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心结

外界的荒原祭台已经彻底化为一片废墟。狂风裹挟着血腥味,五位修仙界最顶级的巅峰强者正围在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素白身影旁,犹如五头痛失珍宝、几近疯魔的凶兽。

然而,在这个被鲜血和绝望笼罩的躯壳内部,那片原本广袤无垠、由万年玄冰铸就的识海,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毁天灭地的崩塌。

“轰隆——”

识海的天空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黑色缝隙,无数冰川倒塌,化作漫天齑粉。这片曾经绝对理智、绝对冰冷的领域,因为主人格神魂的急剧衰竭,正在走向彻底的毁灭。

识海中央,仅存的一块完好的玄冰基座上。

沈知倦正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地上,怀里死死地抱着一道几近透明的虚影。

此刻的沈知倦,狼狈到了极点,却也美到了极点。还是那张被天道偏爱的脸,却像彻底换了个人。那道眉不再蹙着,而是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因为极度恐慌而产生的脆弱,眼尾泛着被狠狠揉过的薄红,因为哭过,湿漉漉的,水光潋滟,只要看你一眼,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的发丝死死地缠在颈间,与他那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刺目的对比。那件本就松垮的外袍彻底敞开,露出精致得能养鱼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那颗宛如朱砂泣血般的小小红痣——那是沈惊寒绝不会让人看到的地方,此刻却在识海的崩塌中毫无保留地暴露着。

“沈惊寒!你个老古板!你给我醒醒!不许睡!”

沈知倦那张饱满的唇微微张着,色泽比常人艳三分,此刻却因为恐慌而微微发抖。他说话时,舌尖若隐若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黏糊糊的,像裹了蜜糖,但此刻这蜜糖里却掺满了玻璃渣,带着声嘶力竭的哭腔。

他拼命地调动着自己作为副人格那微薄的精神力,试图将力量强行输送进怀里那道虚影的体内。

而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沈惊寒,此刻已经连实体的模样都快维持不住了。

那是一张被天道偏爱的脸,眉如远山覆雪,眼若寒潭沉星。高挺如孤峰的鼻梁下,那原本就浅淡的唇色,此刻更是透着一股死寂的灰白,仿佛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透明到甚至能看到神魂内部那正在一点点断裂的淡青色经络。

他穿着那一身素白广袖,衣摆上绣着的银丝云纹正在迅速黯淡、剥落。他就像是一阵即将消散的流风回雪,不带半分人气。那一头原本被白玉簪一丝不苟挽着的长发,因为簪子的碎裂而微微散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非但没能柔和他那凌厉的轮廓,反而衬得那股“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疏离感更加凄美。

沈惊寒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冷白、透明的手,轻轻按住了沈知倦那正在疯狂输送力量的手腕。

“别白费力气了。”

沈惊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透着一股万事皆空的平静。

“你……你放开!我还能救你!”沈知倦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全都砸在了沈惊寒那几近透明的胸口上,“外面那五个外卖员已经把三长老那个老登给扬了!我们安全了!你给我挺住啊!”

沈惊寒微微摇了摇头。他没有看沈知倦,眼尾微微下垂,似藏着万古愁绪,让人想跪下来,求他看一眼。

修仙界说,沈首席的美,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是月下白昙,是雪顶寒莲,是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你知他有情,却永远触不到那份情。

而现在,这尊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自己选择了碎裂。

“噬魂阵的反噬,已经绞碎了我的神魂本源。”沈惊寒的语气依然是那副清冷禁欲的调子,甚至还有理性的分析,仿佛正在死去的不是他自己,“我现在,已是残魂。”

沈惊寒垂下那双寒潭沉星般的眼眸,看着自己逐渐化作光点消散的指尖,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疲惫的释然:“其实这样也好。我本就是个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的怪物,我的人生除了修炼,就是维护无上宗的清誉。存不存……无所谓了。只要你还在,这具身体,就能继续替我活下去……”

“有所谓!!!”

