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妖族太子的告白

无上宗,绝情峰。

距离那场堪比天灾的“小厨房爆炸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天。绝情峰的弟子们至今还在流传着首席大弟子沈惊寒为了修炼某种上古神火诀,差点把整个山头给点燃的英勇事迹。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沈惊寒,此刻正端坐在自己那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寝殿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进行着一场深刻的自我反省。

他那张被天道偏爱的脸庞上,眉如远山覆雪,眼若寒潭沉星。他穿着标志性的素白广袖,衣摆处银丝云纹流转,头发用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起,哪怕是一根碎发掉落的角度都经过了精确计算。

他还是那个高不可攀、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沈首席。

但这只是表象。

如果有人能看透他的识海,就会发现这尊玉像的内心正处于一种极度狂躁和崩溃的边缘。

“第三次了……”沈惊寒在识海里咬牙切齿地咆哮,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这已经是这三天来,本座第三次被你的那些‘烂摊子’找上门了!”

就在刚才,负责守山的弟子战战兢兢地通报,说妖族太子裴昭又来了。

为什么说“又”?因为在这几个月里,这位妖族太子几乎把无上宗当成了他自家后花园,每个月都要雷打不动地跑来几次。

识海深处,那个罪魁祸首——沈知倦,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懒人沙发上。

他那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衣领大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那颗要命的红痣。他眼尾泛着薄红,像个刚睡醒的妖孽,正一边啃着谢长卿送来的新一批桂花糕,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哎呀,别生气嘛老古板。裴昭那傻小子人挺好的,就是有点一根筋。他这次来估计又是为了那个什么‘八百年精神损失费分期付款契约’的事儿。你就按照咱们说好的,别拔剑,冷处理就行了呗。”

“冷处理?!”沈惊寒气结,“本座堂堂无上宗首席,三百年修无情道,何曾被人用那种看‘心上人’的恶心4眼神看过!若不是你定下那什么破规矩,本座早就一剑将他劈出绝情峰了!”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沈知倦翻了个白眼,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敷衍,“那你就继续端着你那雪顶寒莲的架子,让他赶紧把字签了滚蛋。我正好困了,你顶一会儿,我睡个回笼觉。”

说完,沈知倦十分不负责任地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往沙发深处一缩,真的睡了过去。

“你——!”沈惊寒指着那团缩在沙发里的身影,气得指尖发抖。

但他没时间发作了,因为殿门外已经传来了极其欢快且毫无规矩的脚步声。

“沈知倦!沈知倦!我来啦!”

伴随着一声清亮、透着几分少年气的大喊,寝殿的大门被一股大力“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一身骚包的火红色锦袍、头上还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赤色狐狸耳朵的少年,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这就是妖族太子,裴昭。

裴昭生得眉眼精致,带着妖族特有的张扬与昳丽。他手里挥舞着一卷金灿灿的羊皮卷轴,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但在看清端坐在案几后的人时,裴昭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没有散乱的长发,没有敞开的衣领,没有那双总是带着湿漉漉水光、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眼睛。更没有那黏糊糊、裹了蜜糖般的声音骂他“傻狗,又来催债”。

案几后的人,坐姿端正得像是一把尺子量过。他垂着眼眸,眼尾微微下垂,似藏着万古愁绪。当那双寒潭沉星般的眼睛看过来时,目光直接穿透了裴昭,仿佛他只是一粒不值得停留的尘埃。

那股子久违的、能把人冻出病来的疏离感,瞬间扑面而来。

裴昭头顶上的两只狐狸耳朵“唰”地一下耷拉了下来,原本轻快的脚步也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沈……沈惊寒?”裴昭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失落。

沈惊寒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清冷如碎玉:“妖族太子,有何贵干?”

这语气、这神态、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是沈惊寒本寒没跑了。

裴昭撇了撇嘴,把那卷金灿灿的契约往身后的腰带里一塞,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骚话全都咽了回去。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裴昭已经习惯了和那个满嘴跑火车、会为了少还一点债而跟他撒娇耍赖的“沈知倦”打交道。现在突然面对这尊供奉在神坛上的玉像,裴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他挠了挠头上的狐狸耳朵,干巴巴地开口,说出了他今天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那个……你上次做的桂花糕,还有吗?”

