝底白字的通报，像一把凭空出现的利刃，精准斩断了这场网络狂欢的脊梁。
微博服务器短暂抽搐，随即以更狂暴的姿态，掀起巨浪。
浪潮的方向变了。
#林愿 滚出娱乐圈#
#心疼杨琳琳#
#向许宴教授道歉#
三个崭新词条，血洗热搜榜。
前一刻还在叫嚣“人面兽心”的网友，此刻像是被集体抽走了灵魂，又被灌入了全新的愤怒。
【我草！我他妈昨天骂了许教授一晚上！我就是个傻逼！对不起！】
【五年！陈燕那个毒妇被判了五年！林愿把一个已经审结的刑事案件翻出来造谣，还引导我们网暴真正的受害者，他安的什么心？！】
【我破防了……那张毕业照，杨琳琳笑得那么开心，许教授的眼神那么温柔……这他妈是禽兽？林愿你没有心！】
【楼上的，别骂了，我已经去把林愿所有代言的官博都冲了。吃人血馒头的垃圾，不配恰饭！】
愤怒是最好的燃料。
八卦，则是最烈的火。
全网都在为自己的“愚蠢”迁怒林愿时，一个百万粉的娱乐博主，放出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一个酷似林愿经纪人的声音在咆哮。
“林愿！你疯了？！我让你蹭热度，谁让你去碰瓷社会新闻的！还是七年前的案子！你以为许宴背后没人吗？他爸妈是谁你没去查过？！”
紧接着，是林愿带着哭腔的尖叫。
“我不管！凭什么？！凭什么他于燃就能找到那么好的男人！那个教授为了他，连前途都不要了！我呢？我那个老公，除了给我钱，还会干什么？！昨天在节目上，他连给我递杯水都嫌烦！我就是嫉妒！我就是要毁了他！”
嫉妒。
假老公。
买热搜。
警方的通报是第一记耳光，这段录音，就是一记将林愿彻底打入地狱的穿心脚。
网络，疯了。
“完了。”
公寓里，于燃看着手机屏幕上疯狂转发的录音，喃喃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幸灾乐祸，只觉得荒谬。
他想过一万种弄死林愿的方法，用拳头，用刀子，用他熟悉的一切街头手段。
他唯独没想过，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许宴，只用两通电话，就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
“不是完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许宴端着一杯温牛奶，放到于燃面前的茶几上。
他身上还穿着柔软的居家服，神情温和，仿佛窗外那场风暴，只是午后的一场微雨。
“是结束了。”许宴说。
于燃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是你做的？那段录音……”
“我没那么大本事。”许宴摇头，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我只是把警方的通报发给了周姐。”
于燃愣住了。
周姐，他那个未来的、雷厉风行的经纪人。
“一个成熟的经纪人，手里永远握着足以毁灭自己艺人的底牌。”许宴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学术观点，“林愿的失控，只是时间问题。周姐做的，不过是选在最合适的时机，按下了按钮。”
“她毁了自己带出来的艺人？”于燃觉得不可思议。
“不。”许宴纠正他，“她是在保护她最重要的艺人。”
——你。
许宴没说出那个字，但于燃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云淡风轻地搅动风云，第一次感觉到了智商上的碾压。
操。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把这么个妖孽骗到手的？
“所以……”于燃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现在呢？”
“现在？”许宴笑了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投影电视。
屏幕上，是《心动协奏曲》的直播重播。
画面定格在昨天，定格在许宴握着他的手，对全场说出那句“他才是我的锚点”的瞬间。
弹幕密密麻麻，像一场盛大的礼花。
【封神！许教授这段话建议全文背诵，列入年度最佳告白！】
【我现在看于燃，眼神都不对劲了。这哪是小狼狗，这分明是救世主啊！】
【只有我好奇吗？七年前，二十岁的于燃，到底是怎么把许教授从泥潭里拖出来的？球球了节目组，搞个回忆特辑吧！】
于燃看着屏幕上那个被许宴护在身后的、满脸震惊的自己，脸颊开始发烫。
“现在，”许宴关掉电视，转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盛着细碎温柔的星光，“该轮到我们，收获胜利果实了。”
于燃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忘了？”许宴挑眉，“我们还在录节目。”
话音刚落，周姐的电话打了进来，许宴按了免提。
“祖宗们！我的两个祖宗！”电话那头，周姐的声音亢奋得像中了五百万，“爆了！全线飘红！服务器瘫了三次！刘导刚才给我打电话，激动得差点给我跪下！”
“他说，接下来的拍摄内容全部清空，就一个主题——撒糖！往死里撒！全国人民都等着看你们俩谈恋爱呢！”
周姐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哦对了，还有个好消息。林愿的公司刚刚发了解约声明，他代言的品牌方连夜发了律师函，索赔金额……九位数。”
“至于林愿本人，”周姐的声音冷了下来，“听说他那个‘企业家丈夫’，已经把他名下所有财产都转移了。他现在，一无所有。”
电话挂断。
公寓里再次陷入安静。
于燃看着窗外大亮的天色，感觉像做了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
