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个小小的修罗场
如果说无上宗的绝情峰是清冷高雅的广寒宫，那现在的医修谷后山，俨然已经被沈知倦改造成了一个充满了烟火气、甜腻味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爆炸的“农家乐”。
此时，炼丹房内正弥漫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混合气味——那是千年灵草的苦涩，交织着新鲜桂花糕的甜香。
沈知倦正毫无形象地歪在一把铺着雪狐皮的宽大太师椅里。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其宽松的浅青色长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仿佛随时都会散开。那张被天道偏爱的脸庞上，没有半点属于“无上宗沈首席”的冰雪冷厉，反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那头原本应该用白玉簪一丝不苟挽起的长发，此刻像海藻一样散乱地披在肩头和身侧，几缕发丝调皮地缠在颈间，与那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刺目的对比。
他那衣领大敞着，不仅露出了精致的锁骨，连锁骨下方那颗极其隐秘、宛如朱砂泣血般的小小红痣，都毫不避讳地暴露在空气中。
眼尾泛着薄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被谁揉过，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子不自知的、开到糜烂的勾人气息。那饱满的唇珠微张，色泽比常人艳三分，正含着一块苏木刚喂到他嘴边的桂花糕。
“唔……这次的火候不错，没糊。”
沈知倦一边嚼着，一边发出黏糊糊的声音，舌尖若隐若现地舔去唇角的糖霜。
站在他身旁的医修谷谷主苏木，闻言耳尖立刻红透了。苏木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白衣，气质温润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见沈知倦吃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沈知倦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
“这卷上古丹方的最后一位药引，我打算用‘赤焰果’，你觉得如何？”苏木指着桌上的残卷，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赤焰果？太辣了，吃了嗓子疼，换个甜点的。”沈知倦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脑袋好巧不巧地蹭过了苏木的手臂。
这本是一个极其纯洁的、关于学术（虽然夹杂着挑食）的探讨画面。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轰——！！！”
原本晴空万里的医修谷上方，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声惊天巨响！
护谷大阵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紧接着，漫天的阳光被一股极其恐怖、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魔气瞬间遮蔽。
原本在谷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金黄色桂花，在这股恐怖威压的席卷下，瞬间枯萎、零落，化作一地残渣。
医修谷的弟子们惊恐地尖叫着四下逃窜，护谷的灵兽吓得全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在这宛如末日降临般的压抑气氛中，一道高大、狂傲、仿佛从修罗地狱中走出来的身影，踩着漫天枯萎的桂花，一步步走进了医修谷的后山。
来人一袭玄色暗纹战袍，暗红色的披风在魔气中猎猎作响。他五官深邃俊美，眉宇间带着毁天灭地的张狂，正是当今修仙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夜无烬。
夜无烬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去无上宗绝情峰送外卖（划掉，送温暖），结果绝情峰那个守门的小弟子战战兢兢地告诉他，沈首席去了十万八千里外的医修谷“长住”！
长住？！
堂堂一个修无情道的剑修，跑去一个全是药罐子的地方长住？！
夜无烬当时差点把绝情峰的山头给削平了。他一路狂飙，把本该三天三夜的御剑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了半天，满脑子都是“我老婆是不是背着我有了别的狗”。
而当他一脚踹碎了炼丹房的大门，带着满身杀气闯进来时，他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他那个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碰一下就要拔剑的“老婆”，此刻正衣衫不整、长发散乱、像一滩软肉一样瘫在椅子上。
而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心机深沉的医修谷谷主苏木，竟然把手搭在沈知倦那裸露的肩膀上！两人贴得极近，沈知倦的嘴唇上甚至还沾着可疑的白色粉末（其实是糕点的糖霜）！
“咔嚓。”
夜无烬脚下的青石地板，瞬间被他踩成了齑粉。
醋坛子，不，这他妈是整个醋海，直接在魔尊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夜无烬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眸，瞬间充血，化作了极其恐怖的赤红色魔瞳。他死死地盯着苏木搭在沈知倦肩上的那只手，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刀子，将那只手剁成肉泥。
“沈、知、倦。”
夜无烬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寒风，一字一顿，带着咬牙切齿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你躲我？”