“吧嗒。”

沈惊寒手里端着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几滴清茶溅在了桌面上。

沈惊寒僵住了。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尴尬、以及极其复杂的……屈辱。

桂花糕。

这三个字,现在是沈惊寒心里最大的阴影。

他当然知道裴昭说的是哪次。那是上个月,沈知倦为了哄骗裴昭同意把“八百年精神损失费”分期付款的时间再延长五十年,亲自下厨(实际上是谢长卿在旁边指导)做的一炉桂花糕。

那种甜到发腻、软糯香甜的东西,是沈知倦的拿手好戏。

而他沈惊寒呢?他前几天刚刚用沈知倦的身体,炸毁了三个锅,做出了一盘硬得能砸死人的暗黑焦炭!

“没有。”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哦。”裴昭的狐狸耳朵耷拉得更低了,肉眼可见的失望从他那张明艳的脸上蔓延开来。他小声嘟囔着,“我还想拿去跟妖界那帮土包子炫耀呢,那可是沈知倦亲手做的,甜到掉牙了都好吃……”

沈惊寒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甜到掉牙?这种凡俗之语,简直是对他这具修仙之体的亵渎!

但碍于对沈知倦的承诺,沈惊寒不能发火。他维持着那副冰雪雕琢的面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今日前来,若是为了契约之事……”

“啊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

裴昭猛地一拍大腿,重新从腰带里抽出那卷羊皮卷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沈惊寒面前,将卷轴在案几上摊开。

“这是下个月的分期契约,我已经签好字了。不过……”裴昭顿了顿,突然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献宝似的推到沈惊寒面前。

“那下个月的分期,我用这个抵行吗?”

一股极其浓郁的、比谢长卿后山种的金桂还要香甜百倍的气味,瞬间从锦囊里散发出来,萦绕在沈惊寒的鼻尖。

“这是什么?”沈惊寒微微蹙眉。

“妖界特产,千年碧血玉树上结的桂花干!”裴昭的眼睛亮晶晶的,身后的隐形尾巴几乎要摇出残影,“这东西可珍贵了,整个妖界一年也就产这么一小包。知……我是说,他不是最喜欢吃甜的吗?这桂花干不用煮,直接泡水或者嚼着吃,比玉蜂浆还要甜十倍!我特意从我父皇的私库里偷……咳,拿出来的!”

沈惊寒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期待、像只邀功的小狗一样的妖族太子,再看看那个散发着浓郁甜香的锦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拒绝他,或者拔剑赶他走,识海里那个祖宗醒了之后,绝对会闹个天翻地覆。

于是,在沈惊寒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伸出了那双冷白近乎透明的手。

没有嫌弃,没有用灵力包裹,也没有用银箸夹取。

沈惊寒就这么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顺从,接过了那个锦囊。

他的手指甚至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裴昭温热的指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沈惊寒捏着锦囊,愣住了。

裴昭也愣住了。

对于高高在上、修了三百年无情道、有着严重洁癖的沈首席来说,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是……他已经习惯了接受别人的好意,习惯了这种充满烟火气和世俗欲望的馈赠。

这不是“沈惊寒”会做的事。

以前的沈惊寒,面对这种凡俗之物,只会冷冷地瞥一眼,然后用那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声音说:“放下,可以走了。”或者干脆直接用剑气将东西扫落。

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亲手接过去,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裴昭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头顶上的狐狸耳朵“嗖”地一下竖得笔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爆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你、你变了!”

裴昭突然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猛地前倾,那张妖冶的脸庞几乎快要贴到沈惊寒的鼻尖上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接我的东西的!上次我送你妖界的灵果,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只说了句‘放下,可以走了’!”裴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狂喜。

沈惊寒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

那股属于妖族的、炙热且充满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那颗被冰封了三百年的心脏,罕见地漏跳了一拍。

“我……”

沈惊寒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他想说这只是因为他答应了那个副人格不能惹事,他想说他根本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

但他那张习惯了保持浅淡唇色、习惯了说出冰冷话语的嘴,此刻却仿佛被浆糊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裴昭已经彻底凑近了。

“我喜欢现在的你。”

裴昭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咋咋呼呼,没有了那股子少年气的跳脱。他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沈惊寒那张被天道偏爱的脸,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掠夺欲。

“沈惊寒,你知道吗?”裴昭的呼吸打在沈惊寒的脸颊上,“以前的你,太高,太远了。我追在你屁股后面跑了三百年,被你用剑劈了无数次,我以为我只是为了讨个公道,为了证明妖族不比你们这些修仙的差。”

“但是现在……”裴昭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沈惊寒那紧紧扣着的领口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现在的你,会接我的东西,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发呆。你变得……像个人了。”

裴昭再次逼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现在的你……我想讨点别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沈惊寒的识海里炸开了花。

讨点别的?!