他只是睡了一觉，就从街头混子，变成了当红明星。
他暗恋的人，成了他的丈夫。
他的对家，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而他，什么都没做。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不真实感，将他淹没。
他配吗？
这个他连靠近都觉得是亵渎的、完美到不似真人的许宴，这个被他亲手推上神坛的未来，真的是属于他的吗？
“许宴。”于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七年前……我为你打架，帮你澄清，逼着自己去读书考大学……”于燃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那时候，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特别有劲。我觉得，我能保护你。”
“可现在……”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脆弱的迷茫，“我发现，你根本不需要我保护。你比我厉害太多了。我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废物。”
像个……冒牌货。
许宴静静地听他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于燃面前，然后，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于燃瞳孔骤缩，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许宴却按住他的膝盖，仰起头，用一种无比郑重，甚至带着虔诚的目光，看着他。
“于燃，”许宴的声音很低，很沉，“你说的没错。现在的我，确实不需要二十岁的你，用拳头来保护了。”
于燃的心，沉了下去。
“因为，”许宴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你已经保护过了。”
“七年前，在我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是你，像个傻子一样，浑身是伤地挡在我面前。”
“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是你，为我铺好了今天所有的路。”
“我能有今天的从容，能云淡风轻地布下这一切，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许宴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看着于燃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沙哑。
“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回过头，你都会在。”
“是你，给了我掀翻桌子的底气。”
“所以，我二十岁的英雄，”许宴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却又滚烫的吻。
“欢迎来到，你亲手为我建造的家。”
“我们的家。”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网络上，却是山呼海啸。
那张昏黄的、杨琳琳坐在天台的照片，像一张来自地狱的请柬，被无数营销号疯狂转发。标题触目惊心，用词极尽恶毒。
【人面兽心！揭秘宁大许姓禽兽教师如何逼死花季少女！】
【七年悬案再现！被资本压下的罪恶，今天我们为亡者发声！】
评论区，更是一场狂欢式的审判。
【吐了，昨天还在恋综看他装深情，今天就被扒皮是强奸犯？】
【于燃快跑！你老公脏了！别被这种人骗了！】
【@心动协奏曲节目组，请这种劣迹艺人的家属，你们是想钱想疯了吗？滚出来道歉！】
于燃的眼球被那些字眼刺得生疼，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理智的防线濒临崩溃。
“林愿。”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抬起头，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他在哪？老子弄死他！”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往外冲。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许宴。
“别去。”
许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甚至没有去看手机，只是看着于燃，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平静。
“去了，就正中他下怀。”
“我管他什么下怀！”于燃低吼，浑身的肌肉都因愤怒而绷紧，“他敢这么说你，我就敢让他这辈子都张不开他那张臭嘴！”
这是他二十年来唯一的行事准则。
谁敢动他的逆鳞，他就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让对方付出代价。
许宴没有松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于燃，看着这个来自过去的、一无所有的少年，为了他，再一次亮出了自己满是伤痕的爪牙。
忽然，许宴笑了。