炼丹房里。
沈知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的桂花糕差点把他噎死。
他赶紧拍了拍胸口，顺过气来，抬头一看，就对上了夜无烬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红眼睛。
“咳咳……咳，大清早的，魔尊大人这是发什么疯？”沈知倦翻了个白眼，一边擦嘴一边用黏糊糊的声音抱怨，“谁躲你了？我在医修谷这是正经出差，带薪休假，顺便……炼丹。”
“炼丹？”
夜无烬怒极反笑，他猛地踏前一步，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隐隐传来魔气撕裂空间的爆鸣声。
他指着苏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陡然拔高，仿佛一只被抢了领地的狂狮：
“炼丹炼到让他碰你？！”
“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扣子呢？！头发为什么不扎起来？！谁允许你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看别的男人的？！”
魔尊大人彻底破防了，发出了一连串灵魂质问。
沈知倦被他吼得脑瓜子嗡嗡的，刚想回怼一句“老子穿衣服关你屁事”，却见身旁的苏木突然动了。
苏木虽然性格温润，是个不擅长打斗的医修，但在这一刻，他却极其坚定地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将那衣衫不整、懒洋洋的沈知倦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苏木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他看着暴怒的夜无烬，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魔尊请自重。沈道友是医修谷的贵客。医修谷虽然不擅争斗，但也绝不欢迎擅闯者，更容不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不欢迎？”
夜无烬气极反笑，赤红色的魔瞳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戾气。他堂堂魔尊，三界之内哪里去不得？现在一个区区治病救人的医修，竟然敢当着他老婆的面让他滚？！
“本尊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欢迎’！给本尊滚！”
夜无烬猛地抬起右手。
刹那间，狂暴的魔气在他掌心疯狂汇聚，化作了一柄长达数丈、散发着幽黑光芒的魔气利刃！这柄利刃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威压，直直地朝着苏木的头顶劈了下去！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别说苏木这个脆皮医修，就连整个炼丹房连带着半座后山，都会被劈成两半！
苏木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但他没有退，只是咬着牙，迅速在身前凝结出一道绿色的灵力护盾，试图硬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哎哎！别打！”
一道略显焦急、黏糊糊的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着，一抹浅青色的身影，以一种极其不符合修仙者身法（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姿势，从苏木身后猛地窜了出来！
那道身影没有像绝世剑修那样拔剑格挡，也没有捏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诀。
他就像是一个凡人一样，直挺挺地朝着夜无烬冲了过去！
夜无烬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了沈知倦。看到他散乱着头发，敞着领口，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的刀刃。
“你疯了？！”
夜无烬大惊失色，他宁愿自己反噬重伤，也绝不可能伤到沈惊寒（沈知倦）分毫。他强行逆转魔力，试图将那柄已经劈出一半的魔气利刃收回。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收回魔气，那抹浅青色的身影已经撞入了他的怀里。
“砰”地一声闷响。
这不是刀剑相交的声音，而是肉体撞击的声音。
沈知倦没有挡剑。
他极其精准、极其用力地，一把抱住了夜无烬的腰！
整个炼丹房，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木的绿色护盾僵在半空。
夜无烬那柄恐怖的魔气利刃，停在了沈知倦头顶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
风停了。
魔气凝滞了。
夜无烬浑身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他维持着举着右手的姿势，低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知倦抱得很紧。他那双因为没怎么干过重活而显得骨肉匀称的手臂，死死地环抱着魔尊那坚硬的、穿着暗纹战袍的腰。
不仅如此，沈知倦的侧脸还极其自然地贴在夜无烬的胸口，那头散乱的长发扫过夜无烬的下巴，带来一阵带着桂花甜香的酥痒。
这具身体太柔软了，太温暖了。那股慵懒的、糜烂的、像熟透了的果实一般的气息，疯狂地钻进夜无烬的鼻腔，瞬间瓦解了他满身的杀气。
“别打……”
沈知倦把脸埋在魔尊的胸口，闷声闷气地开口了。那声音黏糊糊的，因为被捂着而显得有些发软，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撒娇。
“我请你吃桂花糕还不行吗？”沈知倦抬起头，那双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夜无烬，“苏木刚学着做的……哦不对，是我自己做的，新出炉的，比苏木做的好吃一万倍。”
站在一旁的苏木：“……”
虽然被护住了很感动，但突然被拉踩厨艺是怎么回事？