他想讨什么?!

这个不知死活的妖族太子,竟然敢对堂堂无上宗首席,说出如此轻薄、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沈惊寒的神魂瞬间剧烈波动起来,那股被压制的、属于无情道剑修的恐怖威压,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案几上的茶盏“砰”地一声炸裂,清茶四溅。

沈惊寒猛地向后仰去,连人带椅子退开了数尺远。

他那张久不见光的冷白脸庞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可疑的、恼羞成怒的薄红。

“放肆!”

沈惊寒厉喝一声,指尖已经捏起了剑诀。

但他的剑还没有召出来,他那被天道偏爱的脸庞,表情突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识海深处。

原本睡得正香的沈知倦,被沈惊寒那堪比杀猪般的怒吼声给硬生生震醒了。

“沈知倦!你给我滚出来!看看你惹的烂摊子!”沈惊寒的神魂在识海里暴跳如雷,连那身素白的广袖都因为愤怒而鼓荡起来。

沈知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怎么了这是?天塌了还是无上宗破产了?大清早的嚎什么嚎……”

“那个妖族太子……他、他竟然敢对本座出言不逊!他还说他想讨点别的!”沈惊寒气得浑身发抖,活像个被登徒子调戏了的黄花大闺女。

沈知倦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尾的薄红更加明显了:“哈哈哈哈!老古板,你也有今天!我就说你这副禁欲的壳子一旦漏出点人味儿,绝对比什么合欢散都管用。裴昭那傻小子估计是看你接了礼物,以为你开窍了呢。”

“你还笑!这是你惹的风流债,你自己解决!本座绝不与这种妖邪同流合污!”沈惊寒咬牙切齿地说道。

“行行行,我来我来。真是服了你了,连个直男的表白都接不住。”

沈知倦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懒人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身体还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高端的拉扯。”

……

外界,寝殿。

裴昭正因为沈惊寒突然爆发的威压而暗自心惊。他以为自己刚才那番话彻底激怒了这位高岭之花,已经做好了被一剑劈出绝情峰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冷若冰霜、仿佛随时要拔剑杀人的沈惊寒,身体突然微微一软。

紧接着,那紧绷的脊背松懈了下来。那双原本怒火中烧的眼眸,缓缓闭上,再睁开时……

冰雪消融,春水荡漾。

那双眼睛不再是寒潭沉星,而是泛起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眼尾带着一抹勾人的薄红。他微微眯着眼,像是一只慵懒的猫,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裴昭。

然后,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抬起,极其熟练且烦躁地扯开了领口最上面那颗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盘扣。

精致的锁骨,以及那颗要命的红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唉……”

一声黏糊糊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叹息,从那张饱满艳丽的嘴唇中吐出。

沈知倦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案几边缘,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抛着那个装满桂花干的锦囊。

他看着脸已经红成了熟透的番茄、头顶上狐狸耳朵疯狂抖动的裴昭,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太子殿下,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啊?”

沈知倦的声音像裹了蜜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能让人骨头酥麻的尾音。

裴昭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一万只玉蜂在同时跳舞。

他那张张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红透了。他结结巴巴地指着沈知倦:“你、你、你变回来了?!”

“是啊。”沈知倦叹了口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不出来,你估计就要被那个老冰棍一剑捅成狐狸肉串了。”

沈知倦停止了抛锦囊的动作,将锦囊握在手心,然后倾身向前。

他那张带着糜烂勾人气息的脸,停在距离裴昭不到半尺的地方。

“太子,”沈知倦极其认真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我是男的。”

“我知道!”裴昭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身后隐形的尾巴摇得都快冒烟了,“妖族不在乎性别!只在乎实力和……和长相!”