沈惊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知倦一声破了音的尖叫粗暴地打断了。

沈知倦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直起身子。他那双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惊寒,眼里的泪水因为愤怒而更加汹涌。他一把揪住沈惊寒那纤尘不染的素白衣领,力气大得几乎要将那透明的神魂给扯碎。

“你放什么狗屁!什么叫存不存无所谓?!老子告诉你,有所谓!大大的有所谓!”

沈知倦那饱满艳丽的嘴唇疯狂地开合着,黏糊糊的糖音此刻化作了机关枪,对着沈惊寒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你这个连自己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物神像!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还没学会怎么做桂花糕!每次你炸炉都是谢长卿那个老狐狸来收拾烂摊子!你还没学会怎么放松!你连坐那个雪狐皮软榻都像是在打坐念经!”

沈知倦一边骂,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妖孽勾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撒泼打滚的无赖:“你还没教我怎么御剑!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出来顶包,你死了谁来替我挨打?你死了,我一个人在绝情峰上对着那些石头说话吗?!”

沈惊寒被他摇晃得神魂都不稳了。他那张高不可攀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愕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敞着衣领、露出红痣、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的副人格,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发懵。

“沈知倦,你冷静点……”沈惊寒试图安抚他。

“我不冷静!我怎么冷静!”

沈知倦猛地俯下身,那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凑到了沈惊寒的鼻尖前。他那湿漉漉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糜烂而疯狂的火。

“你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做!”沈知倦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沈惊寒被那团火烫得神魂微微一颤,他那浅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问道:“……还没什么?”

沈知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崩溃的识海中,对着这尊高高在上的神像,吼出了那句话:

“你还没喜欢上我!!!”

轰——!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道惊天动地的神雷,直接劈在了沈惊寒那逐渐消散的残魂上。

整个识海的崩塌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沈惊寒彻底愣住了。

那张冰雪雕琢、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撼”的情绪。他那双看人如看尘埃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缩,死死地倒映着沈知倦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却又艳丽到极致的脸。

喜欢?

这个词对于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的沈惊寒来说,比上古阵法还要晦涩难懂。

可是……

沈惊寒看着沈知倦。看着他为了自己哭,看着他毫不讲理地要求自己活下去。

三百年来,修仙界所有人都仰望着他。他们需要他的完美,需要他的剑法,需要他像神一样庇护苍生。

可是,从来没有人,像沈知倦这样。

从来没有人,撕开他完美的伪装,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废物;从来没有人,不求他拯救天下,只求他陪着吵架、陪着做桂花糕;也从来没有人……如此霸道、如此不讲理地,命令他不许死,更没有这样真情实意的对他说喜欢。

他从未被如此真实地需要过。

他也从未被要求……不许死过。

原来,被一个人死死拉住,不让坠入深渊的感觉,是这样的。

沈惊寒那一直紧紧抿着的浅淡嘴唇,突然微微放松了下来。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尊冰冷的玉像,终于不再端着那副万古愁绪的架子。他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身上哭得像个傻子一样的花朵,极其轻缓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月下白昙绽放,瞬间生动得让人心碎。

“……贪心。”

沈惊寒抬起那透明的手,极其温柔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轻轻擦去沈知倦眼角的泪水。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抹极其真实的笑意:

“你总是这么……贪心。”

又要我做饭,又要我打架,现在,连我的感情都要贪图。

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这种被你贪图的感觉……竟然比得道飞升还要好?

沈知倦看着他的笑容,哭得更凶了:“我就是贪心!你给我活过来啊!老古板,我不许你走……”

就在这生离死别、气氛悲情到极点的时候。

“砰——!!!!”

识海的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粗暴的巨响。那声音,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攻城锤硬生生地砸开了一道防盗门!

紧接着,一股狂暴到了极点、黑得滴墨的滔天魔气,像泥石流一样蛮不讲理地倒灌进了沈惊寒的识海!

“哭什么哭!丧偶了啊?!本尊还没死呢,你们俩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

伴随着一声极其暴躁、沙哑的怒吼,一道高大挺拔、穿着玄色战袍的身影,强行撕裂了神魂屏障,像个活阎王一样闯了进来!

是夜无烬!