而夜无烬，此刻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那柄悬在半空的魔气利刃，“噗”地一声，化作了一缕极其没有牌面的黑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满屋子的恐怖威压，也在这句“比苏木做的好吃”中，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漏得一干二净。
夜无烬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赤红色的魔瞳中，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震惊、以及隐秘的狂喜。
“……你、抱我？”
堂堂魔尊，杀人不眨眼的夜无烬，此刻的声音竟然破音了，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
他不确定地低下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不是用剑指着他，不是用那种看尘埃的冰冷眼神看着他，而是……实打实地，抱住了他。
在夜无烬漫长而黑暗的生命里，这个拥抱，就像是突然砸下来的一颗巨大的陨石，将他理智的防线砸了个稀巴烂。
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被拉扯回了三百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正道追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魔修少年。他倒在绝情峰的雪地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那时，那个人出现了。
那时的沈惊寒，是一张被天道偏爱的脸，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穿着一身素白广袖，衣摆绣着银丝云纹，行走时如流风回雪。他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眉如远山覆雪，眼若寒潭沉星。
当时的沈惊寒，也是像现在这样，微微俯下身。
他伸出那双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的手，按住了夜无烬那正在流血的伤口。
夜无烬痛得想要挣扎。
沈惊寒便用那种极其清冷、仿佛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声音说：“别动，动了伤口更深。”
那是夜无烬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是……
那时的沈惊寒，在说完这句话，替他止了血之后，便毫不留恋地站起了身。
他看人的目光穿透了夜无烬，仿佛地上的少年只是一粒不值得停留的尘埃。他眼尾微微下垂，似藏着万古愁绪，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修仙界说，沈首席的美，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是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你知他有情，却永远触不到那份情。
三百年来，夜无烬把这尊玉像刻在骨子里，他拼命修炼，成为了魔尊，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把这尊神像抢回魔宫，锁起来，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是他失败了。神像太冷了，哪怕他把心掏出来，神像也不会多看一眼。
直到现在。
直到此时此刻！
还是这张脸，却像换了个人。没有冰冷的疏离，没有高高在上的蔑视。
这个人衣衫不整地冲过来，不仅碰了他，还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像一块温软的糖糕一样贴在他身上。
三百年前，那个人救了他，却转身就走，不曾停留。
三百年后，这个人抱住了他，就不松手了。
哪怕夜无烬心里再怎么清楚，眼前这个会撒娇、会贪吃、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一样的人，只是沈惊寒神魂分裂出来的“副人格”；哪怕他知道，这个人也许并没有什么大爱苍生的情怀……
但那又怎样呢？
这个人，是真实的。是可以触碰的。是热腾腾的。
夜无烬那颗因为嫉妒而快要爆炸的心，在这一刻，诡异地被一种极其柔软、酸涩的情绪填满了。
“……松手。”
夜无烬闭了闭眼睛，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怀里的人就地按在墙上狠狠亲吻的冲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松。”沈知倦把脸埋得更深了，甚至还无赖地用脑袋在他胸口的铠甲上蹭了蹭，“松了你又要打人。苏木是个脆皮奶妈，你一刀能把他劈成两半。”
“本尊叫你松手。”夜无烬的呼吸有些乱了，他感觉到沈知倦敞开的领口处，那片冷白的肌肤正贴着自己战袍的边缘。
“我都说了不松！”沈知倦理直气壮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那颗精致的红痣在夜无烬眼前晃啊晃，“杀人要偿命的懂不懂？！你要是把他劈了，修仙界肯定满世界追杀你。你偿了命，以后谁给我做饭？谁每天大老远跑来给我送夜宵？你难道指望我自己去炸厨房吗？！”
沈知倦这番极其自私、极其护食、毫无大义可言的言论，在整个修仙界绝对是要被拉去浸猪笼的。
但听在夜无烬耳朵里，却仿佛天籁之音。
杀人偿命？魔尊大人冷笑，他杀过的人比沈知倦吃过的桂花糕还多。
但是……
“谁以后给我做饭”、“谁大老远给我送夜宵”。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这个贪吃、懒散的副人格心里，他夜无烬的存在，不仅不可或缺，而且……非常重要！重要到甚至能让他为了保住这口“外卖”，不顾危险地冲上来抱住自己！
夜无烬看着沈知倦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他那因为没睡醒而散乱在肩头的长发。
这种美，不再像玉像那样干净、遥远。
这是一种跌下神坛的、沾了泥、染了烟火气的美，却该死地让人想把他抱进怀里，捂热了，舔干净了，连骨头渣子都吞进去！
“……我不打。”
良久。