“行,就算你不在乎。”沈知倦揉了揉眉心,“但我是一个副人格。我不是沈惊寒,我只是他神魂受损时分裂出来的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幻影’。你刚才那番深情告白,不仅表错的情,还可能是一场空。”

“我知道!”裴昭固执地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管你是主人格还是副人格,我也不管你会不会消失。我只知道,陪我喝酒、吃我带来的果子、会骂我傻狗的人,是你。我喜欢现在的你,这就是我要讨的‘别的’!”

沈知倦愣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他以为裴昭只是个一根筋的傻小子,因为他的“放荡不羁”而产生了一时的新鲜感。但他没想到,这个妖族太子,竟然能把“喜欢”两个字,说得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如此不计后果。

这太蠢了。

但也……太鲜活了。

沈知倦看着裴昭那张因为紧张而通红的脸,看着他那双毫不避讳直视自己的竖瞳,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趴在案几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你笑什么?”裴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头顶的狐狸耳朵不安地抖动着。

“我笑你是个傻子啊。”

沈知倦终于止住了笑,他伸手擦了擦眼角泛起的生理性泪水,然后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像哥们儿一样,拍了拍裴昭的肩膀。

“我知道你知道了。”沈知倦挠了挠自己那头散乱的长发,语气恢复了那种黏糊糊却又带着几分真诚的调子,“但……太子殿下,强扭的瓜不甜啊。”

他把手里那个装满桂花干的锦囊往怀里一揣,然后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卷金灿灿的分期契约,递回给裴昭。

“分期的事,桂花干我收下了,就当是利息。至于这契约……”

沈知倦那张饱满的红唇微微一翘,吐出了一句让裴昭心跳漏半拍的话。

“你拿回去吧。”

“朋友之间,不谈钱。”

裴昭呆若木鸡。

他愣愣地看着递到面前的契约,又看了看沈知倦那张带着慵懒笑意、却无比认真的脸。

“朋友?”裴昭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在修仙界,人族与妖族势不两立。他追了沈惊寒三百年,换来的只有剑气和一句冷冰冰的“妖邪”。

而现在,这个被修仙界视为高岭之花的身体里,那个懒散、贪吃、还会骂人的灵魂,不仅收了他的东西,还对他说……朋友。

“对,朋友。”沈知倦挑了挑眉,“怎么,堂堂妖族太子,嫌弃我这个随时会消失的副人格当朋友跌份儿?”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

裴昭猛地一把夺过那卷契约,塞回腰带里。他那张明艳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了比阳光还要灿烂百倍的笑容。

头顶上的狐狸耳朵不仅竖了起来,甚至还兴奋地抖了两下。

“朋友好!朋友好啊!朋友就是用来一起喝酒吃肉的!那、那我下次来,给你带妖界最甜的桃花酿!”

裴昭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仿佛生怕沈知倦反悔似的。

“行啊,记得多带点下酒菜,老子可不吃素。”沈知倦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好嘞!一言为定!”

裴昭大笑着转过身,像一阵红色的旋风一样冲出了寝殿。

他离去时的脚步,轻快得仿佛能飞起来。那身红衣在阳光下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知倦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摸出一片桂花干扔进嘴里。

“啧,真甜。这傻狗还挺会挑东西。”他嘟囔着。

识海深处。

目睹了这一切的沈惊寒,久久没有出声。

他看着裴昭那欢快离去的背影,看着沈知倦那毫无形象却无比自然的动作,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句“朋友之间,不谈钱”。

三百年来,他修无情道,断情绝爱。他没有朋友,没有欲望,只有责任和无尽的孤独。

他以为,这就是神明该有的样子。

可是今天,他看到那个被他视为污点的副人格,仅仅用一句“朋友”,就让那个桀骜不驯的妖族太子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沈惊寒那颗冰封的心脏,再次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悸动。

“……这也是活着吗?”

良久,沈惊寒那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困惑。

正在嚼桂花干的沈知倦停下了动作。

他咽下嘴里的甜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收起了散漫,透出一种直指人心的通透。

“对。”

沈知倦在识海中回应他,声音不再黏糊,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坚定。

“老古板,感受到了吗?有欲望,有牵绊,能让人笑,能让人哭。被人惦记,也去惦记别人。”

沈知倦微微扬起下巴,那张开到糜烂的花一般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

“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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