他松开手，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条腥风血雨的热搜。
他的目光在“杨琳琳”三个字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记忆深处，一段本该被鲜血与绝望覆盖的过去，此刻，正被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现实强行修正。
——“宁城警方通报……嫌疑人陈某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校外人员于某……”
许宴抬起头，目光穿过屏幕上那些肮脏的字眼，精准地，落在了于燃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宁可与世界为敌也要保护自己的疯狂。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电流般击穿了他的大脑。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的于燃，他那个已经和他结婚三年的爱人，正身处在七年前的过去。
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为他，逆转了整个时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骄傲，瞬间淹没了许宴的心脏。
他的爱人，是全世界最勇敢的战士。
“许宴！你他妈倒是说话啊！”于燃见他半天没反应，急得口不择言。
“好。”
许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玄关的衣帽架前，取下了自己的风衣外套。
“你想让我怎么做？”许宴转过身，看着于燃，眼底是前所未有的亮光。
于燃愣住了。
“我……”
“是像你一样，现在就冲出去，找到林愿，打断他的腿？”
许宴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还是，用一种更‘文明’的方式，让他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于燃看着他，第一次从这个总是温润如玉的男人身上，嗅到了一丝同类的、危险的气息。
“记住，于燃。”
许宴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紧绷的嘴角，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激烈的反扑，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拿起手机，没有打给公关团队，也没有打给律师，而是直接拨通了市局一位老同学的电话。
“喂，李队吗？是我，许宴。”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惊讶：“许教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许宴的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想请你帮个忙。七年前，宁城大学有个案子，嫌疑人叫陈燕，受害人是杨琳琳。麻烦你，把当时的结案报告和官方通告，再公开发布一次。”
李队愣了一下。
“许教授，这案子不是早就定性了吗？怎么突然……”
“因为，”许宴的目光落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夜色璀璨，他的声音，却比这深夜的寒风更冷，“有些垃圾，记性不好。需要我们帮他体面地回忆一下。”
挂断电话，许宴又拨通了周姐的号码。
“周姐，是我。”
“祖宗！你还知道打电话过来！网上都炸了！你……”
“让公司的法务部准备好。”许宴直接打断她。
“把所有参与转发和评论的营销号、大V，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截图存证。”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律师函发遍全网。”
周姐那边沉默了。
她跟了于燃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许宴用这种没有余地的口气说话。
“还有，”许宴补充道，“林愿那边，不用管他。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跳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
做完这一切，许宴才放下手机，转身，看向从头到尾都处于震惊状态的于燃。
“现在，懂了吗？文明的反击。”
许宴走过去，将那个还攥着烟灰缸、随时准备干架的少年，轻轻地拉进自己怀里。
“小燃。你的丈夫，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书呆子。”
“对付疯狗，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我们可以关上门，再放一把火。”
于燃的身体僵在许宴怀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和那件风衣上传来的、微凉的布料质感。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以为许宴会崩溃，会愤怒，会需要他像七年前那样挡在身前。
可他没有。