这位让修仙界闻风丧胆、动辄屠城灭宗的魔尊大人，突然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狂犬一样，极其艰难、极其憋屈、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甘之如饴，缓缓放下了高举的手臂。
夜无烬闭上了那双赤红色的魔瞳。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知倦那散发着桂花甜香的头顶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与妥协的叹息。
“我认输。”
夜无烬的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种将自己所有骄傲和尊严都双手奉上的虔诚。
“沈知倦，你赢了。每次见你，我都认输。”
“只要你不躲我，只要你还愿意吃我送的糕点……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堂堂魔尊，在此刻，彻底化作了绕指柔。
炼丹房内的气氛，瞬间从“修罗场生死局”变成了“粉红泡泡偶像剧”。
而在这一片粉红色的暧昧氛围中。
旁边还站着一个大活人——医修谷谷主，苏木。
苏木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保持着刚才那个张开双臂挡在前面的姿势，甚至连手里的那卷上古丹方残卷都没来得及放下。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极其多余的、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夜明珠。
他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看着那个平时懒洋洋、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沈知倦，此刻毫无防备地窝在夜无烬怀里；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狂暴嗜血的魔尊，因为沈知倦的一句话，甘愿收起所有的利爪和獠牙，低下高贵的头颅。
他们之间的气氛是苏木永远无法介入的。
苏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常年握着药杵、干净平稳、只懂得救人却不懂得杀人的手。又看了看桌子上那碟自己笨手笨脚做出来的、边缘还有些糊的桂花糕。
他突然有些苦涩地笑了。
刚才，当夜无烬的刀劈下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挡在前面，是防御。
而夜无烬的反应，却是为了沈知倦，宁愿自己承受魔气反噬，也要强行收刀。
沈知倦喜欢桂花糕，他苏木去查凡间食谱，笨拙地学着做，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陪伴他。
而夜无烬呢？他直接掀了桌子，带着满身杀气闯进来，用最直白、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宣告主权。然后在沈知倦面前，又极其干脆地认输。
苏木默默地将手里的丹方卷好，收进袖子里。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是不是晚了一步？
也许时间上并没有晚，这几个月，大家都是重新认识这个“疯”了之后的沈知倦。
那是……勇气上。
他只敢用温柔去试探，只敢用“陪伴”去靠近。他怕惊扰了沈知倦，怕被拒绝。
但他忘了，沈知倦不是那个需要被供在神坛上的沈惊寒。沈知倦是一朵开到糜烂的花，他需要的不是温室里的细雨，而是能够将他彻底揉碎、与他一起在泥潭里翻滚的狂风暴雨。
在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执念面前，自己这温吞的陪伴，显得太单薄了。
他不如夜无烬疯，不如夜无烬敢。
“咳咳。”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更尴尬，苏木故意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去，“我去看看护谷大阵……你们，继续。”
听到苏木的咳嗽声，沈知倦这才如梦初醒般地从夜无烬怀里退了出来。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娇羞，反而理直气壮地伸出了一只手，摊在夜无烬面前。
“干嘛？”夜无烬还沉浸在温香软玉离怀的失落中，愣了一下。
“糕点啊！”沈知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来送外卖的吗？我刚才为了拦你，体力消耗巨大，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别告诉我你空着手来的！”
夜无烬看着眼前这张理直气壮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索要食物而亮晶晶的眼睛。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带了。”
魔尊大人极其配合地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用上好灵玉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百花酥和桂花酿。
“本尊不仅带了糕点，还带了酒。”夜无烬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沈知倦将那敞开的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颗诱人的红痣，然后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低沉暗哑的声音说道：
“吃完糕点，能不能……再抱一下？”
“看你表现。”沈知倦一把抢过食盒，用肩膀撞开了魔尊大人，大摇大摆地朝着院子里的石桌走去。
夜无烬看着他的背影，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杀意，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纵容。
……
而在识海最深处。
一直通过共享感官看着这一切的沈惊寒，此刻正盘腿坐在虚空中，双眼紧闭。
他的周身散发着极度冰冷的寒气，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