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大人,此刻的形象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他不仅满身是血,连那双赤红色的魔瞳都因为强行施展禁术而流出了两行血泪。他硬生生地用自己一半的本命魔元为代价,强行侵入了沈惊寒那濒临崩溃的识海!

沈知倦被吓了一跳,连哭都打了个嗝:“夜、夜老狗?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识海,你会神魂俱灭的!”

夜无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灵魂。

他看了一眼沈知倦那敞开的衣领、哭得红扑扑的脸蛋,还有那颗极其刺目的红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再看看被他抱在怀里、虽然快透明了但依然美得不可方物的沈惊寒。

魔尊大人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草!本尊在外面跟另外四个疯子拼了老命地给你灌输灵力,甚至连妖族太子的内丹都快掏出来给你续命了,你倒好,在这儿跟你的主人格搂搂抱抱、生离死别?!”

夜无烬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吃这门子飞醋的时候。他死死地盯着沈惊寒那正在迅速消散的神魂,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疯狂的决绝。

“听着,本尊没有时间跟你们废话。”夜无烬大手一挥,周围那翻滚的魔气瞬间化作一道坚固的结界,暂时稳住了识海的崩塌。

他看着两道神魂,咬牙切齿地做出了一个决定:“老子刚才搜了那三长老的魂。加上我魔宫里记载的残卷,我有一个办法,能保住这个冰块脸的命。”

“什么办法?!”沈知倦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夜无烬,像只讨食的小狗。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夜无烬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他还是硬生生地移开了目光,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同心劫。”

“同心劫?”沈惊寒那冰雪般的声音响起,虽然虚弱,却透着一丝本能的警惕。他作为正道魁首,自然听过这种早已失传的上古魔道禁术。

“没错。”夜无烬冷笑一声,“噬魂阵要抹杀双魂,那老子就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是双魂共体,那就用同心劫,把你们的神魂本源强行打个死结!”

夜无烬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道极其复杂的血色符文在他的指尖跳跃:“同心劫一旦结成,你们两人便是双魂同生、共死。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沈知倦,他沈惊寒就绝对死不了!”

“卧槽,这不就是神魂版的‘生命共享’吗?修仙界也有这么高级的局域网?”沈知倦那黏糊糊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狂喜,“快!夜老板,快给他连上WiFi!”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夜无烬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深深地看着沈知倦,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纵容。

他一步步走到沈知倦面前,半蹲下来,那沾满鲜血的大手,极其克制地悬停在沈知倦的脸颊旁边。

“同心劫的代价,是极度恐怖的。”夜无烬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双魂一旦绑定,你们之间将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们会共享一切。”

夜无烬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受的伤,你会痛;你吃的苦,他会苦。你们会共享彼此的记忆,共享彼此的喜悦、恐惧,甚至……”

夜无烬的目光落在沈惊寒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甚至,你们会共享彼此的……感情。”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诅咒。

对于任何一个独立的灵魂来说,失去隐私、被迫感受另一个人的所有情绪,简直比死还要痛苦。更何况,沈惊寒修的是无情道,沈知倦修的是“吃喝玩乐道”,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一旦彻底绑定,那绝对是火星撞地球。

“沈知倦。”

夜无烬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这个自己放在心尖上、甚至愿意为之与整个天下为敌的妖孽。他本想把这个妖孽抢回魔界,关在金丝笼里,让他只对着自己一个人笑。

可是现在,他却要亲手,把这个妖孽的灵魂,和另外一个男人(虽然是同一个身体)绑死在一起。

“本尊最后问你一次。”夜无烬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你,愿意吗?为了救这个冰块脸,你愿意放弃自己灵魂的自由,与他绑定一生,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整个识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惊寒躺在沈知倦的怀里,他那如远山覆雪般的眉宇紧紧蹙起。

“不……”

沈惊寒几乎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想要拒绝。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像,他是无趣的、冰冷的。如果沈知倦与他绑定,那就等于被拉入了这个完美的牢笼,沈知倦会被他的寒冷冻伤,会被他的无情道折磨。

他怎么能这么自私?他怎么能毁了这个盛放到极致的花朵?