这个男人，用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冷静利落的方式，在短短几分钟内，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许老师吗？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
就在#许宴滚出教育界#这个话题被顶上热搜第一，全网都在对许宴进行口诛笔伐的时候。
一个蓝底白字的官方账号，宁城公安，发布了一条置顶微博。
【情况通报】
【针对近日网络流传的“宁大教师许某性侵女学生”等不实言论，经核实，该事件系七年前已审结的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陈某因嫉妒舍友杨某某，长期对其进行精神操控，并于20XX年X月X日，在杨某某欲轻生时，盗用其社交账号发布不实信息，意图诽谤其导师许某。该案事实清晰，证据确凿，犯罪嫌疑人陈某已因诽谤罪、教唆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受害人杨某某与许某，均为该事件的受害者。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对恶意散播谣言、混淆视听者，公安机关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通报之下，附上了当年完整的判决书扫描件，以及一张被打了码的、杨琳琳在毕业典礼上与许宴的合照。
照片里，女孩坐在轮椅上，笑得灿烂，手里拿着毕业证书。
而她身旁的许宴，正微笑着，为她拨正了头上的学士帽流苏。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这条微博，像一颗核弹，在沸腾的舆论场里，轰然引爆。
前一秒还在疯狂辱骂许宴的网友，在看到“有期徒刑五年”、“受害人杨某某”和那张毕业合照时，集体失声。
舆论的风向，在瞬间逆转。
所有炮火，调转枪头，精准地轰向了那个最初引爆话题的人——林愿。
网络世界没有钟摆。
时间的流速，只由情绪的烈度决定。
前一秒，焚城业火。
后一秒，审判冰河。
宁城公安那条蓝底白字的通报，像一把凭空出现的利刃，精准斩断了这场网络狂欢的脊梁。
微博服务器短暂抽搐，随即以更狂暴的姿态，掀起巨浪。
浪潮的方向变了。
#林愿 滚出娱乐圈#
#心疼杨琳琳#
#向许宴教授道歉#
三个崭新词条，血洗热搜榜。
前一刻还在叫嚣“人面兽心”的网友，此刻像是被集体抽走了灵魂，又被灌入了全新的愤怒。
【我草！我他妈昨天骂了许教授一晚上！我就是个傻逼！对不起！】
【五年！陈燕那个毒妇被判了五年！林愿把一个已经审结的刑事案件翻出来造谣，还引导我们网暴真正的受害者，他安的什么心？！】
【我破防了……那张毕业照，杨琳琳笑得那么开心，许教授的眼神那么温柔……这他妈是禽兽？林愿你没有心！】
【楼上的，别骂了，我已经去把林愿所有代言的官博都冲了。吃人血馒头的垃圾，不配恰饭！】
愤怒是最好的燃料。
八卦，则是最烈的火。
全网都在为自己的“愚蠢”迁怒林愿时，一个百万粉的娱乐博主，放出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一个酷似林愿经纪人的声音在咆哮。
“林愿！你疯了？！我让你蹭热度，谁让你去碰瓷社会新闻的！还是七年前的案子！你以为许宴背后没人吗？他爸妈是谁你没去查过？！”
紧接着，是林愿带着哭腔的尖叫。
“我不管！凭什么？！凭什么他于燃就能找到那么好的男人！那个教授为了他，连前途都不要了！我呢？我那个老公，除了给我钱，还会干什么？！昨天在节目上，他连给我递杯水都嫌烦！我就是嫉妒！我就是要毁了他！”
嫉妒。
假老公。
买热搜。
警方的通报是第一记耳光，这段录音，就是一记将林愿彻底打入地狱的穿心脚。
网络，疯了。
“完了。”
公寓里，于燃看着手机屏幕上疯狂转发的录音，喃喃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幸灾乐祸，只觉得荒谬。
他想过一万种弄死林愿的方法，用拳头，用刀子，用他熟悉的一切街头手段。
他唯独没想过，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许宴，只用两通电话，就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
“不是完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许宴端着一杯温牛奶，放到于燃面前的茶几上。
他身上还穿着柔软的居家服，神情温和，仿佛窗外那场风暴，只是午后的一场微雨。
“是结束了。”许宴说。
于燃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是你做的？那段录音……”
“我没那么大本事。”许宴摇头，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我只是把警方的通报发给了周姐。”
于燃愣住了。
周姐，他那个未来的、雷厉风行的经纪人。
“一个成熟的经纪人，手里永远握着足以毁灭自己艺人的底牌。”许宴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学术观点，“林愿的失控，只是时间问题。周姐做的，不过是选在最合适的时机，按下了按钮。”
“她毁了自己带出来的艺人？”于燃觉得不可思议。
“不。”许宴纠正他，“她是在保护她最重要的艺人。”
——你。
许宴没说出那个字，但于燃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云淡风轻地搅动风云，第一次感觉到了智商上的碾压。