“不知廉耻！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沈惊寒在心里疯狂地背诵着《太上清心诀》。
此时，炼丹房内正弥漫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混合气味——那是千年灵草的苦涩，交织着新鲜桂花糕的甜香。
沈知倦正毫无形象地歪在一把铺着雪狐皮的宽大太师椅里。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其宽松的浅青色长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仿佛随时都会散开。那张被天道偏爱的脸庞上，没有半点属于“无上宗沈首席”的冰雪冷厉，反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那头原本应该用白玉簪一丝不苟挽起的长发，此刻像海藻一样散乱地披在肩头和身侧，几缕发丝调皮地缠在颈间，与那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刺目的对比。
他那衣领大敞着，不仅露出了精致的锁骨，连锁骨下方那颗极其隐秘、宛如朱砂泣血般的小小红痣，都毫不避讳地暴露在空气中。
眼尾泛着薄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被谁揉过，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子不自知的、开到糜烂的勾人气息。那饱满的唇珠微张，色泽比常人艳三分，正含着一块苏木刚喂到他嘴边的桂花糕。
“唔……这次的火候不错，没糊。”
沈知倦一边嚼着，一边发出黏糊糊的声音，舌尖若隐若现地舔去唇角的糖霜。
站在他身旁的医修谷谷主苏木，闻言耳尖立刻红透了。苏木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白衣，气质温润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见沈知倦吃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沈知倦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
“这卷上古丹方的最后一位药引，我打算用‘赤焰果’，你觉得如何？”苏木指着桌上的残卷，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赤焰果？太辣了，吃了嗓子疼，换个甜点的。”沈知倦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脑袋好巧不巧地蹭过了苏木的手臂。
这本是一个极其纯洁的、关于学术（虽然夹杂着挑食）的探讨画面。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轰——！！！”
原本晴空万里的医修谷上方，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声惊天巨响！
护谷大阵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紧接着，漫天的阳光被一股极其恐怖、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魔气瞬间遮蔽。
原本在谷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金黄色桂花，在这股恐怖威压的席卷下，瞬间枯萎、零落，化作一地残渣。
医修谷的弟子们惊恐地尖叫着四下逃窜，护谷的灵兽吓得全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在这宛如末日降临般的压抑气氛中，一道高大、狂傲、仿佛从修罗地狱中走出来的身影，踩着漫天枯萎的桂花，一步步走进了医修谷的后山。
来人一袭玄色暗纹战袍，暗红色的披风在魔气中猎猎作响。他五官深邃俊美，眉宇间带着毁天灭地的张狂，正是当今修仙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夜无烬。
夜无烬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去无上宗绝情峰送外卖（划掉，送温暖），结果绝情峰那个守门的小弟子战战兢兢地告诉他，沈首席去了十万八千里外的医修谷“长住”！
长住？！
堂堂一个修无情道的剑修，跑去一个全是药罐子的地方长住？！
夜无烬当时差点把绝情峰的山头给削平了。他一路狂飙，把本该三天三夜的御剑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了半天，满脑子都是“我老婆是不是背着我有了别的狗”。
而当他一脚踹碎了炼丹房的大门，带着满身杀气闯进来时，他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他那个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碰一下就要拔剑的“老婆”，此刻正衣衫不整、长发散乱、像一滩软肉一样瘫在椅子上。
而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心机深沉的医修谷谷主苏木，竟然把手搭在沈知倦那裸露的肩膀上！两人贴得极近，沈知倦的嘴唇上甚至还沾着可疑的白色粉末（其实是糕点的糖霜）！
“咔嚓。”
夜无烬脚下的青石地板，瞬间被他踩成了齑粉。
醋坛子，不，这他妈是整个醋海，直接在魔尊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夜无烬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眸，瞬间充血，化作了极其恐怖的赤红色魔瞳。他死死地盯着苏木搭在沈知倦肩上的那只手，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刀子，将那只手剁成肉泥。
“沈、知、倦。”
夜无烬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寒风，一字一顿，带着咬牙切齿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你躲我？”
炼丹房里。
沈知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的桂花糕差点把他噎死。