“我拒绝……”沈惊寒冷白透明的嘴唇微张,“夜无烬,住手,不要拖累他……”

然而。

就在沈惊寒刚吐出半句话的时候。

“啪!”

一只温热的、极其好看的手,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捂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冷白嘴唇。

沈惊寒瞪大了双眼。

沈知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慵懒糜烂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半分平时的散漫。他衣领大敞,红痣刺目,那双泛着薄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明亮的光芒。

“不许说不。”

沈知倦那黏糊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沈惊寒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

“老古板,你教过我,既然想要,就要去争。人活一世,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敢抓在手里,那还修什么仙,寻什么道?”

沈知倦看着沈惊寒那震惊的眼睛,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所以,我现在就要贪心一次。”

说完,沈知倦抬起头,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急不可耐地冲着夜无烬:

“我愿意!老子一万个愿意!夜老板,别磨叽了!赶紧给我绑死他!!”

夜无烬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沈知倦那极其响亮的“我愿意”,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又酸又涩,又他妈的想笑。

这就是他夜无烬看上的人。

贪生怕死,好吃懒做,满嘴跑火车。可是,当他真的认定了一件事、认定了一个人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要勇敢,都要疯魔。

“好。如你所愿。”

夜无烬猛地站起身,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酸涩的嫉妒。双手在胸前合十,魔尊的本命精血化作漫天红莲!

“天道残缺,魔道补全!以吾之血,结尔同心!”

“同心劫,成!!!”

伴随着夜无烬的一声惊雷怒喝,那漫天的血色红莲瞬间化作两条极其璀璨的光带,一条纯白如雪,一条艳红如血。

两条光带在识海的中央猛地交汇!

刹那间。

沈惊寒和沈知倦的神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而起。

在极其耀眼的光芒中,两道原本独立的灵魂,开始以一种极其震撼、极其唯美的方式缠绕在一起。

就像是一株并蒂莲。

一朵是冰雪雕琢、高不可攀的雪顶寒莲;一朵是慵懒糜烂、色泽艳丽到极致的毒花。

白与红、冰冷与炽热、理智与疯狂,在这一刻,彻底打破了界限。

“唔!”

沈知倦发出了一声黏糊糊的闷哼。在灵魂对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冰冷。

那是沈惊寒的三百年。

那是坐在绝情峰顶,看着日升月落,无人说话、无人问津的绝对孤独。那是被无情道一刀一刀刮去七情六欲的凌迟之痛。那是为了维持神像的完美,连呼吸都要精准计算的疲惫。

太冷了。冷得沈知倦的灵魂都在发抖。

可是,他没有退缩。他反而张开双臂,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那团冰冷的白光。

“别怕,老古板……以后,我陪你。”

而在另一边。

沈惊寒那原本已经濒临消散的残魂,在接触到那团红光的瞬间,猛地战栗了起来。

好暖。

好烫。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极其浓烈的色彩和温度。

他感受到了沈知倦的记忆。感受到了吃下第一口桂花糕时的那种直达灵魂的甜蜜;感受到了谢长卿送药时的那份被人在乎的窃喜;感受到了夜无烬和裴昭为了他争风吃醋时那种极其恶劣但又真实的快乐。

那是属于人间的烟火。

那是盛放到极致、哪怕烂在泥里也要拼命活出色彩的生命力。

那股温暖的、黏糊糊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就像是春日里的暖阳,蛮横不讲理地照进了那万年不化的冰川。

坚冰,开始融化。

残缺的神魂,开始在这股温暖中重新生长、补全。

在那片交织的光芒中。

沈惊寒那双一直藏着万古愁绪的眼眸,终于彻底弯了起来。

他伸出那双不再透明的手,紧紧地、死死地,反抱住了沈知倦那截纤细的腰肢。

这是三百年来,这尊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第一次主动拥抱一个人。

“好。”

沈惊寒那清冷的声音里,沾染了人间的温度。

冰雪与糜烂交织。

孤独被温暖融化。

识海之外,修仙界的天空,在这一夜,突然降下了漫天金色的甘霖。

同心结成,神魂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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