操。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把这么个妖孽骗到手的？
“所以……”于燃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现在呢？”
“现在？”许宴笑了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投影电视。
屏幕上，是《心动协奏曲》的直播重播。
画面定格在昨天，定格在许宴握着他的手，对全场说出那句“他才是我的锚点”的瞬间。
弹幕密密麻麻，像一场盛大的礼花。
【封神！许教授这段话建议全文背诵，列入年度最佳告白！】
【我现在看于燃，眼神都不对劲了。这哪是小狼狗，这分明是救世主啊！】
【只有我好奇吗？七年前，二十岁的于燃，到底是怎么把许教授从泥潭里拖出来的？球球了节目组，搞个回忆特辑吧！】
于燃看着屏幕上那个被许宴护在身后的、满脸震惊的自己，脸颊开始发烫。
“现在，”许宴关掉电视，转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盛着细碎温柔的星光，“该轮到我们，收获胜利果实了。”
于燃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忘了？”许宴挑眉，“我们还在录节目。”
话音刚落，周姐的电话打了进来，许宴按了免提。
“祖宗们！我的两个祖宗！”电话那头，周姐的声音亢奋得像中了五百万，“爆了！全线飘红！服务器瘫了三次！刘导刚才给我打电话，激动得差点给我跪下！”
“他说，接下来的拍摄内容全部清空，就一个主题——撒糖！往死里撒！全国人民都等着看你们俩谈恋爱呢！”
周姐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哦对了，还有个好消息。林愿的公司刚刚发了解约声明，他代言的品牌方连夜发了律师函，索赔金额……九位数。”
“至于林愿本人，”周姐的声音冷了下来，“听说他那个‘企业家丈夫’，已经把他名下所有财产都转移了。他现在，一无所有。”
电话挂断。
公寓里再次陷入安静。
于燃看着窗外大亮的天色，感觉像做了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
他只是睡了一觉，就从街头混子，变成了当红明星。
他暗恋的人，成了他的丈夫。
他的对家，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而他，什么都没做。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不真实感，将他淹没。
他配吗？
这个他连靠近都觉得是亵渎的、完美到不似真人的许宴，这个被他亲手推上神坛的未来，真的是属于他的吗？
“许宴。”于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七年前……我为你打架，帮你澄清，逼着自己去读书考大学……”于燃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那时候，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特别有劲。我觉得，我能保护你。”
“可现在……”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脆弱的迷茫，“我发现，你根本不需要我保护。你比我厉害太多了。我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废物。”
像个……冒牌货。
许宴静静地听他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于燃面前，然后，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于燃瞳孔骤缩，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许宴却按住他的膝盖，仰起头，用一种无比郑重，甚至带着虔诚的目光，看着他。
“于燃，”许宴的声音很低，很沉，“你说的没错。现在的我，确实不需要二十岁的你，用拳头来保护了。”
于燃的心，沉了下去。
“因为，”许宴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你已经保护过了。”
“七年前，在我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是你，像个傻子一样，浑身是伤地挡在我面前。”
“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是你，为我铺好了今天所有的路。”
“我能有今天的从容，能云淡风轻地布下这一切，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许宴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看着于燃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沙哑。
“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回过头，你都会在。”
“是你，给了我掀翻桌子的底气。”
“所以，我二十岁的英雄，”许宴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却又滚烫的吻。
“欢迎来到，你亲手为我建造的家。”
“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