他赶紧拍了拍胸口，顺过气来，抬头一看，就对上了夜无烬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红眼睛。
“咳咳……咳，大清早的，魔尊大人这是发什么疯？”沈知倦翻了个白眼，一边擦嘴一边用黏糊糊的声音抱怨，“谁躲你了？我在医修谷这是正经出差，带薪休假，顺便……炼丹。”
“炼丹？”
夜无烬怒极反笑，他猛地踏前一步，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隐隐传来魔气撕裂空间的爆鸣声。
他指着苏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陡然拔高，仿佛一只被抢了领地的狂狮：
“炼丹炼到让他碰你？！”
“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扣子呢？！头发为什么不扎起来？！谁允许你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看别的男人的？！”
魔尊大人彻底破防了，发出了一连串灵魂质问。
沈知倦被他吼得脑瓜子嗡嗡的，刚想回怼一句“老子穿衣服关你屁事”，却见身旁的苏木突然动了。
苏木虽然性格温润，是个不擅长打斗的医修，但在这一刻，他却极其坚定地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将那衣衫不整、懒洋洋的沈知倦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苏木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他看着暴怒的夜无烬，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魔尊请自重。沈道友是医修谷的贵客。医修谷虽然不擅争斗，但也绝不欢迎擅闯者，更容不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不欢迎？”
夜无烬气极反笑，赤红色的魔瞳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戾气。他堂堂魔尊，三界之内哪里去不得？现在一个区区治病救人的医修，竟然敢当着他老婆的面让他滚？！
“本尊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欢迎’！给本尊滚！”
夜无烬猛地抬起右手。
刹那间，狂暴的魔气在他掌心疯狂汇聚，化作了一柄长达数丈、散发着幽黑光芒的魔气利刃！这柄利刃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威压，直直地朝着苏木的头顶劈了下去！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别说苏木这个脆皮医修，就连整个炼丹房连带着半座后山，都会被劈成两半！
苏木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但他没有退，只是咬着牙，迅速在身前凝结出一道绿色的灵力护盾，试图硬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哎哎！别打！”
一道略显焦急、黏糊糊的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着，一抹浅青色的身影，以一种极其不符合修仙者身法（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姿势，从苏木身后猛地窜了出来！
那道身影没有像绝世剑修那样拔剑格挡，也没有捏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诀。
他就像是一个凡人一样，直挺挺地朝着夜无烬冲了过去！
夜无烬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了沈知倦。看到他散乱着头发，敞着领口，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的刀刃。
“你疯了？！”
夜无烬大惊失色，他宁愿自己反噬重伤，也绝不可能伤到沈惊寒（沈知倦）分毫。他强行逆转魔力，试图将那柄已经劈出一半的魔气利刃收回。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收回魔气，那抹浅青色的身影已经撞入了他的怀里。
“砰”地一声闷响。
这不是刀剑相交的声音，而是肉体撞击的声音。
沈知倦没有挡剑。
他极其精准、极其用力地，一把抱住了夜无烬的腰！
整个炼丹房，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木的绿色护盾僵在半空。
夜无烬那柄恐怖的魔气利刃，停在了沈知倦头顶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
风停了。
魔气凝滞了。
夜无烬浑身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他维持着举着右手的姿势，低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知倦抱得很紧。他那双因为没怎么干过重活而显得骨肉匀称的手臂，死死地环抱着魔尊那坚硬的、穿着暗纹战袍的腰。
不仅如此，沈知倦的侧脸还极其自然地贴在夜无烬的胸口，那头散乱的长发扫过夜无烬的下巴，带来一阵带着桂花甜香的酥痒。
这具身体太柔软了，太温暖了。那股慵懒的、糜烂的、像熟透了的果实一般的气息，疯狂地钻进夜无烬的鼻腔，瞬间瓦解了他满身的杀气。
“别打……”
沈知倦把脸埋在魔尊的胸口，闷声闷气地开口了。那声音黏糊糊的，因为被捂着而显得有些发软，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撒娇。
“我请你吃桂花糕还不行吗？”沈知倦抬起头，那双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夜无烬，“苏木刚学着做的……哦不对，是我自己做的，新出炉的，比苏木做的好吃一万倍。”
站在一旁的苏木：“……”
虽然被护住了很感动，但突然被拉踩厨艺是怎么回事？
而夜无烬，此刻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那柄悬在半空的魔气利刃，“噗”地一声，化作了一缕极其没有牌面的黑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满屋子的恐怖威压，也在这句“比苏木做的好吃”中，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漏得一干二净。
夜无烬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赤红色的魔瞳中，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震惊、以及隐秘的狂喜。
“……你、抱我？”
堂堂魔尊，杀人不眨眼的夜无烬，此刻的声音竟然破音了，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
他不确定地低下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不是用剑指着他，不是用那种看尘埃的冰冷眼神看着他，而是……实打实地，抱住了他。
在夜无烬漫长而黑暗的生命里，这个拥抱，就像是突然砸下来的一颗巨大的陨石，将他理智的防线砸了个稀巴烂。
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被拉扯回了三百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正道追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魔修少年。他倒在绝情峰的雪地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那时，那个人出现了。
那时的沈惊寒，是一张被天道偏爱的脸，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穿着一身素白广袖，衣摆绣着银丝云纹，行走时如流风回雪。他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眉如远山覆雪，眼若寒潭沉星。
当时的沈惊寒，也是像现在这样，微微俯下身。
他伸出那双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的手，按住了夜无烬那正在流血的伤口。
夜无烬痛得想要挣扎。
沈惊寒便用那种极其清冷、仿佛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声音说：“别动，动了伤口更深。”
那是夜无烬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是……
那时的沈惊寒，在说完这句话，替他止了血之后，便毫不留恋地站起了身。
他看人的目光穿透了夜无烬，仿佛地上的少年只是一粒不值得停留的尘埃。他眼尾微微下垂，似藏着万古愁绪，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修仙界说，沈首席的美，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是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你知他有情，却永远触不到那份情。
三百年来，夜无烬把这尊玉像刻在骨子里，他拼命修炼，成为了魔尊，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把这尊神像抢回魔宫，锁起来，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是他失败了。神像太冷了，哪怕他把心掏出来，神像也不会多看一眼。
直到现在。
直到此时此刻！
还是这张脸，却像换了个人。没有冰冷的疏离，没有高高在上的蔑视。
这个人衣衫不整地冲过来，不仅碰了他，还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像一块温软的糖糕一样贴在他身上。
三百年前，那个人救了他，却转身就走，不曾停留。
三百年后，这个人抱住了他，就不松手了。
哪怕夜无烬心里再怎么清楚，眼前这个会撒娇、会贪吃、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一样的人，只是沈惊寒神魂分裂出来的“副人格”；哪怕他知道，这个人也许并没有什么大爱苍生的情怀……
但那又怎样呢？
这个人，是真实的。是可以触碰的。是热腾腾的。
夜无烬那颗因为嫉妒而快要爆炸的心，在这一刻，诡异地被一种极其柔软、酸涩的情绪填满了。
“……松手。”
夜无烬闭了闭眼睛，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怀里的人就地按在墙上狠狠亲吻的冲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松。”沈知倦把脸埋得更深了，甚至还无赖地用脑袋在他胸口的铠甲上蹭了蹭，“松了你又要打人。苏木是个脆皮奶妈，你一刀能把他劈成两半。”
“本尊叫你松手。”夜无烬的呼吸有些乱了，他感觉到沈知倦敞开的领口处，那片冷白的肌肤正贴着自己战袍的边缘。
“我都说了不松！”沈知倦理直气壮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那颗精致的红痣在夜无烬眼前晃啊晃，“杀人要偿命的懂不懂？！你要是把他劈了，修仙界肯定满世界追杀你。你偿了命，以后谁给我做饭？谁每天大老远跑来给我送夜宵？你难道指望我自己去炸厨房吗？！”
沈知倦这番极其自私、极其护食、毫无大义可言的言论，在整个修仙界绝对是要被拉去浸猪笼的。
但听在夜无烬耳朵里，却仿佛天籁之音。
杀人偿命？魔尊大人冷笑，他杀过的人比沈知倦吃过的桂花糕还多。
但是……
“谁以后给我做饭”、“谁大老远给我送夜宵”。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这个贪吃、懒散的副人格心里，他夜无烬的存在，不仅不可或缺，而且……非常重要！重要到甚至能让他为了保住这口“外卖”，不顾危险地冲上来抱住自己！
夜无烬看着沈知倦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他那因为没睡醒而散乱在肩头的长发。
这种美，不再像玉像那样干净、遥远。
这是一种跌下神坛的、沾了泥、染了烟火气的美，却该死地让人想把他抱进怀里，捂热了，舔干净了，连骨头渣子都吞进去！
“……我不打。”
良久。
这位让修仙界闻风丧胆、动辄屠城灭宗的魔尊大人，突然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狂犬一样，极其艰难、极其憋屈、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甘之如饴，缓缓放下了高举的手臂。
夜无烬闭上了那双赤红色的魔瞳。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知倦那散发着桂花甜香的头顶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与妥协的叹息。
“我认输。”
夜无烬的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种将自己所有骄傲和尊严都双手奉上的虔诚。
“沈知倦，你赢了。每次见你，我都认输。”
“只要你不躲我，只要你还愿意吃我送的糕点……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堂堂魔尊，在此刻，彻底化作了绕指柔。
炼丹房内的气氛，瞬间从“修罗场生死局”变成了“粉红泡泡偶像剧”。
而在这一片粉红色的暧昧氛围中。
旁边还站着一个大活人——医修谷谷主，苏木。
苏木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保持着刚才那个张开双臂挡在前面的姿势，甚至连手里的那卷上古丹方残卷都没来得及放下。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极其多余的、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夜明珠。
他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看着那个平时懒洋洋、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沈知倦，此刻毫无防备地窝在夜无烬怀里；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狂暴嗜血的魔尊，因为沈知倦的一句话，甘愿收起所有的利爪和獠牙，低下高贵的头颅。
他们之间的气氛是苏木永远无法介入的。
苏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常年握着药杵、干净平稳、只懂得救人却不懂得杀人的手。又看了看桌子上那碟自己笨手笨脚做出来的、边缘还有些糊的桂花糕。
他突然有些苦涩地笑了。
刚才，当夜无烬的刀劈下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挡在前面，是防御。
而夜无烬的反应，却是为了沈知倦，宁愿自己承受魔气反噬，也要强行收刀。
沈知倦喜欢桂花糕，他苏木去查凡间食谱，笨拙地学着做，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陪伴他。
而夜无烬呢？他直接掀了桌子，带着满身杀气闯进来，用最直白、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宣告主权。然后在沈知倦面前，又极其干脆地认输。
苏木默默地将手里的丹方卷好，收进袖子里。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是不是晚了一步？
也许时间上并没有晚，这几个月，大家都是重新认识这个“疯”了之后的沈知倦。
那是……勇气上。
他只敢用温柔去试探，只敢用“陪伴”去靠近。他怕惊扰了沈知倦，怕被拒绝。
但他忘了，沈知倦不是那个需要被供在神坛上的沈惊寒。沈知倦是一朵开到糜烂的花，他需要的不是温室里的细雨，而是能够将他彻底揉碎、与他一起在泥潭里翻滚的狂风暴雨。
在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执念面前，自己这温吞的陪伴，显得太单薄了。
他不如夜无烬疯，不如夜无烬敢。
“咳咳。”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更尴尬，苏木故意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去，“我去看看护谷大阵……你们，继续。”
听到苏木的咳嗽声，沈知倦这才如梦初醒般地从夜无烬怀里退了出来。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娇羞，反而理直气壮地伸出了一只手，摊在夜无烬面前。
“干嘛？”夜无烬还沉浸在温香软玉离怀的失落中，愣了一下。
“糕点啊！”沈知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来送外卖的吗？我刚才为了拦你，体力消耗巨大，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别告诉我你空着手来的！”
夜无烬看着眼前这张理直气壮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索要食物而亮晶晶的眼睛。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带了。”
魔尊大人极其配合地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用上好灵玉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百花酥和桂花酿。
“本尊不仅带了糕点，还带了酒。”夜无烬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沈知倦将那敞开的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颗诱人的红痣，然后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低沉暗哑的声音说道：
“吃完糕点，能不能……再抱一下？”
“看你表现。”沈知倦一把抢过食盒，用肩膀撞开了魔尊大人，大摇大摆地朝着院子里的石桌走去。
夜无烬看着他的背影，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杀意，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纵容。
……
而在识海最深处。
一直通过共享感官看着这一切的沈惊寒，此刻正盘腿坐在虚空中，双眼紧闭。
他的周身散发着极度冰冷的寒气，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
“不知廉耻！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沈惊寒在心里疯狂地背诵着《太上清心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